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记》非木非林

6、饭局 裴清果然说

　　裴清果然说中了，第二天早上，陆吴侬觉得昏昏沉沉，头痛欲裂。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心里埋怨了一句“乌鸦嘴”。
　　可是裴清昨天都说不给她假了，而且本来就是她自己瞎闹冻得。陆吴侬挣扎了几下，最终爬起来蔫儿蔫儿地去了书房。
　　今日裴清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迟迟没来。陆吴侬左等右等，最后实在扛不住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她发烧，妈妈抱着她，还给她做红烧排骨。
　　“林木，林木？”裴清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人脸色红得不正常，嘴唇苍白，忙上前拍拍他。
　　陆吴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没有妈妈，也没有红烧排骨，眼前只有裴清。
　　“发烧了？”裴清皱眉，摸摸她的额头。
　　“老爷……”陆吴侬觉得浑身难受地要死，一见到裴清就像见到了亲人，抱着裴清的腰就咧开嘴哭起来，“我难受……我想回家……”时不时还往裴清身上蹭鼻涕。
　　裴清一怔，随即叫人进来。吩咐几句后他拍拍陆吴侬肩膀，“我叫人去请大夫了，你先松开，我送你回去休息。”
　　陆吴侬撒开手，使劲儿吸吸鼻子点头。
　　“抓住我，”裴清弯腰，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陆吴侬趴在裴清肩膀上一个劲儿抽噎，仿佛她真成了个小孩子。
　　“别哭了，”裴清拍拍她的后背，“大夫一会儿就到。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因为这点儿小病就哭。”
　　陆吴侬点头努力憋回去。
　　这么一哭再加上今天本来就虚弱，等裴清把陆吴侬抱回房，陆吴侬已经谁了过去，裴清俯身，轻轻把她放到床上。陆吴侬突然觉得一阵凉，睁开了眼睛。
　　“先睡吧，”裴清放下她的胳膊，抽过一旁的被替她盖上，“大夫来了再叫你。”
　　陆吴侬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后来大夫来没来她也不知道，只觉得身边有说话声，还有苦苦的药汤被灌进嘴里。
　　身体上的脆弱引发了陆吴侬心里上的脆弱，她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好起来。再回到书房时，她站在门口忐忑了半天，心里想着一会儿进去怎么说，才能让裴清少说她两句。
　　“磨磨蹭蹭不进来，还想再病一次？”裴清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陆吴侬吓了一跳，赶紧进去。
　　一进门，陆吴侬就乖乖站在裴清桌前，低头主动承认错误。
　　“错哪了？”裴清看着她严肃地问道。
　　“我不应该得意忘形，染了风寒，耽误了差事。”陆吴侬一一列举自己的“罪过”，然后老老实实等着裴清的说教。
　　结果，裴清却只是“嗯”了一声，说了句“下次注意”便继续工作。
　　“老爷，您……您不说我了？”陆吴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清。
　　“病人为大，这次不同你计较。再有下次就罚。”
　　陆吴侬喜出望外，当即咧开嘴屁颠屁颠地就凑到裴清跟前去，一边给他磨砚，一边拍着马屁，“老爷我就知道您最好啦！您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裴清哼了一声，“我这就是好人了？”
　　“可不，”陆吴侬继续阿谀奉承，“老爷又给我活计，又教我读数带我练字，还送我玩具，我生病给我请大夫送我回去休息。这些也就您能做到啦，您不仅人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心肠也是菩萨心肠呢！老天是保佑您这样的大善人哒！”
　　裴清没理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陆吴侬失落了一小下。她本来还想裴清听了能高兴，看来他不吃这套。
　　不过因为陆吴侬心情特别的好，干什么都有精神头，所以这一上午书房的总体气氛还是其乐融融的。吃中饭的时候，裴清突然开口，“你晚上多穿点，跟我出去一趟。”一听要出去，陆吴侬眼睛一亮，进府以来她不是读书就是写字，都没怎么出过书房，这次裴清竟然要带她出去！陆吴侬心里欢呼，突然想起一个词叫“否极泰来”。
　　这病生得还挺值，今天的好运气真是一个接一个。
　　到了晚上，陆吴侬迫不及待地穿好衣服跑到裴清院门口候着。裴清路过她时瞧了一眼，“这次穿得多？”
　　“多，可多了，我把最厚的衣服都套上了！”陆吴侬说着还抬起胳膊给裴清看，证明自己没说谎。
　　裴清带她去的地方是北街的一家饭馆，看着颇为气派，陆吴侬跟在裴清身后好奇地东瞧瞧西看看。两人最后被店小二领到走廊尽头一个雅间。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见到裴清纷纷起身打招呼。裴清回礼，脱了披风交给陆吴侬，陆吴侬环顾四周，跑到里间把衣服放到坐榻上，又跑回裴清身后。
　　除了裴清，这些人都没带随行，不过有几个身旁倒是站着锦衣华服的少年，各个俊秀漂亮。
　　“这位是？”其中一位注意到陆吴侬，开口问道。
　　“新招的随行，办事踏实就带来了。”裴清说罢转向陆吴侬，“你也坐下吧。”
　　陆吴侬以前也常跟着父母和一些长辈吃饭，自然知道这样的饭局该怎么做。所以菜一上齐，她就低头去吃饭，默默听他们交谈。偶尔叫着自己了，她便放下筷子答话，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的就看裴清，由裴清替她答。
　　但终归是有些无聊的，于是她便借着夹菜的空档偷偷打量起进来时看到的那些少年。
　　饭局很晚才散去，他们出来时饭馆已经没什么人，大堂里只有小二在收拾。一顿饭下来陆吴侬也大致清楚了这些人的身份。他们有的是裴清官场的好友，有的是因公务结识的富商。席上你来我往，肚子里都没少落酒，有几个出来时已经酩酊大醉。
　　裴清喝得不算多，可脖子也还是红了。同众人道别后，陆吴侬扶裴清上马车。
　　“无妨，”裴清抬手示意，“我不是很醉。”
　　陆吴侬没说话，继续扶着他，裴清也没推开。两人上车后，陆吴侬给窗户开了个小缝，随后坐下来。
　　“你不是怕冷吗，怎么还坐那了？”
　　“给您醒醒酒，”陆吴两手藏在衣袖里，握住手腕取暖。她向来最讨厌车里有酒气，不过这话可不能同裴清讲。
　　裴清打量着对面的人，今晚这场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饭局，所以裴清才打算也带着林木，一来叫他透透气，二来林木天资聪慧，裴清确实有意栽培，所以带出来想拓宽他的眼界。结果林木出乎意料地沉稳，答话也有模有样，跟在家完全是两个人，表现得比他预料中还好。
　　“那还是我坐过去吧，”许是喝多了，裴清难得爽朗一笑道，“你可别再冻出毛病。”说罢便同陆吴侬换了位置。
　　“今天晚上，你表现得很好。”过了一会儿，裴清开口道。
　　陆吴侬心里是有几分得意的，“出门在外，这些人情世故我是知道的。”
　　“以前你爹教过？”
　　“不算吧。就是老跟着去这样的地方，时间久了就有眼力见了。”陆吴侬说得是实话，她父亲确实是个商人，所以应付这些场面从小自然得心应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都清楚。
　　裴清没再说话，转头看向别处，像在思考什么。陆吴侬不去打扰，低下头回想今晚的过程。
　　“对了老爷，”陆吴侬想到那些少年的时候，抬起头看向裴清，裴清也看着她。
　　“今天吃饭的时候，有些大人身边坐的，是什么人啊？”
　　“哪些？”裴清没懂。
　　“就是……”陆吴侬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像韩大人和陈大人身边都坐着衣着华丽，面容俊秀的少年，我看年纪和我差不多，不像随行，也不像大人家的公子少爷。所以有点儿好奇……”
　　“你眼睛倒是挺尖。”裴清一笑。
　　陆吴侬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左右也是闲着嘛……”
　　“那你就没猜出些什么？”裴清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问道。
　　“有啊，”陆吴侬点点头，“只不过猜想可不好乱说，万一错了可就不好了。所以才悄悄向老爷您打听呢。”说完还冲裴清眨眨眼。
　　裴清一笑，转头看向别处，“是男宠。”
　　“真是小倌儿呀”陆吴侬一听来了劲头，凑到裴清跟前兴冲冲地看着他，“那种卖艺又卖身的小倌儿？”
　　“没有卖艺，”裴清淡淡接道，“大都是刚卖进妓院就被买走，放到别处单独调教。你说的是妓院里已经条件出来接客的，不干净。”
　　陆吴侬觉得自己眼前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她双手捂着脸颊兴奋地听着。
　　“不过你，”裴清低头看着陆吴侬，“怎么说起此事这么兴奋？”
　　“我没见过嘛。”陆吴侬诚实答道。她以前只是听说，今天头一回看见真的。
　　“王都这样的事很多，你以后要习惯。”裴清扭过头去，淡淡说道。
　　“哦。”陆吴侬点头，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老爷，您不会也喜好男风吧？”
　　风气这种东西可是会传染的。
　　“不喜。”裴清干脆利落地否决了她，顺便训道，“刚夸你两句便又得意忘形。你有工夫好奇这些无关紧要的，不如回去抓紧时间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知道啦知道啦。”陆吴侬听见裴清的回答，心里松了口气，可是一提到便又不开心地撅起嘴，“我也是想多了解您才问的……”
　　“该你了解的自然就让你知道了。”裴清说道，“另外，若我真好男风，今晚带的就不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