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章旧年》寻常姬

6、六 前

　　前面年轻的女子独自捧着两尊牌位，身后一路漫天纸花飞舞，黄沙夹杂着吹得人眼角干涩，连眨眼都十分困难，几乎无人有话。
　　随着棺木一点点被黄土掩埋，执夙终于失控的落了几行清泪。陆彥秋看了她半晌，见其落泪，反而放下心来。执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不妨与陆彥秋打了个照面，似是不愿被窥到如此弱态，显得极不自在。
　　陆彥秋知道她心性要强，便只做没看见。
　　夫妇二人合葬一穴，连坟茔也是一座。这些都是执夙的意思。她说父母最是恩爱，母亲患病一步都不能离了人，只有这样二人黄泉之下才可安息。
　　待送葬的人一个个走远了，执夙才缓缓走到牌位前又跪了下去，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赵东心里不是滋味，看执夙起身，便道，“执夙姑娘，令堂皆是被我这粗人所害，我赵东这一辈子都欠你两条命。”
　　“总管严重了。”执夙站起身，将牌位摸了又摸，嘴角却浅浅的溢出一丝笑意来。“父亲素来心胸宽阔，不会责怪总管的。”
　　见赵东脸色还是不佳，陆彥秋道，“也罢，你今后有何打算？”
　　“民女早已想好，这世间繁华，民女想在外游学，一边见识人情风光，一面充实学识。”执夙说着，脸上明媚起来。
　　陆彥秋见她心里已有打算，便也不再多话，剩赵东一人仍是郁郁寡欢。

　　待泗城瘟疫尽除，隔离据地也被慢慢收拾掉。特制的土陶管道皆已成形，一般大小的管道分为数段连接在一起，从居延湖引流出来的水通过管道流出最后流至城门口新建的水窖中。如此一来，泗城缺水的问题是彻底解决了。
　　既然事情已是圆满结束，那么陆彥秋一行人自是要回京了。临走前，泗城百姓自发上前来送行，赠了好多泗城盛产的物事，不论大家如何推辞都避不开。百姓们由里正带头徒步跟随在马车后，一送十里仍是舍不得停下。
　　陆彥秋只好打马过去令百姓们止步回城，里正带头应下了，却仍是断断续续的跟着，随行医士和侍卫们见了无不是感慨又感动，虽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然而这情分却早已升华了。直到渐行渐远，百姓们体力耗尽，这才慢慢不见了人影。
　　夜间队伍在外边停靠休息，陆彥秋背靠大树，仔细回味了一番，心中更是快慰。昔日圣上宣进御书房，问了他一个问题:“若有朝一日边疆战事告急，用五千百姓性命可换得一夕太平，你换不换？”
　　当时的陆彥秋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丝毫不懂世俗人情，只知道国家事大，便回道，“当换，这一夕太平，我朝便有足够时间能够准备，五千百姓性命也能争取到更多人活下来。”
　　圣上却冷哼了一声道，“到底何谓国家，你还是好好想想罢。”
　　陆彥秋被这么当头一喝，却是有些懵了。那时候他心有满腔宏图抱负，却拎不清这百姓与国家的轻重。可在朝中磨练这一年以来，他渐渐懂得国家之说，当是先有小家，再有大国。以前的自己总是以大盖过小，殊不知这国家兴旺皆是依靠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及依赖。若伤及了这份关系，民心动荡，将是家不成家，国不成国了。
　　想着想着，陆彥秋不禁笑了笑，抬头望了望天边明月，心中落到实处，便感觉入朝为官更有了实质意义。
　　回程不像来时那般匆忙赶路，走走停停的，路途倒也平静顺遂。匍入京，陆彥秋便接到传召，带了队伍直接往宫里去了。皇帝听闻不仅瘟疫好了，连水的问题也解决了，龙颜大悦，赏赐不断，就连随行亲信也一并提了几个职缺，让陆彥秋做代表给婉拒了。
　　“微臣这几个小兄弟，皆是飘摇不定之人，恐受不了朝廷规制，还请圣上收回成命，让他们继续浪荡去。”陆彥秋一面说着，霍丘三人跪道，“正是，圣上虽然抬举，但草民也知道自己登不得大雅之堂，圣上还不若我赏赐些别的更实在。”说完自己又是挑眉一笑。
　　皇帝本就心不再此，见状也不再强留，“也罢，同其他人一起领赏便是。”
　　三人嘻嘻哈哈的道了谢。
　　皇帝心道这陆彥秋是有所感悟了，便问，“爱卿此去归来，可对昔日朕的问题有了新想法？”
　　陆彥秋早知今日圣上会提起这事，虽是做好了准备，却不妨他在朝堂众人面前发问，先跪了下来，心思一转，道:“百姓乃是国家根本，有小家便有大国，微臣现在明白了。”
　　皇帝听罢，面上方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来。
　　陆彥秋有才，年幼时却不通世间冷暖，不知人情事故。放他做了一年小官，一是磨练，另外也不愿浪费了这样的人才。可幸的是陆彥秋没有让他失望，泗城瘟疫、兴修通水管道，解决了边塞最紧缺的两个问题，此后朝廷在边塞声望渐涨不说，同时也能看出，那个曾经不将天下百姓放在心中的少年，如今已是个满怀苍生的成熟男子了。皇帝心中宽慰，特在朝堂上问起，为的就是抬举陆彥秋。
　　“陆爱卿此次有功，便提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替朕监管大狱。爱卿此后当用心辅佐寺卿卢释推情定法，使刑必当罪，狱以无冤，乃不负命也。”
　　皇帝此言一出，便好比投石入水，惊起不小涟漪。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以江宏江太师为首的保守派，死守着官员规制不放，吵嚷不断；也有新进的文管提出异议，但仍旧抵不过对面那陆续站队的气势。
　　一直不发一语的卢释却沉声道，“若说这官儿升得不合规制，江太师的得意门生尚无半点功劳，自入朝以来却是每月官升一级，如今已是钦天监监正。这追究起来恐怕……”言下之意，论起规制来说，早有人逾越了。
　　江太师一派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结果陆彥秋稳稳当当的升了官，连府邸都赐下了，皇帝论完赏赐，还绕有兴趣了叫了声陆彥秋:“如今宅子都替你备好了，你母亲此刻应正在家中等你回来的消息，朕这便允你家去，好生修整安顿，后天再去卢释手下报道去。”
　　陆彦秋领旨谢了恩，便带人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