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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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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很静。
魏喆斜了陈卷一眼:“现在能吃了吗?”
“吃吃吃。”陈卷把牛肉干往魏喆杜小文跟前一推,杜小文不好意思拿,魏喆抓住一把就往嘴里塞,“这就对了,好东西要给有眼光的人分享,比如我。”
“吃啊,”陈卷往杜小文手里塞了一块,对魏喆说:“你懂个屁,蒋席他是刚才被吓着了。”
“吓着?谁?”魏喆问。
陈卷:“还能谁,刚选宿舍那么多男的盯着他,要你你自在?”
魏喆“切”了声,“我怎么不自在?我又没长成他那样儿。”
“…好吃。”杜小文微微睁大眼。
“是吧?”陈卷笑了笑,“我弟给我拿的,多吃,瞧你这小细胳膊。”
杜小文红了脸:“……谢谢。”
魏喆看向陈卷。
陈卷:“咋?”
魏喆忽然很灿烂地一笑,“不,没事儿了。”
看来陈卷不只对蒋席好,他对那些看起来弱不拉几的都不错。天生多管闲事儿。
“毛病。”陈卷不明所以,坐床上踹了他一脚。
蒋席抱臂站在门外,审视而挑剔地看着地上那几大箱行李。
衣服底下压着一截生铁的黑色,是刚才陈卷喊他时顺手塞进去的。他拿起来掂了掂,有点沉。
枪都沉,还是土枪,放手里像块砖头。这东西带不带都行,只不过他无聊,带上也是个乐子。
不过……
“哈哈哈——”陈卷的声音顺着窗户缝往外飞,蒋席在他的笑声里弯下腰,枪丢进箱子,啪嗒一声。
现在似乎没什么用了。
直到太阳落山还没整理完。
魏喆腚如磐石,恨不得把炕坐穿才肯走,陈卷哈欠连天地把两人送到门外,正要转身,忽然感觉胳膊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杜小文低着脑袋,似乎有话说。
“怎么啦?”陈卷莫名其妙。
“……”杜小文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远处传来魏喆的大喊,陈卷道:“叫你呢,赶紧回去吧。”
杜小文见他要走,忽然急了,猛地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
陈卷立刻感觉掌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
摊开手,一枚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躺在手心,被阳光折射出甜蜜的光泽,晃得他瞳孔缩小了一圈。
“哟。”
“……谢你……”
杜小文头埋进脖子里,陈卷没听清,倾下身侧耳过去,终于听完整了。
“……谢谢你请我吃牛肉干……”杜小文小声。
他其实想说的不止这一句,想谢的也不止吃牛肉干这一件,来这里后没什么人看得起他,更没人请他吃过东西,陈卷是第一个。
一块糖太少了,他都送不出手。
“啊,没事儿没事儿。”几块牛肉干而已,要谢也应该谢陈小奶糖,陈卷被他认真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扯了扯嘴角,仿佛不知道该怎么消受这突如其来的好意。
杜小文轻声说:“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菠萝味儿的啊?”陈卷叫住他。
杜小文一愣,笑着点点头,“嗯,你喜欢吗?”
陈卷笑道:“必须的,我最爱。”
就比奶糖和薄荷糖差那么一丢丢。
但没所谓,早上刚说想吃糖现在就有人给,生活真美好。
夕阳照得一地橙红,陈卷笑嘻嘻地转身,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蒋席收拾到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他们这边看的,没什么表情,眼神更是平静,陈卷和他对看了一秒,用舌尖把水果糖从左边推到右边,笑着走过去。
“还没收拾完呢?”
一丝糖精的香气飘过来,陈卷鼓着腮帮子,走到蒋席面前蹲下。
蒋席继续收拾。
他不说话,陈卷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坐不住了,拿指头戳蒋席的手臂。
“哎哎。”
“……”
“别弄了,陪我聊会天儿。”
蒋席看了他一眼。
放下东西。
“聊什么。”
“聊——”陈卷满嘴跑火车,其实他也不是真要聊什么,只是很想说话,不然憋得难受。说话中间眼睛也没闲着,对着蒋席全方位地看,越看越好奇。
实在是纳了闷儿了。赶了那么久的路,又收拾了这么半天东西,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衣服上没一道褶,从头到脚一尘不染的?
蒋席:“不想说就别说了。”
“啊?”陈卷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盯着蒋席发起了呆,眼神不用想,肯定傻逼极了。
发呆的时候,蒋席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
陈卷嘴角一抿,忽然有点想笑。
“你不是要收拾东西吗?”
“嗯,”蒋席道,“但你不是要跟我聊天么。”
声音荡在风里,清澈而慵懒。
这人怎么……
陈卷眼睛一点点儿开始发亮。蒋席转过脸时,正见他瞳孔被天色覆盖,倒映出一片连绵的火烧云。
陈卷:“嘿。”
蒋席面无表情:“笑什么。”
火烧云变幻着颜色,陈卷歪头:“蒋席,我发现你——”
刚开口,蓦地一道黑影从天际飞过,伴随着翅膀扑腾的声音,陈卷跟着仰起脑袋:“……我操。”
蒋席斜他。
陈卷激动道:“你看见了吗?!”
蒋席被他大张的嘴看得心中暗笑,点头:“嗯。”
“不是乌鸦吧,看着比乌鸦大多了。”陈卷一屁股坐地上,挨着他。
蒋席:“鹰。”
“真假的?”陈卷扭头。
蒋席:“嗯。”
“鹰啊……”
陈卷在他无比确信的口吻中点点脑袋,往后一仰,靠着身后人挺直的脊背发起了呆,四周没风,出奇的空和静,他也意外地什么都没想,挺神奇,平时只要一静下来他就会胡思乱想的。
回头看了眼,蒋席不出声,黑发贴着白皙的后颈,被风吹拂的侧脸轮廓清冽。
陈卷奇怪自己是怎么突然靠他背上的,还靠得这么自然,铁哥们儿一样。
而且没觉出尴尬。反正他是不尴尬。
蒋席呢?
蒋席:“能起来了么。”
呃……
天说黑就黑。
月亮高挂,藏蓝的天空晕开一圈雾蒙蒙的光边,漫天都是星星,不要钱似的。
二队尽头某间宿舍,王金生忍无可忍地对着许侯的肩一锤,“你差不多行了啊!不就被亲一下儿么,就当被狗咬了!”
许侯叼着烟不说话。
“嘛呢你俩?”李向东走进屋,被两个忧郁的背影吓一跳。
王金生冲他打眼色,摇头。
“我操猴儿,”然而李向东完全不是个有眼色的人,张嘴就骂:“你是娘们儿爷们儿啊,这都过去多少个小时了?娘们儿都没你这么磨叽,你要真气不过,哥儿几个现在就去……”
“都别去!”许侯突然大吼,“谁去找他我跟谁急!”
王金生:“……”
李向东:“……”
“行行,”李向东拍他,“你是想自个儿找他算账吧,好样的,哥们儿支持你。”
许侯:“滚。”
李向东还想说:“猴儿……”
“别叫我猴儿,难不难听?”许侯手指着他,“警告你啊,当着陈卷别这么叫我。”
李向东没多想,卡着腰笑:“嗬,这还讲上排场了,那叫你什么?许爷?”
许侯一本正经地点头:“你记住了就行。”
“操。”李向东笑半天,许侯偏过脸蹭了蹭脑门。
“别蹭了!没口水!”
“……”
“阿嚏!”
陈卷吸吸鼻子,窗户上一层灰飞被他吹得哪哪儿都是。
“靠。”陈卷惊讶,这窗户居然这么脏,他到现在才发现。
是他记忆出问题了么?
昨晚陈小奶糖在的时候,条件说不上多好,但起码一切都温馨有序,井井有条,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完全就是住农家乐的气氛。不像现在又干又破,炕也冷得让人难以忍受,荒郊野岭的,他都怀疑晚上有蛇爬进来。
蒋席怎么还不回来啊。
抱着身体打了个抖,陈卷站在原地,脸上第一次闪过茫然的表情。
门“吱呀”一声。
“蒋席?!”陈卷回头,下意识想冲过去,临了却收住脚,笑道:“回来啦?怎么去那么长时间?”
蒋席脱大衣的手一顿。
长?
从他被刘海明叫去登记表格到现在,还不超过十分钟。
“刘指导都跟你说啥了?”
陈卷一屁股坐在炕上,嘴唇间哈出白气,
蒋席:“没什么。”无非是登记身份和一些注意事项。
“哦。”
陈卷点点头,又搓了搓手。蒋席看着他:“你很冷么。”
“冷啊,”陈卷手揣兜里,踹了一脚墙,“什么鬼房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明明昨天陈直在的时候还很暖和。
蒋席:“你没烧炕么?”
“烧炕?”陈卷愣了愣,“怎么烧?”
蒋席坐下,淡淡看着他。
陈卷有点无语:“……你也不会?”
“很奇怪么。”蒋席捡起一本书,翻了起来。
电灯下贴着黑发的侧脸白白净净的。
不,太正常了。他也不会。
但你能不能不要摆出一副很淡定的样子,很容易让我误会啊。
最后还是白绸拯救了两位少爷。
“真不愧是城里来的。”白绸忍俊不禁地蹲在地上,屈身拿着铁钳,翻动木柴。
金色的火苗在她细长的眸中拉长,陈卷在旁边看着,笑得很乖。
“谢谢阿绸姐姐。”
“客气什么,”白绸笑笑,“你看,就是把柴添进去点着而已,很简单的,我教你们一遍,下次你就会了。”
她鼻梁上有颗浅色的痣,不仔细瞧都不知道。
陈卷边看边应:“嗯嗯,是简单。”
“你都没看就简单了?”白绸捂嘴笑,“蒋席,你学会了吗?”
蒋席倚着墙,神情寡淡地看着她,从刚才白绸进来,到陈卷给他们介绍,他就一直都是这个表情。
“嗯。”
“有点儿害羞,”陈卷笑着解释,脚往前凑了凑,半边脸蛋被灶炉烘得发红,对白绸道:“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头?不冷啊?”
烧炕这种事儿他其实没想麻烦白绸,但一出门刚好就碰上了,白绸又是个热心肠,了解情况后直接赶了来,以至于陈卷都忘了问她,这么大冷的天儿,她为什么还不回家。
“嗯,”白绸笑了笑,表情平淡得好像在说柴米油盐。“今天是我家那口子的忌日,我待不住,出来走走。”
陈卷短促地“啊”了一声,被白绸捏了捏脸,愣愣地抬头。
“不早了,你们两个早点睡。”
摞在灶眼里的木柴滑到地上,发出火星飞溅的哔啵声。
炕暖和起来,陈卷翘着脚坐在上头,撑着胳膊发呆。
没想到。完全看不出来。
不过也不奇怪,白绸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确实太空了。
陈卷吸气,意外发现这口气吸得特别痛快,胸肺里不憋了,好像有人和他共同分摊了一种情绪似的。
没啥,像他们这种人,好日子一般都在后边儿呢。
等着吧,美好的生活就要来了。
陈卷像要跟谁赌气儿似的握了握拳,忽然眼前一暗,抬头,蒋席在他面前站住,手里拉着电灯的线。
“可以睡了么。”
陈卷看着他,没头没脑地道:“蒋席,你有糖吗?”
还想吃。
蒋席微顿。
“没有。”
“你带那么多东西,里头连块儿糖都没有哇?”
“没有。”
“人家杜小文都有糖。”
陈卷哼唧了一声。蒋席忽然想笑,抑住嘴角。
“是么。”
“我能唱歌吗?”陈卷又说。
蒋席俯视他。
陈卷摇头晃脑:“哈咦哟哦哦!”
蒋席:“……”
陈卷已经在炕上跳起来了:“哈咦哟哦哦,哈咦哟哦哦!”
蒋席:“…………”
又唱又跳的结果是睡得跟死猪一样。
半个小时后,陈卷七扭八歪地躺在炕上,嘴张着,时不时还打出一串愉快的小呼噜,睡相不堪直视。
蒋席轻轻推了他一下,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便站在原地,借着灯光淡淡看他。
陈卷翻了个身,噘噘嘴,含糊嘀咕了句什么。
“人家杜小文都有糖……”
“……”
“噗。”
蒋席笑,夜像能揭开一切假象的药水,他话出口,无声而挑衅。
“糖啊。”
倾下身。
“有也不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