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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意迷迷东都了俗念 本回诗曰: ...

  •   本回诗曰:
      世间何物最可恼?一经触目魂便销。
      子敬伤神安仁泣,独向银河恨迢迢!
      话说尔朱荣听了一人出言相激,当即大怒,立时便要命左右将斛律金、库狄干二人推出斩首。这煽风点火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一脸阴险的大梁太守尔朱仲远。高欢夙来仁厚,此刻怎忍坐视?是以见得事态紧急,便连忙起座禀道:“且慢,敢请明公容贺六浑一言!”
      尔朱荣虽说已是气极,但尚有三分清醒。见是高欢,遂不由将怒容敛得几分,皱眉道:“贤弟莫非欲为他二人说情么?”
      高欢闻言微微摇首,恭声应道:“不敢,只是此番贺六浑自思安身之本、立命之资皆赖明公所赐,而今日巧值钧辰,若无一物相贺,委实心下难安!幸而几番冥想终有所获,只是此物稍纵即逝,故而特及时献上,还请明公先行一观,他二人稍后再斩不迟!”
      尔朱荣见他言含隐讳语带神秘,不由顿时来了兴致,当即哈哈一笑,奇道:“贺六浑所备之物必是与众不同,既是如此,本座自当先睹为快!”那出言相激之尔朱仲远,此时见高欢三言两语便将尔朱荣一腔杀心化作诧意,惊愕之余不禁愣在当场。
      高欢自然不去管他,当下微微一笑,道声“明公过奖”,即由怀中摸出一方黄澄澄的绢帛,大步捧至尔朱荣面前,从容不迫地道:“明公请看!”
      尔朱荣一脸狐疑,依言接过一瞧,只见那绢帛上有几行密密麻麻的隶书小字,写得却是:
      《与尔朱爱卿书》
      尔朱爱卿,累世忠良;都督六州,征讨四方。实可谓功存社稷,德耀千秋,盖莫大焉。朕早欲使卿总领百揆,仪范群伦,入振我大魏朝纲。奈何方今郑徐之徒为祸,宵小之辈弄权,朕躬时时处处,亦受掣肘。而今值卿寿诞,唯有去书一封,聊表朕意。诚盼卿体朕之苦、察民之艰,近日觅暇,挥师赴阙,翦此数贼,芟夷大难。若此志得伸,朕永感大德!迟则生变,卿其察之!戊申岁末,含章殿秉烛手书。
      尔朱荣览至此,早已是转怒为喜,连称妙极。高欢见此情形,又不失时机躬身致歉:“此便是贺六浑为明公谋定安内之计,权为钧辰贺仪。只是个中僭越之辞、菲薄之处,还乞明公见恕!”
      尔朱荣闻听此言,更是仰天大笑,继而只见他眼波一转又摆手打趣:“嗳,本座此生夫复何求?贤弟贺仪甚得我心,果然妙极!快快请起,但此等良谋恐是贤弟早已为之罢?”
      高欢知他心结已解,便也颔首一笑,略带自嘲地道:“明公神光如炬,洞察入微,贺六浑不敢有瞒,确实如此!只是前番万事俱备犹欠东风,今日幸而天已降之!便是此二位将军”说罢即侧身举目瞧向还跪在地上的斛律金、库狄干。
      众文武听他二人一番对答,竟然语语皆含机锋,一时多半如堕云雾似陷迷津,辨不清方向摸不着头脑。这时却见尔朱荣眼波又是一转,随即点一点头,与高欢相视一笑。继而才回首对斛律、库狄二将正色谕道:“斛律金、库狄干上前听令,汝二人今日来迟,本座暂免追究。只是此番对外须言乃‘接朝使密诏而来’,不得有误!若再生半点疏漏,定斩不饶!”
      他二将本还未怎生醒过神来,但听得可免一死,自然欣喜。况将令当前,岂容细思,是以云里雾里之间唯有口称得令叩谢恩典。
      尔朱荣既已不再计较,便唤他俩落座同饮,并将那绢帛传示诸将。众人循次瞧罢,惊叹赞赏之余这才纷纷恍然。这时却听尔朱荣朗朗一笑,郑重又道:“贺六浑济世良才出手不凡,当真可喜可贺!只是列位观摩之余亦当务必牢记本座方才所谕,不得泄露分毫,任何人如有半点差池,军法从事,决不轻贷!”
      此等大事众文武哪敢怠慢,连忙齐称“属下等谨遵大都督均令!”
      那斛律金、库狄干此时才完全弄清个中玄妙。敢情这出上可定国安邦下能救民水火的矫诏好戏,自个儿也得参与其中,非但如此,更成了目下最直接受益者。其中时机火候无一不是恰到好处,真可谓一石多鸟一举数得,而这定计之人思虑之深、把握之巧,当真可见一斑!
      明了此点,他二人立对高欢报以无限感激的目光,一时间又敬又佩深为叹服。高欢虽瞧在眼里,当下却止微微笑着,遥遥举盅致意。他二人大感之下,唯连忙大口陪饮。
      这寿宴直吃到夜半三更,晨鸡已来催晓,各厢方才散归。高欢与段荣等甫一回府,正要安歇,不意家仆却报有客来访。于是忙又整衣出迎,还未靠近,却遥见二人进得门来纳头便拜,口称:“高都督救命大恩,仆等无以为报。但终此一生,绝不敢丝毫有忘!”
      原来是斛律金、库狄干二将。高欢连忙将其扶起,携入内室相叙。
      言谈之间,才知斛律金乃高车酋长,世代居于西北之地,因早年岁岁秋末皆往洛都进贡,朝觐天子,故而有“雁臣”之誉;而那库狄干却系鲜卑没落旁支,只因幼年家贫,早早便投入军中,平日里无亲无靠,偏又天生耿介忠直,故而相得之人无多,现已年过三十,犹自孑然。
      高欢观他二人言谈举止,颇为端严持重,心中甚喜,遂少不得又温颜抚慰了一番。而他二人话虽不多,但片语只言,却皆足见诚挚。如是叙得近半个时辰,因见天色委实不早,他二人便即起身告辞。
      次日午间,尔朱荣又命人来邀高欢单独过府议事。
      “高贤弟昨日所献良策虽佳,但洛都军力不下十万,晋阳此去犹隔千里,如若大张旗鼓,恐一时难以奏效。不知贤弟以为如何?”尔朱荣开门见山。
      “明公英明,贺六浑愚见亦是如此,只是昨日人多口杂,吾尚有一计未曾禀明,欲奏此奇功,却是必不可少!”
      “贤弟快快讲来!”
      “瞒天过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高欢从容言道。
      见尔朱荣闻言尚有疑惑,高欢徐徐笑道:“葛荣肆虐河北,明公不为朝廷讨之?”
      “妙极妙极!好个瞒天过海,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高贤弟真乃旷世奇才也!”
      在这当口,忽又听尔朱荣慨然叹道:“我与贤弟携手并肩,今生必可席卷宇内、纵横天下!试问世间还有何人堪敌?”
      高欢见他言辞豪迈、语出真挚,心中亦大起感慨。于是忙动情地道:“明公厚爱,贺六浑万分感激。此生此世,永不敢忘!”
      尔朱荣闻言也甚是欣慰,继而展颜一笑,沉吟又道:“贤弟为人,我岂有疑!但不知贤弟眼中,以为小女恬儿何如?”
      高欢蓦听此言,心头不由一惊,但当下顿了一顿还是道:“二小姐清风之姿、明月之态,见者无不交口称赞!”
      尔朱荣一听这话,忽地嘿嘿一笑,凝眉又道:“你我二人若能成为一家,岂非更加快意?贤弟若也有意,不如我二人改作翁婿罢!”
      高欢闻言大惊,心道“自家娘子断不可负,而大都督千金又怎可与他人为妾!”一念及此,于是连忙离座拜倒,恭声道:“叩谢明公隆情美意,贺六浑若无妻室,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拙荆委身于艰微之时,恪尽贤淑,若此生犹可弃之,则与禽兽何异!是以还乞明公稍稍见恕!”
      尔朱荣听得此言见得此状,连忙扶起,继而沉吟半晌,方才寂然叹道:“罢了,是恬儿无福。贤弟重情重义,恰是难得,本座又岂忍责怪呢!”
      高欢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块磐石才算落地,继而又思阔别函使之职三载,很快又将再临洛都旧地,心中不免一阵激荡;尔朱荣更是踌躇满志,面上欣喜之色几乎按捺不住,他二人瞧着彼此,一时间皆有说不出的倾慕爱赏。随后他二人又商定了军力部署、粮草接济、行军路线等诸多机密,并立即命人拟定“讨伐葛荣”之奏章,同时派尔朱世隆、尔朱彦伯、司马子如当天动身返回洛都,一方面暗中联络皇帝,保护好尔朱英娥,如遇紧急情形,则保护他二人出城;另一方面秘密部署军力,到时候来他个里应外合,一举建功。直到夜半,两厢方才各自散归。
      第三日即一切准备停当,尔朱荣任高欢为先锋,领二千铁骑直下汾州、穿太行;他本人则督五千精兵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向洛都进发。
      不料才进至壶口,立有都中圣旨传到,三军旋即便被勒令停发。高欢料知有异,只好回马去见尔朱荣。尔朱荣正被那一纸黄文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见得高欢来到,这才心下稍定,遂连忙一面将那圣旨递与高欢来瞧一面急急问计。
      谁知高欢匆匆一瞥,便淡然笑道:“我料此刻朝中必已生变,故而才有此举,只是这等无谓之诏,却又何必理会!况明公今日势成骑虎,有进无退,万万不可多疑!”尔朱荣见高欢辞气坚决,也不由激起雄心,便拿定主意,任他风雨飘摇我自岿然不动。
      于是大军立又开拔继进,不出高欢所料,第二日即有讣告传来,言道“主上突发暴疾昨夜驾崩,现已立皇子为帝”。
      高欢心知皇帝元诩今岁尚未及弱冠,正当青春好年华哪就有什么暴疾,似这般不偏不倚、不早不迟、不清不楚地撒手西去,分明有鬼,当真是兔急红眼、狗急跳墙。尔朱荣对此倒是关心不多,只听得眼前事实,愈发一个劲对左右大赞“贺六浑当真料事如神”。
      高欢略一沉吟,从容又道:“我大军出师之名,本为清君侧,诛奸佞,如今鼠辈朝令夕改,语焉不详,显见个中必有隐情,此等行径,君子不齿。而我大军此刻距离洛都,不过两日脚程,明公此时不如抗表一封,同时传檄四方申明本意,一来昭示远近,改变人心向背;二来亦可趁此鼓舞三军,再提战前士气!”
      尔朱荣听得此言,面上一忽儿喜一忽儿忧,一忽儿点头一忽儿却又摇头,竟而大起犹豫、迟疑不决。
      高欢鉴貌辨色体情着意,料知他定系为着都中爱女安危耽忧,于是略一沉吟,连忙又道:“宵小鼠辈外强中干、行为颠倒,我料此番贼胆已虚、阵脚已乱,必然侥幸图存,断不敢与大小姐太过为难,况还有世隆、子如等巧为周旋,还请明公稍稍宽念!”
      果然一听这话,尔朱荣止深深瞧了高欢一眼,便即长舒一口气来,颔首依议。于是当下一面传令三军飞速行军,一面命军中文墨好手,立即赶制抗表一封,昭示徐奸党罪行,快马送达洛都及周边郡府。内中所陈,自然是义正辞严、洋洋洒洒,一彰忠君之志,二显报国义举,真个是威声赫赫、无可辩驳。
      大军正马不停蹄,岂料仅隔半日,又有太后懿旨传到,而这次传达者不是别人,正是数日前返回洛都的尔朱世隆。尔朱荣不及与乃弟叙情,便即匆匆取诏来瞧,而一瞧之下,立又仰天大笑,并顺手递与高欢。
      高欢略微一瞥,只见诏中所言,竟是什么前番所册太子系女非男,今决计改立临洮王世子元钊承继大统,大赦天下。同时勒令尔朱荣还镇晋阳,即日北返,不得有误。尤可笑者,临了又援古证今,温勉有加,几近哀求,真可谓提毫心颤颤、落笔语颠倒,实令人啼笑皆非无话可说。
      堂堂朝廷如此一日三变,视废立大计形同儿戏教人如何不恼!尔朱荣当即失去耐心,怒不可遏,众将也是大为愤慨。
      尔朱世隆又述及连日来都中变故情由,原来那太后姘头郑俨、徐纥眼见尔朱荣挥军南下,未免作贼心虚,后来奸夫□□两厢一合计竟索性投鸩食中,将皇帝元诩残忍毒毙。为掩人耳目,便说什么突发暴疾,并托言元诩尚在襁褓中的幼女为皇子并将其扶上帝座,以便继续放浪形骸、为所欲为。但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后来不过半日那小儿把戏便为人瞧破,他等才又不得不另寻替身,便是那年才三岁的小娃娃临洮王世子元钊。如今见遮掩不过,只得一面派出招讨大军妄图负隅顽抗,一面下诏令尔朱荣火速北归。
      众人听至此,多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禁喝骂连连。高欢见此情形,当即朗声语道:“太后失德、群小乱政,早已恶名远播、四海皆闻,普天之下,有识之士莫不愤慨!而今奸贼为逞私欲竟胆敢辣手弑君,实可谓其罪滔天人神共愤,恶贯满盈断难再恕!为使天下归心人情顺服,贺六浑敢请明公另立新君,重兴大德、再振义师,为百姓亲翦此贼!扶社稷之将倾,挽河山于既倒!”
      此语一出,众文武群情激愤,人人无不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尔朱荣目中更是精光大起、激越莫名。此际忽见他神秘一笑,环顾众人凝眉道:“贺六浑所言极是!只是这册立新君非同小可,还当慎重。依诸君看来,以为何人方可服众?”
      众人闻言一面称赞大都督英明,一面七嘴八舌议论开来,虽提了许多人选,但一时之间却难有定论。
      这时忽听尔朱兆大声道:“论功劳,谁也及不上我大都督,依我看,大都督做这皇帝再合适不过!”
      闻听此言,贺拔岳、尔朱天光等也纷纷附和,尔朱荣面上深有喜色。
      高欢一听暗呼不妙,这大功未成,自己当起了皇帝,岂不是落人口实、授人以柄,断断不可。
      一念及此,高欢不敢丝毫耽搁,立即出列禀道:“大都督功盖社稷、威加四海,实乃家国擎天之柱,然请诸君细思,此番我等为何而来?如今圣上遇害,大敌当前,若大都督贸然登基,轻则授人以柄,重则立即成为众矢之的,万万不可!此节关乎成败存亡,贺六浑不敢不言,还请诸君体察,明公明鉴。”
      这话音刚落,尔朱天光等立即高声反驳。
      “贺六浑,别以为大都督器重,汝便可肆无忌惮口无遮拦!什么众矢之的什么关乎存亡,我看纯属一派胡言”。
      “高将军多虑了,我家大都督战功赫赫,盖世无双,谅洛中鼠辈有何能耐,即便授人以柄,又有何妨?”此语出自一向狂妄自大的尔朱兆,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在他那些叔伯兄弟之中,除尔朱荣外,就数他对高欢向来还算最为友善。
      “贺六浑危言耸听,蛊惑人心,其罪当诛!属下认为应将其斩首示众,以稳军心,请大都督示下”。这等歹毒之言,却不是别人,正是冤家路窄的贺拔岳,并且在他话未说完,贺拔胜、尔朱天光也即出声附和。
      高欢心头大怒,不过好在他自幼将一项神功炼得炉火纯青,那就是无论何时,几乎都能喜怒不形于色。于是当下怒极反笑,对贺拔岳、尔朱天光等人徐徐言道:“贺六浑何惜此命,只可惜我死之后,尔等将陷明公于大不义。真乃可悲可叹!”司马子如、段荣、窦泰等此刻也欲出言相帮,却被高欢制止了。
      其实,尔朱荣只是未料到高欢会反驳,所以乍听高欢之言,一下子愣住了,此刻这几人争执不下,他竟未发一言,仿佛并未听见一般。
      这时候,一向沉默寡言的慕容绍宗忽然出列道:“启禀大都督,高将军言之有理,末将亦认为此时大都督断不可称帝”。
      尔朱荣尚未答话,高欢一瞥眼见功曹参军刘灵助兀自站立一旁,忽灵机一动,禀道:“前代每逢推立,往往铸铜为像,以定吉凶。今日之事,贺六浑以为,我等可将众多人选,逐一勘验,明公不妨一试!”听得此语,尔朱荣竟立即醒过神来,当即依议。
      原来那刘灵助颇通术数,据闻能识鬼神,常夸口三界之间可自由穿梭来去自如,尔朱荣奉若神明,向来对他十分信赖。
      当下根据众将提议,数名元魏宗室及尔朱荣本人均成为了候选,那刘灵助好容易逮着这逞能卖乖之机,当然不敢怠慢,立时趋入别室焚香作揖、念念有词,操起各种古怪,忙碌开来。高欢虽不以为然但碍于种种,也只得出此下策挽救危局。
      此子直捣鼓了大半夜,方才捧了一件五寸铜人颠颠趋出,说是大都督和宗室诸王铜像统统破损,独长乐王元子攸却是顺利而成。
      尔朱荣听罢一下萎顿于座,喃喃道“天意天意,真乃天意么……”;众将各有喜忧,高欢却是暗暗舒了一口气。
      好半晌,尔朱荣尽管万分不乐意,待回过神之后,仍命尔朱兆连夜赶往河内,去迎元子攸。
      皇帝宝座自然人人喜坐,那元子攸不多时即欣欣然而来。众文武见他年逾弱冠,文秀之中带着三分呆相七分痴气,多半心存轻视,爱理不理。
      尔朱荣先是以手支腮闭着双目假作未见,后经高欢手势提醒才诈惊而起,似笑非笑地道:“哎呀呀,主上大驾如此神速,尔朱天宝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说着又缓缓俯身、作势欲拜。那元子攸又非真呆哪里看他用意不出,于是连忙抢上扶住,呆笑道:“大都督切莫如此,子攸无用之辈,不过幸赖大都督扶持,却怎生敢当!”
      尔朱荣听他话儿说得乖觉,立时仰天大笑,竟并不饰辞掩饰。而那元子攸倒也呆呆陪笑,好似十分欣喜格外满足,全不在意。
      已而筑坛河郊,举行登极大典,那元子攸战战兢兢受了众文武朝拜,便正式南面称起尊来。尔朱荣被拜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兼领侍中、尚书令、领军将军三职,并进爵太原王;高欢也得升为龙骧将军、仪同三司;其余晋阳文臣武将一律加官进爵自是不消一一细说。礼毕,循例诏告天下,晓谕远近,劝令各方归顺。
      这一招果是十分奏效,仅仅一日之内,那洛都派出的招讨大军三路便降了两路。而那中路主帅李神轨与郑徐二子乃是同道,模样虽非油头粉面却也是个银样蜡枪头。此子平日里只晓伙同那一班难兄难弟在太后销魂帐练习肉战,暂图些眼前快乐,此番不过是逞着一时枕边意气,勉强提枪上阵,本就无甚指望。是以这时一见得朋党俱散,哪还敢轻撄兵锋!况平日那温柔滋味众兄弟人人有份又非他一家独享,而事到临头要他一人力抗强敌,做那替死呆鬼冤大头,试问又如何能够?于是乎趁着两军尚未交锋,此子连夜便即改服易容,狼狈出逃。
      再者彼厢本就军心涣散,此刻主帅一失,余众还有什么不降?如此一来,三晋大军几乎兵不血刃便顺顺当当进驻大魏国都洛阳城。尔朱荣自是大喜过望,众将亦未尝料到成此大功如此轻而易举!欣喜之余,高欢也不禁暗叹:“古云竖子匹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今日观之,果然不假!而危难一至便作鸟兽散更是小人难养最真实之写照!”
      尔朱荣传令三军驻扎皇城,并便命尔朱兆勒兵入宫,去掳那淫后一干奸党,同时遣尔朱天光往召百官,尔朱世隆往寻爱女。
      不多时那无德太后胡氏带到,都中百官也奉了玺绶法驾一并而来。独郑、徐二子不见踪影,想是业已脚底摸油,潜往他乡另觅榻上良伴、枕边知音去了!怎奈尔朱荣偏偏不肯令他称心如意,当即悬下赏格,遍谕各州各县人人得而诛之,定教他半世富贵温柔梦终化一朝浪荡凄凉魂。
      撇过负心汉,再表多情人。却说那太后怀抱幼主颤颤栗栗入得中军帐,一见得眼前戟影刀光、寒气逼人,全非昔日红灯绿酒、旖旎情状,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抖作一团,一个劲儿低声哀求,当下几乎泣不成声、语难为句。抽抽噎噎之中隐隐只听得“未亡人……一时胡涂,致为鼠……鼠辈所误,还乞大……大都督开恩见恕”等语。直说得委委屈屈、酸酸楚楚,好不可怜!
      眼下若是遇上那登徒浪子、抑或意志不坚之辈,兴许不免为她所动,怪念一起从而指出一条生路,只可惜她偏偏遇上的是尔朱荣!尔朱荣向来不近女色夙称铁石心肠,又岂会买她这等陈年老账!加之他平生遇着哭哭啼啼之事,最无耐心,而此番妇人小儿齐上阵,教他如何不恼?是以只忍得片刻,他即抬手一挥,冷冷打断道:“妖妇祸国殃民,休得在本座面前装腔作势、絮絮叨叨!今后若有委屈,大可诉与此间河伯知晓!”语毕不由分说便令左右将其推入洛水,沉河了事。
      高欢虽略觉残忍,但此淫后误国误君,委实百死难辞其咎!只是那三岁幼主倒略显无辜,怎奈斩草不除根,又大悖尔朱荣脾性。是以无奈之下唯有暗暗叹息罢了。
      此间处分已定,尔朱荣又令尔朱兆领兵护送新主元子攸入宫。高欢遂提议宣抚百姓,以便使政令归一、内外悦服。尔朱荣当然依议,且着高欢执行。
      高欢得令而去,一面差尉景、蔡俊四处张贴告示安民,一面亲领五百甲士巡城,以防居心叵测之辈伺机寻衅,引发暴动骚乱。
      已而巡至白马寺附近,忽见许多男女老少在寺门口涌进涌出,人人面带惶急个个争先恐后。高欢稍稍起疑,便着段荣上前打探。结果一问才知,却是洛都百姓多半崇释礼佛,此际北军进驻天子易主,自不免人心惶惶耽惊受怕,于是穷极无法,只好前来烧香祈愿以求避祸。
      高欢得知原委,不禁微微叹息,当即便指挥军士上前维持秩序,以避免混乱之际伤及老弱妇孺,并勒令麾下一律须出言谨慎,不得恶语相向。
      那一众香客本自惊惶,这时见得眼前北地官兵待人以礼与众不同,仿佛也不似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而观其首领更是剑眉凝慈、玉面含笑,温润有加。于是乎人群心下一安,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高欢欣慰之余正略感松一口气,不想无意间一个转头,却蓦见街东口不远处有一女子身影背对自己疾步而行,瞧来黄衫长裙,袅娜娉婷,仿佛昔日曾见,依稀旧岁相识。连忙定睛再看时,顿不由教人又惊又喜。于是当下简短对段荣吩咐一句“此间暂烦子茂兄代领片刻”,便即匆匆打马跟上。段荣不知所为何事,应承之际却又不好多问。
      原来那黄衫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数年前与高欢有两面之缘的冯绮夜贴身丫环清莺。“丫头既已出现,主子必离此不远”,想到多半很快便可再见日思夜念的心上人儿,高欢不禁又是一阵狂喜,连身体竟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
      那清莺似乎方从一爿果脯店出来,手捧一精巧彩盒也不知盛着什么美味物什。这时只见她行得几步,忽又朝一条僻静小巷拐去。
      高欢连忙下马,并一拍它头,轻声言道:“雪狮吾友,在此少待,吾去去便回!”这云中雪狮本系千里良驹,极通人性,此刻竟点首作答。高欢极是喜慰,再一抚它额,便即快步跟入。
      谁知将至小巷尽头时,忽见那清莺停下脚步左右一望,似乎有所警惕。高欢心慌意乱之下竟觉好似做贼一般,急忙忙闪身隐于一门户之间。继而又闻“吱呀”一声开门轻响,接着便是“咣”地一下重重阖上。高欢大急立时飞身抢出,可待靠拢瞧时,却只见黑漆木门环扣轻晃,早已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而四下青石院墙高约丈许,也是无隙可觅、乏机可乘。只有那正门上方小篆书就的“李府”两个灰白大字倒甚是夺人眼目,笔力遒劲之中更透着一股子难言的古朴典雅。
      高欢细细打量一番,却不由得懊恼未消疑惑又生。按说伊人乃宗室亲眷,必是住在甚么王府公府之类。而此间青石小院漆黑大门,颇为寻常,亦分明写作李府,便算他逢此乱世今非昔比,但大魏宗室不皆姓元么?莫非彼厢隐姓埋名不成?高欢猜来想去,一时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甘就此离去。正没奈何间,不意悻悻然左右一望,却见身侧数丈开外,有一古槐枝繁叶茂、兀然高耸,挺拔处远过院墙。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高欢大喜之余顿即有了计较。于是他连忙径直来到树下,只一个纵身,便攀住枝头蹿了上去。当下稍事调整,再觅得一绝佳位置,可喜只消拔开少许枝叶,便可将那李府院内尽收眼底瞧个一清二楚。
      只见院内远端几株芭蕉疏疏扶扶,堪堪遮出片片阴凉,阴凉处则是新韭一畦,远远望去,翠嫩嫩、绿油油,茵茵如织;而穿过新韭更有一池碧波随风轻漾,池中莲叶田田亭亭如盖,此际有几枝正初绽粉蕾,引得三两蜻蜓时不时穿花绕叶相逐嬉戏。高欢一瞧之下,不由大起赞叹:伊人雅居果然清幽非常、比众不同!
      岂料遐思未已,却忽听一个男子的声音温温柔柔地道:“此间甚滑,师妹千万当心!”紧接着便有人轻轻应了个好字。这应声虽小,高欢听入耳中,却是万分熟悉,当下立时惹得他胸怀一阵激荡,险些儿就此掉下地去。
      勿忙间调稳心神扶牢树杈,再展眼去瞧。但见一男一女正穿过芭蕉下那畦新韭沿着荷池缓缓行来。
      那女郎星眸凝波、秀眉笼翠,一袭蓝缎罗裙随步生风,款款而动,如云发髻儿随意挽向一旁,三叶孔雀翎金钗斜斜缀着,却不是数年来魂牵梦萦的冯绮夜是谁?此时光阴蹉跎,虽已一别八载,伊人却风姿依旧。
      高欢得见心上人儿,一时犹如强电过境,浑身激越难耐狂抖不止。但此际伊人虽在目前,奈何却有高墙深院阻隔,委实难以亲近!于是一番忖度几经挣扎,只好强自镇定,且待瞧个仔细弄个明白再作打算。
      如是思量之间,又听那男子轻声叹道:“尔朱天宝生性残暴夙喜杀戮,今番恐是不会如此善罢甘休!吾料不出三日,都中必有大变。我此去关中,丢下师妹独处险地,实令人放心不下!”
      高欢这才打量起那说话男子,见此人青衫阔袖细眉长目作文士儒生装扮,似乎与己年岁相仿,倒也是一派俨然深沉气度。只是听他语含不舍状带惆怅,关切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又不禁微微有些醋意。
      幸而只见伊人浅浅一笑,轻摇螓首,徐徐言道:“国事为重,师兄且宽心自去,万勿以绮夜为念。师傅他老人家尝言‘世间种种,皆有定数’,是以纵有劫难相加,亦为命数使然,欲待趋避,却往往徒劳哩!”
      高欢听得伊人轻音曼语不觉大是沉醉。继而又思她镇定若此较诸当年果已大有不同。只是欣慰之余念及过往岁月,不知怎生又升起一丝儿怅然。
      那男子闻言也是一阵默然。这般沉寂得片刻,忽听他随口吟道:“荷静风自逐,左右难随心!”此句一出,即兀自停住,转头含笑去瞧冯绮夜。
      高欢见此情形,心头不由一紧。却见冯绮夜美目流波、俏脸飞霞,当下唯轻舒莲臂、巧挥纤手,好似天女散花一般,池中一束粉荷上憩息的蜻蜓立时一惊而起,牵曳得荷身亦微微轻颤,晃动不止。面对此景,她才幽幽续道:“蜓搅方寸浪,莲动波不兴。”吟罢又似笑非笑瞧着那男子。而那男子被她一瞧,顿时神情呆滞状如痴傻,一双灼灼目再也不肯稍移。
      高欢虽非学者大儒,却也初通文史,对时下长歌短令也有些儿造诣。此刻见得伊人与那男子居然这等默契,竟似心有灵犀。而她诗文中也颇有些儿欲拒还迎、意味深长之感。一念及此,顿时愤恨交并、哀痛齐发,脑中一片空白,当下便再也支撑不住,啪地一声,重重跌下地来。
      耳听得院内惊呼有声,高欢也顾不得外伤内痛,连忙一骨碌爬起,直朝巷外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所幸那云中雪狮尚在巷口,高欢翻身而上,也不辨东西南北只大力一夹马腹,持缰便走。好个雪狮似乎洞悉主人心事,立时奋起四蹄如飞奔向外城。
      而这几日除却香客街上行人本就稀少,是以偌大一个帝都,一路驰骋下来,竟如塞外草场畅通无阻,便算偶有一些耐不住沉寂出来望风者,一见来骑戎服衣冠、风驰电掣,却也慌忙闪避不迭。
      转眼不觉到得南城门,那守将乃尔朱兆麾下,一见高欢方欲行礼,却不料对方似乎视而不见,丝毫不作停留便即一溜烟出城而去,独剩得那人兀自呆在当场。
      出得城来,高欢仍是心乱如麻不可收拾,当下惟有策马南向,一路狂奔。已而忽听得流水潺潺,抚堤拍岸,似波似涛,抬头看时,原来竟到了伊水之畔,而此时恰值多雨季节,江水暴涨,却已漫过近岸一排杨柳。高欢触目伤怀,不禁暗叹:“常言道物是人非,不想我贺六浑今日所见竟已人物两非了!”
      只是想到这八年来的美梦化为泡影,不免又有些顾影自怜、悲从中来。正在伤痛难禁无可自拔,却突听远处一声吆喝,紧接着长歌陡起,竟悠悠荡荡破空传来。
      高欢立觉思绪被它牵引,不由凝神去听,却分明是:
      罗刹飞天,谁教盛我中原?一声叹,八荒修罗舞,四海菩萨蛮!苦海本无边,回头岂有岸?前尘多少恨,俱随烟!
      欲知歌者为谁?将有何事?且待下回慢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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