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何安》阿翠

2、第一名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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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好最讨厌的就是倪好——她的名字。太过普通不说，日常出现的频率还特别高，每次别的人用“你好”打招呼，她都以为是在喊她，忍不住转身去看那人，却发现旁人根本没有把目光投向自己。
　　用“Hello”不成么，她总是心里恨恨道。
　　所以在她七岁的时候，她就对所有人宣布她的名字是恋恋，倪恋恋。
　　她妈妈领她出去玩，遇到初次见面的阿姨，阿姨总会摸摸头，问她妈妈：“这是你女儿啊，真可爱。”
　　不等她妈妈开口，倪好就抢着用女娃娃特有的甜美嗓音回答：“是的，阿姨，我叫倪恋恋。阿姨好。”
　　她妈妈虽然觉得恋恋这个名字太过刁钻，但是拗不过她，只得将她的小名定为恋恋。喊习惯了，觉得恋恋其实还蛮顺口的。只是她妈妈从名字这件事里总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女儿太过执拗，完全和她和她爸爸给她取名“好”字的本意背道而驰。
　　2
　　倪好除了长得好，身材好，人缘好，哪里几乎都不好。
　　尤其是成绩，尤其不好。
　　可是2006年高考，她竟然发挥得出奇地好。旁人都以为是倪好心态平稳的缘故，毕竟那一年她们高中的理科前三铁人组竟然在高考时乾坤大挪移，理科前三宝座大换血。原先从没出过前三名的铁人三人组成员之一的一个女生高考后哭着说，太紧张了，手心全是汗，字都写不顺溜。
　　心态好固然是倪好制胜的法宝，可是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倪好真的下功夫了。因为她爸爸妈妈说过，只要她能考出好成绩，他们就无保留地同意她到省外读书。
　　当倪好高高兴兴向她妈妈汇报成绩，并要求出省的时候，她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想出去就出去吧。我和你爸把郑州的房子卖了，跟着你去，你去哪里，爸爸妈妈就跟你到哪里。爸爸妈妈不能和你分开。”
　　所以倪好还是拿着通知书到省内的大学报道了。
　　倪好的成绩好，可以报金融，律师等热门专业的。然而她却选择了小语种，这是她同意在省内上大学的条件，她爸爸妈妈也只得由她。
　　开学前几天，初中的好朋友洛东升联系倪好，说他们两个考上一个大学。洛东升初中毕业就到了新郑读书，高中三年没有联系，这时候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自己的联系方式，倪好其实并不高兴有一个认识的人和她在一个学校，她想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可是电话那头的洛东升好像很开心，不打笑脸人，倪好也只能笑着说，
　　“呵呵，真是有缘分啊。”
　　倪好一直熬到报道的那天才去学校，虽说学校离她家不远，但是一个暑假她都没有到这里看看，也没有上网查过这所学校的资料，因为所有的一切她爸爸妈妈已经在饭桌上替她打听好了。她也从来不喜欢这所学校，不愿花功夫。
　　而洛东升是提前几天便到了的，倪好到的那天，就是洛东升帮倪好办理一系列的入学手续，领寝室门钥匙，充饭卡，以及在倪好光顾那些学长的二手货摊时及时把她拉回来。
　　“那些都是骗钱的。”
　　“我是学妹，学妹也要骗吗？”
　　“骗的就是学妹。”
　　倪好不能理解，同一个学校的关系不是应该特别好吗？不然为什么这世界上有一种情谊，叫做校友呢？
　　倪好的妈妈直到倪好办妥了一切才离开，还一直感谢洛东升，说什么一个学校的一定要相互帮助。倪好赶紧把他们打发走了。
　　目送着倪好家的车子扬长而去，洛东升说了一句：“你妈妈对你真好。”
　　倪好笑笑，她该怎么说呢。
　　是说，她妈妈不能理解这么大的姑娘为什么爱看动画片——每次倪好扯着嗓子说，是动漫，不是动画片，她妈妈都是一副“不都是一样的”不屑表情，以至于把这样的小事告诉单位的同事，还总是把海绵宝宝说成天线宝宝。若干年后，当天线宝宝作为表情包风靡整个社交网络时，倪好还是会笑着回忆起这个梗。
　　是说，她妈妈接受单位阿姨的意见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她却和医生一起聊起动漫，结果医生的断语是再阳光不过的一个小姑娘啦。
　　是说，在高三众人都疯狂学习的时候，她妈妈还是给她打电话，“今天有晚自习么？没有的话妈妈去学校找你吧。”
　　是说，她每次出远门的时候，她妈妈都会说，“一定不要因为陌生人给你东西吃，你就跟着他们走。”“妈妈，我只有同学给我东西，我才会跟着他们走的。”她妈妈总是能把她的幽默扼杀在摇篮中：“这年头，同学也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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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不能说，只能说：“对啊，我妈妈超级爱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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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室的姑娘目测都挺好的。
　　买桂，一个超级神经大条的女汉子，咯咯咯笑起来特别像是母鸡，倪好和她特别谈得来。
　　倒是李艳，跛脚，不是太爱说话。
　　还有一个李莉莉，成天和高中时谈的男朋友腻歪在一起，常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过对于所有大一新生最难熬的都是军训吧。洛东升是早早开溜的了，他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就打听好了，不参加军训不过是扣综评分，而他从小练跆拳道，早就和校队的学长搞好了关系，只要进了校队，日常训练一次加一分综评分，所以，他不在乎。
　　军训很累倒是其次，对于女生来说，最受不了的就是皮肤变黑和身上的汗臭味。
　　倪好皮肤很白，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的时候总是会看得清她脸上的茸毛，逆着光，一根根轻轻摆动。水宝宝防晒霜，每天涂硬币大小的量，晒黑倒是不怕。
　　可是洗澡就不一样了。
　　每天都出大量的汗，如果晚上不洗澡，身上黏得根本无法入睡。可是军训时所有人的作息几乎一样，也就是说，洗澡的空档都是一样的。可是澡堂的数量却是有限的。供不应求，人品在这个时候也是靠不住的，能靠的就是提前准备好澡篮，等到教官一吹哨，拔腿就朝澡堂的方向跑。
　　就像回到高中的时候，下课铃声还没有落，便有人站在教室门口整装待发，坐在窗户边的同学干脆直接跳窗户，什么时候都是民以食为天。
　　而现在是以洗澡为天。
　　倪好的八百米成绩从来没有及格过，可是这时候她却比谁都跑得快，穿着刚换好的裙子爬楼梯，一步跨三个楼梯，还不忘对身后的买桂和李莉莉挥手，让她们快点。
　　前面一个人都没有啊，是第一名啊。
　　好不容易跑到了，先趴下，手撑在膝盖上喘口气。然后，抬头。
　　倪好抬头，看见一个人正用一块手巾遮在裆前，用一种自己看不懂的眼神望着自己，然后她望了一眼四周，她后来想到自己的这个动作，发现人的反应根本没有那样迅速的，所以当十年后她看《釜山行》，有人评论说火车上的人反应太慢了，列车员已经在咬着旅客的脖子了，其他人还不知道跑，她却觉得这一幕应该是人最正确的反应了，导演真是功力深厚。
　　当倪好望向四周，看清楚那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和女生的生理构造完全不同的时候，她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立马转身，落荒而逃。连叫出来的时间都没有。
　　而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的那种热辣辣的感觉，不是夏天的那种溽热，而是顿时燃烧的火热。明明是她占了便宜，为什么比她被占了便宜还要难受。
　　出门的时候，看见那面大镜子上清清楚楚写着“男生浴室”，为什么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
　　为什么从进门到梳妆镜前一个人都没有遇见？
　　为什么男生澡堂在三楼，女生澡堂在四楼，且除了楼层不一样外，外观构造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这双无数夜晚挑灯看言情小说的眼睛却一点儿也不近视，使得里面的一切如高清画质一样展现眼前，还是3D的？
　　而所有的为什么都终止在慢一步赶来的买桂和李莉莉的目光中。
　　买桂是立刻明白了的，立刻大笑起来。
　　“你真是个人才。”李莉莉也笑道。
　　倪好用双手托起自己的脸，像是一朵花一样，而且一定是一朵超级艳丽的大红花。
　　说实在的，除了小时候没有性别意识，看过开穿开裆裤的小伙伴的那个部位，这一回还是这么大以来第一回这样大尺度看异性的裸体，还不是一个。她恨不得赶紧逃离现场。
　　“你能不能别摆出这幅小媳妇的样子。”买桂嘲笑她花一样的造型。
　　“小桂子，我心里特别难受。”
　　“有什么难受的，这样的经历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你赚到了哦。”买桂朝着倪好挤出一个超级污的“你懂得”的眼神。
　　难道这是跑第一名的奖励吗？
　　“是么？那我也送你这样的经历，好吗？让你也赚一回。”说着就要把买桂往男生浴室里拉。
　　还是李莉莉笑道：“你怎么就一个人都没有遇见，从门口到更衣室不是还有一面镜子么？你没有看见‘男生浴室’那三个字么？也没有遇见有男生在那里整理头发么？”
　　“要是有就好了。”
　　“说得也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口水也能呛到的。”
　　买桂不再揶揄倪好，而是一脸坏笑望着李莉莉，问道：“莉莉，你对男生浴室的构造很了解啊。”
　　倪好也反应了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十分迫切问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也进过男生浴室？”
　　李莉莉赶紧否认：“不是不是。”
　　“嗯？”
　　“有一回差点进去了，不过在镜子那里遇见了男生，他们提醒了我。其实我每次到这里都会格外小心的，是恋恋你性格太风风火火了，也不注意。”
　　倪好有些失落，叹道：“为什么我的运气这样不好。”但是莉莉的话还是让倪好感到一丝欣慰的，原来不止她一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们都一样。只不过是她运气不好，才让她进去的路畅通无阻。
　　买桂回寝室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李艳听，很少笑的李艳也掌不住了，一边大笑一边道：“人家回寝室肯定给寝室人说一个女的今天闯进澡堂了。”
　　而更让倪好惊讶的是，第二天这件事几乎整个班都知道了，因为当时倪好从男生浴室出来的时候，正是赶来洗澡的人的高峰时期，很多认识的人都看到倪好从男生浴室出来的那一幕。
　　旁人都是一战成名，倪好不战而胜，错了，是而成名。
　　所以很多年后，当倪好成为一名老师，问同学们对大学的感受时，倪好也只能记得她的大学是从走错澡堂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