《雨记》花古卷岩

8、暑假

　　毕业季结束，欢腾的校园立马安静很多。随后而来的暑假，更是让校园变得空荡荡。田雨是第一波离开学校的人，小半年了，她得早点回家看望爸爸。
　　陈梓亮的工作刚刚起步，田雨不想他分出太多的精力给她，断然拒绝了一起南下的念头。于是田雨独自踏上了回家之路，她打算整个暑假都陪伴父亲，平日在网上找些翻译的工作，赚些外快。
　　陈梓亮知道在田雨心中，父亲永远是第一位，更何况整个学期因为自己的缘故，田雨一趟家都没有回，他理解田雨一放暑假，迫切回家的心情。而且上次陈妈妈知道他已和女生同居，陈爸爸虽然没有表态，但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他打算早点做出点成绩，以服众口悠悠。七月初，他们公司的项目组就委派了陈梓亮一个项目，虽然不算大，但陈梓亮打算抓住这次机会，好好表现一番。
　　陈梓亮的父亲当年赶上国企改制，当机立断，承包下当地的化工厂，用了8年时间成为一方龙头企业。不过陈父的眼光看得深远，这种重污染企业早晚会淘汰，所以在房地产还未兴起的时候，他就把投资转向这个行业。他在苏城的公司主要负责开发苏城的中低档楼盘，近期由于国家政策的变故，陈梓亮所在的部门重心转向低端酒店的收购。陈梓亮毕业季一结束，就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田雨期末考试的日子，两人每晚都是十点之后才见到面。一个在学校复习，一个在单位加班开会，倒也融洽。
　　田雨考完试那天是七月10号，周五，她订了第二天早上的火车票回家。让田雨不为难的是，七月10号是陈梓亮的生日，正好给他过完生日再回家，也算尽到了女朋友的责任。
　　不过和田雨期待的不同，这次生日并不是久违的二人烛光晚餐，而是和陈梓亮整个部门的同事一起过，热闹非凡。
　　陈梓亮喜欢热闹，他想借这次机会犒劳一下连续加班多天的同事们。于是他做东，在苏帝酒店订了一个包厢。陈梓亮告知田雨的时候，田雨有些失落，她本打算在公寓做一桌子菜，一桌子的心意，有种老夫老妻的圣神感。
　　在去酒店的路上，她觉得自己老土，没钱，不浪漫。她已不是去年那个田雨，遇人遇事有自己的近乎冷漠的念头。而陈梓亮依旧是那个陈梓亮，总是一群人的中心，耀眼，富有魅力。在爱情中，改变最多的那一方，是付出更多的那一方吧。这个道理在田雨和陈梓亮分手后，心痛到不能自已的时候感悟出来的，原本是陈梓亮先招惹的她，而她却陷得比他更深，田雨觉得在爱情的维度里，她又是“受害的一方”。
　　摆脱不愉快的思绪，田雨在苏帝酒店门口深呼吸几下，刚要进去，碰到了肖恩。
　　“嫂子，怎么现在才来？”
　　田雨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刚考完试呢，过来的路上有点堵车。”
　　一颦一笑，肖恩觉得陈梓亮很有眼光，田雨不算第一眼美女，但只要多停留几秒，很容易被她吸引。换句话说，田雨美得比较低调，与自知有几分姿色并打扮成美女样本的女人相比，田雨锋芒不够。肖恩接过田雨手中的蛋糕，招呼她一起进去。
　　田雨原本想发个信息让陈梓亮带她去包厢的，既然遇到肖恩，那就和他一起进去。两人穿过苏帝酒店豪华的长廊，来到包厢门口，就听见里面男男女女的欢笑声。田雨进门的时候，看见陈梓亮站在一位穿着性感的女子身后，点着她的手机，两人亲热的说着什么。
　　大家注意到肖恩与一位女子进门，估计大部分人都以为是肖恩的女朋友。因为陈梓亮上前跟大家介绍田雨的身份的时候，田雨明显感觉陈梓亮的大部分同事露出惊异的表情，尤其是她刚才注意过的那位女子。
　　“我就说，我们陈总一表人才，怎么可能单身呢？”说话的是一位地中海，五短身材，挺着肚子。听陈梓亮介绍，他是他们部门资格最老的员工，现在在陈梓亮的项目团队里，算是过来做指导老师的。
　　田雨接过大家投来的“嘘寒问暖”，好像刚进门的小媳妇，涨红着脸，三姑的问题还未答完，紧接着要回答四婆的提问。
　　不过田雨还是得感慨一声，这是个充满活力的团队。而她的男人，是这个团队的领头人物，更是不简单。
　　更有八卦之人，询问何时可以喝喜酒。
　　陈梓亮说，等田雨明年毕业，两个人就结婚。
　　不管真假，田雨听到的时候，很开心。两个人私下没有讨论过婚姻大事，但看到陈梓亮毫不犹豫地回答别人，如此肯定，如此真挚，她觉得很甜蜜。
　　肖恩这次又坐在田雨边上，田雨脸上的绯色他看在眼里。鬼使神差地，他竟很想看看田雨穿婚纱的样子，应该很美。
　　他主动报名要当伴郎。
　　陈梓亮一脸嫌弃他。
　　田雨恍惚，也许婚姻可以很近。
　　第二天早上，陈梓亮送田雨到火车站。
　　暑假很快会过去的。他们互相安慰着对方，以及自己。
　　田雨过安检前，想起什么，折回陈梓亮跟前，问他：“昨天晚上那个女的？”
　　陈梓亮一脸懵懂，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哪个女的？哦，文丽啊，她喜欢打游戏，但技术差，找我通关而已。”
　　见田雨没有反应，陈梓亮捧起她的脸蛋，亲了一口，撒娇似的说道：“我保证，以后不理她。”
　　田雨知道这是玩笑话，他有心就够了。
　　带着陈梓亮的心，田雨踏上了回家的路。她跟自己说，多疑是爱情的忌讳。

　　南方的小镇闷热潮湿，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将有8级台风登陆。田雨打算这几天住在医院，省去路途上的奔波。
　　父亲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仪器传来的电波声。田雨靠在窗边，给一家小报社做翻译工作。
　　田雨在空闲的时候，也会和父亲聊天，跟他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跟他说她和陈梓亮恋爱的事情，跟他说小时候的事情，跟他说妈妈的事情……田雨有一次竟鼓起勇气，和父亲说了和时文谦的那两年。
　　“爸爸，你不会怪我吧？”
　　田雨觉得父亲要是醒来，打她骂她都可以，只要他醒来。
　　田雨永远不会忘记父亲出事的那个夏天，那场叫做“赛鲸”的台风。三年前，田雨高考刚结束，第一场台风席卷田雨的家乡。田雨窝在家里追剧，打发焦灼的时光。然而一个来自医院的电话，迅速中断了田雨的无聊。父亲在台风天出了事故，一个打滑，父亲在医院抢救，昏迷不醒，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醒过来。田雨懵在那里，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的事情发展太快，警方简单的定义为意外事故，没有任何赔偿。医院高额的抢救费用一张接着一张，田雨和继母两人东奔西跑凑钱救急。慌忙之中，时文谦出现在田雨面前。田雨在听到时文谦愿意资助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所有的要求。当然，在她十八岁成年那天，被时文谦压在身下的时候，那种未曾感受过的重量让她五味杂陈，天上并不会掉馅饼。在后来的两年里，田雨思考过很多次，她想不明白很多事情，但一想到父亲在医院接受治疗，自己如期上了大学，当初年少的决定还是值得的。
　　田雨拉回自己的思绪，抚摸着父亲的手，她心中那颗小火苗还在燃烧，父亲总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有人说，通过一个人的手可以知道这个人的一生，不是通过掌心天生的纹路，而是整只手的特点。田雨父亲的手非常大，关节突出，很糙，但却灵活，一看就是劳动的手。田雨父亲田中华是一名水电工，在本地接些小活做做。近几年，田中华搭上一个姓吴的包工头，承包了新兴开发的房地产项目，算是中年得志。只可惜好景不长，出了意外。如今田中华在医院躺了三年，手单薄的像张网。
　　这次的台风给田雨生活的小镇带来了巨大的灾难。田雨从医院的电视里得知，三年前本镇刚建的小区——文景苑坍塌了三幢小高层，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
　　“当时还好没有买个小区，不然今天哭的是我们。”
　　“我以前一直觉得那个小区的外观好好看，想不到质量这么差……”
　　“发生这么多死伤，国家也要重视了吧，把那些官商勾结的全抓去！”
　　……
　　医院的食堂里，大家都在讨论最新的状况。田雨给自己打了份饭，独自吃了起来。父亲曾在文景苑做过水电工，在出事前，父亲一直在那个小区工作。现在看到文景苑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新闻上，田雨心里不是滋味。
　　官商勾结，腐败贪污，这种事情距离田雨太远，她不想管，也管不了。她只想把眼前的生活过好，假期陪伴父亲，等到九月回苏城找个公司实习，继续和陈梓亮的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