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晏》明月晚照

9、心思

　　“嗯！”周宏彬很以为然，郑重其事地强调，“那些做尼姑的，可是要剃度的。”
　　说着，他煞有介事地指着自己的头顶：“还要在上面用热滚滚的火钳烫六个碗口大的疤，又疼又丑。”他晓得周宏晏爱美怕痛，才故意这样吓她。
　　周宏晏嫣然失笑，却是幸福高兴的笑。
　　这是她的家人，关心她，爱护她，疼惜她。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辈子这样过下去。
　　不嫁人，该有多好！
　　可她心里清楚，她不可能不嫁人。
　　否则，不光她要被人非议，护国公府也会被人非议，连带剩下的姐妹们都难以说亲事。
　　所有人觉得，女子天生便是该嫁人生子的，却不问为什么？
　　若是自愿的便也罢了。
　　不愿意的呢？被称怪物，或者遭人背后指点，不说是德行有亏，就是说必然貌丑无盐……
　　嫁人，就真的那么好吗？
　　带着庞大的嫁妆，离开亲人，离开家，去依靠别的男子。孝顺男子的父母，怜爱男子的弟妹，帮男子教养他的庶子女，善待他的妾室姨娘，打理他的内宅……
　　这就是女子嫁人后的生活。付出了一切，得到了什么？
　　倒霉的，遇到那宠妾灭妻的，要么忍，要么最终被休弃，更甚至，有被谋害致死的。
　　运气好些的，能得尊重，能得相敬如宾；再好些，能得所谓的与人分享的丈夫的爱。可是尊重、相敬如宾、分享的爱，抵得过女子付出的一切吗？
　　周宏晏一时心烦意乱，满腹欢喜全被那些凌乱却真实的念头吹散。
　　她清晰地认识到，她的未来一片灰暗。
　　或者说，凡是女子，凡是在家里备受宠爱的女子，嫁人后，其未来都是一片灰暗。
　　可她能怎么办？
　　不嫁人又不行！周宏晏心里凉飕飕的，不自觉，长叹了口气。
　　“晏晏？”周宏彬急了，连称呼都变了，“我刚刚是骗你的，尼姑不用烫疤，不用……真的不用……”他有些打结。他一贯不善言辞。在他眼里，周宏晏只是个爱笑爱玩的小姑娘，会害怕，会被吓到。
　　“是呀，我们跟你开玩笑呢！”周宏瀚也以为周宏晏是被吓到了。
　　周宏浩亦紧张兮兮，死盯着周宏晏。
　　周宏晏噗嗤笑出了声，双眸中的阴霾倏忽隐去：“我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呢！”
　　“不过随便瞄两眼，哪里就要出家做尼姑了？”周宏晏从周宏瀚手中抽回佛经，放回书架上，“我可舍不得爹娘、祖母、哥哥们，还有华衣美食。”
　　周宏彬颔首，放松下来：“这样才对。”妹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周宏瀚却敏感地觉察到刚才周宏晏的情绪有些不对，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不再多想：“可不是，做了尼姑，天天穿灰扑扑的袍子，吃杂草，有什么意思？”作为肉食动物，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蔬菜等素食就是杂草。说完，他越发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那么喜欢漂亮衣服，喜欢吃的晏晏怎么会厌生呢？此念头一出，周宏瀚又愣住了，厌生两个字像魔咒一样，不停地在他脑袋中盘旋，再望向周宏晏，明明笑得开心，她的面容却在他眼里逐渐模糊。
　　周宏浩心大，他扑过来，作势去挠周宏晏：“好你个调皮鬼，看我怎么修理你！”
　　周宏晏忙跑到周宏彬身后躲起来，连连告饶：“哥，我错了，我错了。”她最怕痒了。
　　小时候，周宏浩很喜欢跟周宏晏玩，一是想亲近妹妹，二是借此让妹妹多动动强健身体。
　　每次周宏晏都逃得气喘吁吁。
　　然后，周宏浩就被周屹山狠揍一顿。
　　两人却乐此不倦。
　　隔个三天两日的，便要闹上一回。
　　周宏彬周宏瀚大多数也会在旁边一同玩耍。
　　近两年，年级渐大，就不曾再玩闹过。
　　“九哥，你让开，我今儿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臭丫头不可。”
　　“哥，你千万别让。哥，你快把周宏浩拦着。”前一个哥，是对周宏彬说的，后一个哥，是对周宏瀚说的。
　　周宏瀚哑然，不觉一笑，力气不大不小地拉住周宏浩。妹妹就在他面前，活泼浪漫，他怎么会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呢？
　　……小小的佛堂，打打闹闹，笑声满堂。
　　之前的心烦意乱皆被按下，周宏晏不愿深想，只想尽情享受眼前的快乐。她个性强韧，不管面对任何事，都从不曾退缩，这潜意识地逃避，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嘻嘻哈哈一阵，老太太遣人过来问候。
　　关于周宏晏他们罚跪佛堂的事，差不多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亦知道是因为三公主。
　　老太太还让人送了吃食，又传了话。
　　“做做样子就行。”和徐氏一样。
　　饭后，又想起今日之事，周宏浩道：“晏晏，父亲怎么那么快就得到了消息？是你让人递的消息？”他问出了三兄弟都有的疑惑。
　　周宏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仪表，方悠悠然道：“以三公主那性子，肯定会找曹贵妃告状。未免先入为主，我就吩咐白果，让她先去找父亲，把事情说清楚。”
　　这个先入为主，自然指的是皇帝，兄弟情谊固然深厚，枕头风却更厉害。
　　周宏晏半点没有猜错，三公主确实告状了。
　　曹贵妃转头就去皇帝那儿哭诉。
　　不过，皇帝先从周屹山处了解了一些情况，只当是小女儿间的小矛盾，并不在意，亦不想介入，顺理成章地驳回了曹贵妃要严惩周宏浩和周家的诉求，在曹贵妃一再哭闹之时，还把她训斥了一顿。
　　曹贵妃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又有四皇子萧瑞听闻了此事，大为窝火。
　　萧瑞早有打算，以未来皇后之位迎娶周宏晏为侧妃，以得护国公府扶持。
　　因周宏晏年纪尚小，还没有施行。
　　熟料，自己的妹妹竟主动挑衅周宏晏，而自己母亲又跑到皇帝面前告人哥哥的状。
　　萧瑞有气不能发，只得与曹贵妃好好一通说道，讲述利弊，才叫曹贵妃暂时平息了怒火。他又计划，明天送点礼物给护国公府赔罪，并光明正大地登门，博求周屹山等好感，再进而求娶周宏晏。
　　不过，一切都瞒着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