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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子入仕 ...

  •   大周十六年,天气酷寒,七月飞雪,南岭出产最好的炭火一车车地往帝都疾运,跑死了成千的快马,却也救不了每日冻死在帝都街头巷尾的百姓,却也温暖不了帝都人民内心深处的苦寒。后世著名诗人杜广曾在他的诗文里对这段过往有详尽的描述,“天道有变,七月为之飞雪;仰天而哭,公道已达天听。”说的是惠圣皇帝对他的贵妃姬如千,圣宠万分,偏听偏信,重用其父兄,而姬家心术不正,又很有些手段,任酷吏大设冤案,没多久就把朝中障碍清除地一干二净。这几年里,帝都大大小小的冤案数之不尽,有一小部分流去民间被编成话本,成为帝都百姓闲来无事的饭后谈资,而更多的时候,错流的热血和沉甸的尸骨都在人们司空见惯的目光里被渐渐淡忘。
      百里瓷的父亲前太子太傅,获罪于太子被贬之时。那个品格高洁,一身正气的男人,于百官面前对皇帝大声道,“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于重任,陛下偏心至此,我大周危矣!”
      那一年,百里瓷被父亲的学生连夜送往衢州乡下避难,而即便是在远离帝都千里之外的地方,她仿佛还是听到了刀刃斩断头颅的声音,看到了血溅素练的人间惨状,从此一颗心被放在油锅里炸,炸地又酥又硬又脆又老,炸地一颗红心滚烫灼人,足以捱过余生所有的风雪冰刀。

      七月初七,帝都城门大开,沿城墙驻扎的禁军数量上是往日的两倍。沿着官道一路可见无数冒风雪而来的马车,也有背着行囊在雪地里蹒跚的苦寒子弟,花完了盘缠只能靠步行来行完最后的旅程。这却是三年一度,进京赶考的日子,这几年,大周朝中经历大清洗,栋梁之材在姬家排挤之下多有蒙冤入狱或称病还乡的,朝堂之上,官员稀疏,一切事务难以正常运转。惠圣帝早有广纳贤士,填补空缺之意,对这次会试放宽了要求,只要通过乡试,家世清白的,无论贫寒贵贱皆有考试资格,故城门外来往马车络绎不绝,为这死气沉沉的帝都增了几分人气。
      百里瓷从马车上轻跃而下,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通行的文碟递给守门的将领。
      那军官看到满天大雪中扬起的鹅黄裙踞先是一呆,再看到这文碟上的内容竟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杨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身旁的禁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几眼气质卓然,淡立一旁的少女,凑过头来看文碟。
      只见上面写着:鞍山县乡试甲等第一 宋瓷(女),右下角盖有通行特有的官印。
      两位军官面面相觑,眼看着这女子纤纤素手探来,接过文碟,淡然隐回马车,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那大周宫里的姬贵妃虽飞扬跋扈,与她父兄几个无恶不作,却独有一份巧思,常做出人意表之事,比如推广播种一种叫作番薯的粮食,户部回报说番薯产出高,种植简便,后在饥荒之时确也发挥了作用,龙心大悦,将之命名为贵妃薯;比如改制服饰,把广袖窄裾的裙子改成紧袖口,裙踞翻飞的样式,改制之后果然衬得大周女子腰肢纤细,修长挺拔,再比如她提出让天下女子也有参加会试入朝为官的机会,说术业有专攻,女官心细,定能在朝堂中发挥作用,惠圣帝笑而允之,百官虽觉荒诞,却无人敢驳。
      即便无人敢驳,也没有人真的相信会有女子敢入朝为仕,只作贵妃兴余的突发奇想,搁置一边了。
      而此时的两位军官怔愣半响,默然无语。
      “杨步,我怎么感觉这雪又下大了些?”
      “可不是吗,天气诡异地紧,要变天了啊……”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百里瓷的马车穿过三十六丈高的城门,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区,穿过荒僻阴暗的小巷,穿过无数她记忆中熟悉的角落,最后在常青苑的大门口缓缓停下。
      帝都供马车停靠的驿站建有面积极大的别馆,名为常青苑,所有的考生都要在这里住上几周,一来接受礼部的监视,二来也可安心备考,故此处可以说是汇集英才之地,考生与考生之间切磋会谈,常有伯牙子期觅得知音的佳话从这里传出。
      所传,也不尽然都是些佳话。
      比如此时此刻的场景就有些荒诞,一名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踩着奴仆的脊背下马车,却因为走神一脚踏空,多亏脚底下的男子反应机敏,伸手抱住主人的腿才让其不致于难堪摔倒。
      “死奴才,你不想活了!”李鄂恼羞成怒,挥起随身携带的书简劈头盖脸朝奴仆头上砸去,发出砰地一声响动,鲜红的血自男子额角细细滑下。
      匍匐在地的男子一声不吭,既不呼痛也不求饶,沉默如一尊石像。
      李鄂仍不解气,嘴里咒骂着,用他牛皮缝制的高靴一脚接着一脚踢向男子的脊背,如同踢打着牛羊牲畜。
      而这默默流着鲜血的奴仆始终一动不动,即便是匍匐在地,脊背也是挺直的,像是一根横放的铁柱。
      “死奴才,该死的!该死的!”仆役们都跪了下来,这李鄂是姬贵妃表舅家的庶子,虽说只是个远亲,但姬家根深树大,平日里人人避而远之,不敢招惹,李鄂横行霸道惯了,在书院这样的清净之地也不知收敛。
      虽说

      “哈哈哈,李兄好兴致。”
      毫无章法的一顿踢打,让围观的文弱书生们嘶嘶地吸了几口凉气,在皮肉被狠狠捶打发出的沉闷回音中,他们仿佛才从初见帝都繁华的激动中惊醒,感受到了来自大周朝权利中心的阵阵凉意。
      “好!”从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上传来女子清脆悦耳的喝彩声。
      李鄂一愣,却看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白皙的纤纤玉手掀开,露出一张芙蓉面,来人正是化名宋瓷的考生百里瓷。
      “怎么会有个姑娘在这里……”李鄂本是怒极,此时见下来的是一妙龄少女,又是惊艳又是惊奇。
      “鞍山县乡试甲等,宋瓷,见过各位考友。”
      众书生齐齐愣住,四周安静地只能听到风呼呼地吹叫。
      那本沉默如石像的男子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投来一瞥。
      宋瓷这才看清楚,这是个很年轻的男子,虽然身穿仆役的粗麻布衣,但并不能遮掩他健硕的身形,他匍匐于地,脊背却仍是笔挺成一条铁线,散发着的那种不懂屈服,倔强坚定的气场,他的五官被血污地看不太清,但眼睛极亮。
      “这位姑娘你说什么?你也是来参加会试的?”一位青袍书生难以置信地大声喊问道。
      “是。”宋瓷从马车上轻巧跃下,拱一拱手,表情淡然。
      “不可!绝对不可!我大周朝竟让女子参加会试,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青袍书生怒目圆睁,高声喝道。
      “对,这位仁兄说的对,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本就有违纲常伦理,若是参加会试,更会以妇人之见侮辱了这常青苑的千古盛名,这位女子,还请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一位本是看热闹考生从马车上匆匆跳下,话语之间很是意气不平。
      “王兄所言甚是,我大周朝人才济济,何须小小女子来掺一脚,若是与无知妇人一同考试,在下宁可弃考还乡!”
      “在下也是!”“在下也不愿!”众考生纷纷附和。
      “你这姑娘,颜色举止皆是不俗,为何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李鄂也是不解,但他本是怜香惜玉的浪荡子弟,没什么书生意气,这一问更多些兴味探究。
      “惊世骇俗?”宋瓷收起淡笑,肃然道,“公子你看,这在场的各位考友,竟无一人比得上你脚下匍匐的这个奴仆。”
      “你说什么?!”
      “你这妇人,这里是何处,岂容你胡乱放肆!”
      “你说谁比不上这奴仆?!”
      “说的就是你!”宋瓷长袖一挥,手指在众考生上一一点过,朗声道,
      “为人臣者,应当忠君报国,知仁懂礼。女子入仕一事乃贵妃娘娘提议,陛下亲允,礼部的文书下达五洲各地,人尽皆知,如今你们却说女子参加会考让天下人笑话,是否在说陛下的决策让天下人笑话?这可谓是忠君?”
      “书生寒窗十年,本是为了兴我大周,得以此身长报国,了却君王天下事。诸位吃我大周的粮米,穿我大周的棉衣,如今学业有成,该是为国效力的时候了,却因为和一妇人一同参加考试就轻易起了退缩之意,是惧我这妇人比你们更怀才华,还是根本没有一颗报国的诚心?这可谓是孝国?”
      “大周律法有曰,书院圣地不得闹事,违者按律杖责。奴仆犯下大错,李公子一时气急,故而教训一顿,本是对的。而这奴仆深知若哭天喊地闹起事来,虽可免去一顿责罚,却可能会为他的主人招来祸患,故沉默不语,一介奴仆尚且知道忠心护主,你们这些书生岂不是连奴仆都不如??”
      “李公子一时气急,出手难免略失些分寸,这是人之常情,而在场诸位饱读诗书,自然熟悉行文律法,竟无一人上前规劝,是想看看李公子的笑话吗?这可谓是读书人口口声声的仁义?”
      这一席话下来,说得在场的考生各个面色如土。
      “你……你这妇人……”
      “宋瓷虽一介女子,三尺微命,却也不愿与诸位不忠不仁之士同在一起考试,然而宋瓷勤学苦修,只盼有一天能为大周尽我绵薄之力,故瓷虽不愿,不能不忍!”
      “咳……”李鄂见惯了逆来顺受的小家碧玉,也见多了曲意逢迎的美姬侍妾,万花丛中过,向来是老手,此时却见宋瓷卓然立于众才子面前毫无怯色,自有一种清雅高洁的风骨,眼前一亮,心头一热,完全无视了宋瓷口中自己有违律法的说辞,只道,
      “这位女考友说的极是啊,招女子入仕乃是陛下亲口应允的,自然是对的,本公子全力支持,谁若再敢对这位女考友不敬,那就是对本公子不敬。”
      到此处,书生们虽仍神色愤愤,到底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宋瓷微微诧异,朝李鄂看去,只见他一张春风得意的白脸上似乎就写着‘风流’二字。
      李鄂见宋瓷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更是得意,故作姿态地整了整衣袍,拱手客气道,“宋考友初来帝都,李某应尽地主之谊,带你看一看这里的风土人情,走马巷,百花街,护城河,还有千鸟阁,这些都是帝都名胜,还有知味阁,帝都最好吃的饭店,那里的醋溜鲤鱼,帝都一绝,宋考友喜欢什么,让李某带你去。”
      “宋瓷何德何能……”
      “诶,宋考友甚合本公子眼缘,李某就想和你交个朋友,你可不要多想。”
      “既如此,”宋瓷抿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状,素手对着那丝纹未动的奴仆遥遥一指。
      “李公子可否割爱,将这奴仆转卖给在下?”
      匍匐于地的年轻男子浑身一僵,脊背似乎挺地更直了些。
      李鄂沉醉于这冷冰冰的姑娘突如其来的甜美一笑,随意点了点头,待回过神来,脸上泛起犹豫犯难之色。
      “李公子可是有些难处?我实在是初来帝都,手边又没什么用得顺手的仆人,只有一个赶车的车夫和一个忠心的老仆,我看这奴仆身强力壮,很是能吃苦,故向公子讨要。”
      “下奴不愿。”未等李鄂回话,那奴仆竟自己开了口,嗓音低沉嘶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李鄂大怒,几步跨上前,一脚踩在他脊柱上。
      “你这卑贱的奴才也有自己选择主人的道理吗?反了你了!”
      “下奴不敢,但下奴是令尊老爷的人,少爷不可不经过老爷同意……”
      “我去你的老爷同意!”李鄂自觉这奴仆让自己在佳人面前丢了脸,涨红着脸对宋瓷道,
      “这种不听话的奴仆不如杀了好,你若喜欢,就随意拿去使唤,他不听话,你就得像这样很狠地教训他!”说着,他狠狠地在男子的脊背上跺了几脚。
      “没关系,我有一老仆,最是会调教奴仆,宋瓷在这里谢过公子割爱了。”
      她缓步走到那年轻奴仆面前,鹅黄色的裙角被风吹起正好扬在男子匍匐于地的脸上。
      “走吧,跟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女子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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