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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院 ...

  •   “你是故意的?”
      宋瓷跟随着提行李的张伯,学着大周朝男子的样子大步缓行,在众人或嘲讽,或呆愣,或看好戏的目光中,神色淡定地朝亦步亦趋的青年奴仆轻声问道。
      “下奴不敢。”
      “我不是李鄂,你不必拘紧。” 男子默然不语,他洗净面颊,露出一张颇为俊俏的面孔,只是双颊瘦削,鼻梁高挺,显得过分刚毅了些。宋瓷侧首,深深注视他乌黑沉默的双眸。 “你故意激怒他,是因为你知道他若不是气急必不会轻易放你。” 男子眼眸深深,神色莫辨。 “你头破血流却能一声不吭,要么是性情坚毅之人,宁死不折,不愿求饶;要么是略通律法,深谙人情,你知若是滚地求饶,虽可免去一顿责罚,然事后必会惹来更大的麻烦,故沉默忍耐。无论你是出于哪一种考虑,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般心性,你必不是普通奴仆,不是出身权贵世家,也是出身书香门弟。”
      “如今的大周朝,权贵宗世人人自危,一不小心跌落泥沼,粉身碎骨也是常事。奇就奇你遭遇此罪,非但捡回一条命,还能留在帝都,谢家更是肯留你做奴仆安置宅院,可见你身份特殊,若那谢鄂老爹知道此事必不肯轻易放人,只谢鄂不知内情,只道放走你会让父亲生气,所以你要故意激怒于他,是也不是?” 男子身形顿僵,右手不自觉得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一一浮现。
      “你也不必如此紧张,一来你已易主,谢家就不能随意开口向我讨要以免引起外人的注意,二来谢鄂既能随口允我,就一定有应付谢家的方法,你毕竟是奴仆的身份,走失或是打死一两个奴仆,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姑娘实在聪慧过人。”他说话的语速极慢,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克制,“可姑娘明知下奴是个麻烦,买下来做什么?”
      “我不怕麻烦,我只怕麻烦不够多。”宋瓷自嘲一笑,眼睛里却闪砾着坚定的光,这光茫实在明亮灼人,像是有种冲破一切黑暗的力量,莫名抚平了男子被猛然揭开的陈旧伤疤。 “你是朋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把我当朋友?” “在我这里,你不必自称下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默。” 这个称呼就像很多宋瓷认识的人一样,他们丢失名字,抛弃过去,他们没有姓名,只剩下了一个最简单的称呼,阿默,阿飞,阿生,再比如张伯。张伯默默整理好行装,把一马车的竹简整齐摆放在别馆小屋的阁子间,又小心翼翼地在窗边户边上布了简单的机关,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别馆的景致很是清雅,沿着过道两边皆布着郁郁的翠竹,小屋更是小巧别致,一应设施齐全,晚餐由小厮送上了鲜蔬果盘,虽不很新鲜,但足以让风餐露宿的书生们暗自喜悦。这其中自然也有愁眉苦脸,食不下咽的。
      张伯再次检查了一下门窗,又看看石柱一样驻在一旁的阿默,眉头微皱,长长叹息一声。 “张伯,您去歇歇吧。”宋瓷淡声道。 “小瓷,你今天实在太出风头了,这很危险!我们初回帝都,应该低调一点,张伯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小瓷你惯来是个有主意的,我也不便多说,只是,唉!” “我是故意的。”宋瓷往嘴里塞了一片柑橘。 “无论我怎样低调,想入仕朝堂,不招风是不可能的,既如此不如先发制人,也让那些爱看戏的过过戏瘾,爱热闹的凑凑热闹。” “唉,话虽如此,只是,你太苦,以后的路,太难。”
      听到这样温暧亲切的话语,宋瓷只觉嘴里的柑橘酸涩难咽,一直酸到心里。她微微侧头避开张伯的视线,低声道,“我才是连累了张伯那么多年。” “小瓷千万别和张伯客气,我们这些人都是心甘情愿跟随着你,我们虽力量微薄,但个个都是视死如归的战士,你又是聪慧过人的,只是如今走这一招险棋,我实在担心你慧极必伤,唉。” 宋瓷默然无语,却见阿默站在屋子角落处,背脊笔挺如一杆标枪,他石像一般冰冷的脸上打映着屋内晕黄的灯光,不知为何变得柔软起来。
      “可为这一天,我们都等了太久。”她微微笑起来。宋瓷入住常青书院的日子还算安然舒适,那李鄂虽时常找些借口拜见,却碍于书院管理严格,并不能随心所欲。大多数考生虽对宋瓷成见深深,到底不敢在帝都多惹是非,进出碰到时多视而不见,只在背后议论纷纷。
      这样等了几日,某日午时,天气晴好,宋瓷于书院前走马巷穿过,忽见华丽的马车停驻于大门口,车顶盘有明黄漆饰,车窗沿用铜质镀金,一看就是皇家规制。
      从马车里跳下几个太监,用尖细的声音大声喊,“安山县宋瓷何在?”
      宋瓷快步上前迎道,“民女就是宋瓷!”
      “你就是宋瓷?那个要参加会试的女考生?”从马车里凑出一个小脑袋,是一个梳着小髻的粉衣少女,浑身上下佩满珠鬟,年纪虽小但很是美丽俏皮,此刻上下打量着宋瓷,满眼都是好奇。
      “看着比本宫也大不了几岁,秋月你看她,和咱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少女指指宋瓷对身边伺侯的贴身侍女笑道。
      “可不是吗,奴婢还想看看会不会是个三头六臂。”被唤作秋月的侍女生了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眉目含情,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民女宋瓷拜见璇玑公主。”宋瓷忙敛目拜倒。
      “嗯?你以前见过本宫?”
      “未曾得窥公主圣颜。”
      那公主性格天真烂漫,闻言好奇心起,眼珠一转,笑道“父皇有那么多个女儿,帝都有那么多个公主,你就知道本宫是哪一个了?你快说说看,说得好有赏,说不好,就把你送到刑部大牢里去,秋月你觉得如何?”
      “公主说得是。”
      “都城的公主虽多,可佩戴翠螭纹龙簪,能乘坐五马二辇的却不多见,这是其一;民女入都城不过三日,虽未刻意低调避人但出入亦不敢自在肆意,此时会闻民女之事的除却对女子入仕之事惦念于心的贵妃娘娘,并无其他人选,这是其二;民女虽出身乡间野僻,却也听过贵妃娘娘和皇帝陛下的掌上明珠,大周朝璇玑公主的名号,年芳十二,容颜神俊,故一眼便对上了号,这是其三。”宋瓷这样说着,把种种讽刺之言吞咽入肚。
      “哈哈,说得好,可惜你说话文诌的,和朝上那些老古董一样。不过你说对了,确实是母妃叫你进宫拜见,本宫一时好奇过来看看,上马车吧。”
      宋瓷领命,立即有小太监在她面前伏下,供她踩踏上马。
      宋瓷脚尖轻点,虚踏一脚,腾跃而上,隔着马车精致的帘门,淡眼回望伏跪在地的张伯,后者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
      公主的仪驾沿着一条宋瓷熟悉又陌生的都城大道徐徐前进,这条路上集结整个大周的热闹繁华,奇闻秩事,而对宋瓷而言,这条平坦异常的宽广道路像是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藩篱,有淡淡的脂粉香,也有隐隐的血腥气,直直通向深不见底的陡坡危崖。
      与此同时,大周王城的中心,悬挂着“汇流澄鉴”四字匾额的御书房,惠圣皇帝手握御笔,对着一本奏章眉头深皱,良久,提笔草草地在“宋瓷”这一人名旁写下一个“准”字。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衢州,有一骑人马打着“扶正东宫,清君侧”的旗帜,悄悄起了义,这支队伍将从南岭荒地一直北上,从开始的几十人,渐渐壮大到了几百人,直到如今的几千人。那为首的青年身材伟岸,肤色古铜,着一身蓝衣立于马上,此时此刻,他似乎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遥遥眺望向都城的方向。
      一切,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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