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逃离吧少年 ...
-
10
李艳在学校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几乎不怎么呆在寝室,倪好买桂她们只以为她是去上自习,却不知道李艳很多时候是去看常安篮球,去和常安一起讨论看过的书。
李艳没有隐瞒,把整个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倪好。
其实一切开始于迎新晚会,李艳去帮莉莉送荧光棒。
那一天她被蜂拥而上的女生挤跌倒,是常安拨开人群,伸出手来将她扶起,是常安送她到的寝室楼下,长这么大,李艳还是头一回和同龄的男生一起走一段路,两个人没有说多少话,可是能这样并肩走着就很好。
那一天空中有细细的风,常安怀抱着一大束蓝色玫瑰走在橘黄色的小灯下,李艳跟在常安后面,看着常安的影子随着距离橘灯远近的不同而长了,短了,短了,又长了,可都是一样的好看。有淡淡的花香,惹得李艳的鼻尖痒痒的。她的心和她的脚一样颠簸,却很幸福。
他知道她不喜欢常安,更知道她配不上常安。常安身边出现的每个女生都会引起一阵躁动,而她跟在常安身边一年,都没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就算她的模样是她们寝室除了倪好外最出挑的。
她很清醒,从小就很清醒。
可是,就像李莉莉无意中说出的那句话一样,每个人都有向往美好的权利啊。就是这句话,才让她鼓起十分的勇气去给常安送荧光棒,当然,这些,李艳也告诉了倪好。
只是她没有告诉倪好的是,常安那天晚上总共收下了两件礼物,一个是自己送的荧光棒,一个是常安异地恋的女朋友托人送的玫瑰花。
倪好听完这些话,火气却有些消了,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会消了火气,她看似通彻,却是最糊涂的,“然后你们两个就这样认识了?”
“我发现常安喜欢上午上自习,下午打球,晚上会娱乐放松,看看电视,去打打台球,有时候会去看电影。所以我上午也去上自习,下午去看他打球,刚开始他见我,总是和我点点头,以为是偶然。后来见我的次数多了,他也明白,是我跟着他的。不过我把话说得很清楚,我只想和他做朋友。他同意了。”
“变态,呃,我说的常安,不是你。能把每天的生活过成一样的人可不是变态吗?”
李艳朝倪好冷笑一声,拍着她的腿,道:“对,你不一样,今天六点起床,明天十点,后天没课就干脆一天不下床,你的生活每天都不一样。”
倪好笑得打跌,笑着笑着却忽然很可怕地冷静下来,道:“我刚才是不是很像骂街的泼妇。”
“没有。”
“你别安慰我。”
“一点。”
“贱人。”
“其实吧,我理解你的,有一回我在图书馆也差点和人家吵了起来。不过我忍住了,但是我的心情和你应该差不多。”
“真的?因为什么,赶紧给我说说。”
“因为我对面的一对狗男女不停地在我跟前大尺度秀恩爱。”
噗嗤一声,倪好趴在桌子上笑得直不起腰。
“有那么好笑吗?”李艳问道。
其实这句话并不好笑,真正好笑的是这句话是从李艳的口中说出来的。李艳这一年装的可真深。
这或许就是她们四个人的区别吧。买桂会看不惯直接骂过去而丝毫不会影响她自己。倪好会看不惯骂过去,事后却会反过来问自己是不是像骂街的泼妇。李艳会看不惯,却只能把所有的憋屈埋在心里。而李莉莉,她根本就会视而不见,别人秀恩爱关她鸟事。
倪好回到寝室,才发现李艳的桌子上贴着有很多从广告传单和电影海报上剪下来的男明星的照片,还有一些粘贴画,中外都有,莱昂纳多,胡歌,克拉克盖博,rain当然那时候的倪好除了胡歌,谁都不认识,这些都是后来李艳介绍给她的。
原来一切都不会是空前绝后。可是只要结果没有明朗,倪好永远看不懂那些线索,哪怕有的线索只差在头上贴上“我是线索”四个字,她还是看不懂,只有当结果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所有的线索才有了意义,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终于得以起伏照应。
就如张爱玲说的那句话,应该是张爱玲吧,男人让女人伤心,但是女人离不开男人的爱。或者,像歌词里唱的那样,everybody wants to love,everybody wants to be loved.
每个人都有向往美好的权利。
哪怕我们并不美好。
11
洛东升回来了,带着跆拳道比赛全国第三名的好成绩和一只娃娃。
倪好一把推开:“什么嘛,我不喜欢娃娃的。还不如请我吃一顿。”
“你还真是煞风景。”
“你才是煞风景,也是和我坐过一年同桌的人,却一点不了解我。”
洛东升无奈,自己动手把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拆开,将奈良美智的娃娃递到倪好跟前。
其实倪好只当洛东升给她捎礼物的话是一句玩笑,却没想到他真的会千里迢迢从比赛的城市捎回来,说一点不感动是假的,可是当她知道是一个娃娃的时候,她的感动瞬间成为躁动,千里迢迢送我一场空欢喜呀。
当她那张极不情愿看见那个娃娃而扭向一边的脸被洛东升拨正的时候,倪好的眼光却再也无法从这只娃娃身上移开了。
头大大的小孩,比整个身子加起来还要大,最让她喜欢的是娃娃那双眼尾上吊,不怀好意的眼睛,那样不友善的神情,玩世不恭的样子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真好。
糖果般甜美的色彩,却只能在淡漠孤独之余让人感到一点点的甜美。倪好觉得这个娃娃就是在她内心已久的模糊的怪眼小孩,今天那个小孩模糊的轮廓终于一笔一笔清晰起来,原来你长得就是这个样子呀。
“我就知道,这个娃娃会牵动你的心的。”
“对不起啊。”
“不是应该说一声谢谢吗?”
“我以为你根本不懂我,我一直以为你是懂我的。”好像说的很乱,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懂。
“我记得你初中的时候有“空想癖”,上课的时候爱发呆,总是爱望向窗外。”
“现在还是。”
“上高中的时候去商场,头一眼看见这只娃娃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发呆的样子。这只娃娃和你长得真像,形,神。”
倪好知道她自己长得漂亮,从四年级开始就被人追求,特别是她的眼睛,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特别有味道,而她的鼻梁高挺,嘴唇有些厚,东方人的眼睛,西方人的鼻梁和嘴唇,常常有人说她是混血。这么说来,是有点像。
倪好为这只娃娃面上的不友善辩护:“其实,她的内心不坏的。”
“我知道。但是也很可爱啊。”坏坏的样子也很可爱。
倪好亲了亲娃娃的眼睛,问道:“她有名字吗”
“只是奈良美智的系列作品之一,没有名字,不过你可以给她起一个。”
“恋恋。”
“嗯?”
“我是说,她的名字就叫恋恋好不好?”
“你愿意她抢了你的名字啊?”
“不是抢,是分享。我们两个都叫恋恋。”
望着那个开心玩娃娃的倪好,洛东升笑了,他知道,倪好是不太关注细枝末节的一个人。她不会问自己的眼角的伤痕,不是不关心,而是她觉得跆拳道受伤很正常。她也不会问为什么高中第一眼看见这个娃娃的时候不买来送给她,而是现在送。她也不会问,你为什么送我礼物?更不会问,这只娃娃多少钱.
所以,和倪好在一起很轻松。
所以,自己只顾喝咖啡,看着对面的她那样开心地玩娃娃就好。
“你为什么高中第一眼看见这个娃娃的时候不送给我,而是现在送呢?”
洛东升刚入口的咖啡被呛了出来。
倪好嫌弃望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当时穷,现在打比赛有津贴的。”
倪好看看周围,小心翼翼凑上去,低声问道:“打一回多少钱?”
12
倪好每年署假都被爸爸妈妈送回老家陪爷爷奶奶。倪好的爷爷奶奶比她爸爸妈妈还要开明,倪好愿意回去陪他们。
不过今年她在老家报了一个驾校,沾了应试教育的好处,两个月她就通过了科目四,于开学前几天拿到了驾照。但是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倪好就算拿到了驾照,依然发动不了车子。学驾照的时候才知道大学老师是多么温柔可亲。下一年一定要珍惜,要好好学习。
成绩也出来了,平均分才78,也就是说2.8的绩点。怎么可能?上半个学期还达到3.2呢。她脑海里第一个闪现的念头就是被常安害得,倪好自己都吓到自己了,怎么会想起他。反正,这一年的开头和结局都不完美。
而李艳是学年第一。
“倪好,后天选修课系统就要开放了,你能不能让我用用你们家的电脑,我打工的厂里面没有电脑。”
李艳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郑州打工,其实她去了很多地方,麦当劳肯德基,但是都没有人愿意收一个跛脚的暑假工,却终于在一个老乡的帮助下找到了这份工作。
“好。”
倪好正好要从老家回去,出发前一天晚上,她和奶奶一起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发现奶奶的胳膊上也长了“红辣椒。”小时候倪好和奶奶一块睡觉,发现奶奶的肚皮上有很多红红的小点点,摸起来软软的,她把这起名为“红辣椒。”她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她的肚皮上也能长一些红辣椒。
现在长大了,她知道不必着急的,总有一天她的皮肤也会变得松软,也会长出“红辣椒”来的。她把头埋在奶奶的怀子,眼角有泪珠。
“回去了好好学习,你爸爸妈妈不放心你才不让你出去的。”奶奶抱着她,“其实啊,闺女一旦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的,我肯定会回来的,我只是想出去看看,不想一毕业就结婚,生孩子,过那样平淡的生活。奶奶,我不能忍受平凡,我不想我死了的那天回头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留下。”
奶奶抱她很紧,生脆的骨骼硌得倪好生疼。
“我知道。你爸爸妈妈没活到我的岁数上,看不清楚。没关系,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你报小语种,学好了,爷爷奶奶出钱送你出国。不过,记得回来看爷爷奶奶。”
倪好笑得灿烂:“那还用说吗?”
爷爷奶奶把倪好送上车才回去,刚到家给爷爷奶奶报过平安,李艳就来了,带着她的那个老乡,他们两个在一块打工。
倪好爸爸妈妈太过热情,送水果,送牛奶,问学习,以至于倪好不得把门反锁,才有了一刻的消停。
“对了,忘了介绍,这是赵正豪,我老乡。”
赵正豪,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哪里见过一样,却想不起来,只是赵正豪那躲闪的目光让倪好觉得不是很舒服,但看在他帮李艳找到了工作,倪好对他很客气。
或许是因为他的名字有一个“豪”,和自己讨厌的倪好的“好”同音吧。
李艳的工已经做完了,这几天就被倪好的妈妈强留到了倪好的家里面做客。赵正豪总是来找她们两个人吃饭出去玩,而且都是去一些价格不便宜的地方,倪好本来对这些没有概念,还是李艳有一回说起来,下回咱们请他吧,每次他都花那么多钱。
“我本来就不想去的,是你非拉着我。他没钱请我们吃什么饭?”
其实,倪好那句话的重点是“请我们吃什么饭?”。而李艳理解的重点是“他没钱。”
“恋恋。”这是李艳头一回叫倪好恋恋,她也从来不叫买桂小桂子,她不喜欢这样亲昵,像是哈巴狗主动摇尾巴示好。“我弟弟今年考上北京的大学了。”
倪好听不出李艳语气中的无奈:“啧啧,你家是学霸基因吧。”
是啊,弟弟这么有出息,都是欢喜的吧,可是自己的家里怎么会供得起两个大学生。
“我大姐叫李艳丽,17岁就结婚了,19岁就是孩子的妈了。”
倪好很少听李艳提起她的家庭,躺在床上翻过身去看她,只见望着天花板的李艳眼角的泪趟进鬓发里去。
然后是一片黑暗。
“恋恋,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哭,咱们就这样关着灯说话吧。”
这几天晚上两个人躺在一起睡觉,几乎都是讨论明星,或许说是李艳在给倪好普及明星知识,却从没有说过这样亲密的话。
“法律不是规定女的只有20岁以上才能结婚吗?”
“恋恋,在农村没有人会理会这些的。”
“那你姐姐的一辈子就定型了吗?她才17岁,你妈妈为什么不送她出来学一门手艺?”
“我还有一个妹妹,叫李丽。你听我们三个的名字,大姐出生的时候还是用心起的名字,李艳丽,虽然艳俗,好歹是美好的寄托,艳丽。而我们两个,李艳,李丽,不过是把艳丽两个字拆开。农村,最看重的就是传宗接代的男孩子,我妈妈一度被认为生不出男孩子,二叔三叔后进门的媳妇都看不起她,我奶奶从来没给过我妈妈好脸色。我恨死我爸爸一家人。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我妈妈长脸。可是,我妈妈她自己都总是以为生不出男孩子低人一等,才不断的生。你说,她为什么要生下我呢?生下我却不管我,我小时候发高烧,她没钱带我去镇里看医生。她所有的钱都花到怎么想法子生我弟弟上面了,后来,我烧退了,腿部神经却被烧坏了,就成了这样。
我上高中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后来发现他跟在我后面学我走路。”
李艳抹掉眼角的泪珠,“有什么好哭的,不都那样了。”
“艳艳。”倪好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倪好只能模糊回忆起冬天天特别冷的时候,晚上一整晚都暖不热脚,第二天起床发现自己是蜷缩起来睡了一个晚上,被子只有前半截是有温度的。手脚冰凉,第二天就会腿疼,妈妈总是用几个枕头叠起来放在她的腿下面,让腿抬高,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可是慢慢的,腿真的就不是那么疼了。她最怕腿疼,可那时候高烧的李艳又是怎样熬过来的,甚至烧坏了腿部的神经。
“我进你家门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家里装修得这样好,我都没办法下脚。可是你家这么有钱,你爸爸妈妈不也只要了你一个女孩子吗?我们家才是满打满算只能养得起一个孩子的,却不停地生。
我从小就爱看中央电视台一档“交换空间”的节目,是讲装修房子的,家里没电视,我就到别人家去看。恋恋,那么多的房子,都没有你家的好看。”
这样卑微的话从李艳那样高傲的人的口中说出来,倪好更觉得心酸,“那以后你常常到我家来,我爸爸妈妈都喜欢你,让我向你学习呢。”
“我从小就爱幻想,幻想我未来的房子的样子,我要有一间卧室,粉红色的墙,装满了娃娃,还有纱。还要有书房,我爱看书,还要给我妈妈一间房子,还有我的姐姐,可是,我从来没想过给我爸爸一间。
到了你家,我才发现,你一直生活在这间存在我脑海里二十年的房子里。我本来以为我三十岁才会有自己的房子,没想到梦想这么早就照进了现实,以这样的方式。
不过,我不嫉妒你,你真的是个性格很好的女生。
我相信,我一定会逃离那个家的,然后也会有这样一座房子。”
都是逃离。而李艳一直心心念念想要逃离到的地方却是倪好一直想逃离的地方。上天谈何公平。
可是,谁又知道倪好一直想要逃离到的地方不会是别人一直想要逃离的地方呢?逃离本身又是公平的。
倪好本来想告诉李艳她心中的烦恼,但是最终没有开口。
“你别可怜我。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我从小最受不了别人可怜我。”
“不会。我们年轻,那是老一辈人的事情了。我们还有希望。”
“对。”或许是今天晚上的话题太过沉重,李艳笑着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我妹妹李丽小时候过生日,我一个人给她过,我问她,你长大要干什么啊,赶紧许个愿望,会实现的。她说,我要嫁个有钱人,然后把他的钱都要过来给弟弟娶媳妇。我当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还那么小,这他妈都谁教她的啊。”
倪好笑不出来。
“后来我妹妹被卖了。卖了也好.”
对了,你别告诉李莉莉我妹妹叫李丽。”
“为什么?”
“其实,李莉莉有些看不起我。她甚至不愿意我和她一个姓。”
“你想多了,不会的。”
“她出门从来不愿意和我一起。”
“其实吧,莉莉那个人倒是好,就是她太在乎他男朋友了,谁都想在喜欢的人跟前保持完美。我听莉莉说过,那个男的,倒追三年追到的。我看小说里讲,男生心里对于倒贴的女生多少有些看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