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卵》蕉下脯

3、第三章 辛丑周

　　辛丑周献王三年卯时末，这是大周朝第一位女子官员，穿着四品大臣的官服，一步一步踏入朝堂，或许比起第一位女皇诞生，这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但和第一位女皇的出现一样，对着自古以来的男性政治进行了强有力的一次冲击。
　　而那些年轻的，老的男人们，用一种轻蔑的，不认可的眼光看着这个刚满二九的女子，坐在那高位上的人更是连瞟一眼就觉得屈辱。
　　带着这些如芒在背的目光，荀清衡挺直着脊背，扬起她的头，一点一点靠近那个高位，然后稽首跪拜：“宗正，荀清衡，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亮的嗓音回荡在殿内，可迎接她的确是整个朝堂的寂静无声，让荀清衡产生一种恍惚之感，不知是他们认为她不存在，还是他们本身就不存在，只是她一夕之间的梦境罢了。
　　“皇上，该让荀少卿起身了。”妇人泠然的话在大殿上响起，皇帝似没有听见，只是用手指不断的在抚平龙袍上的褶皱，又过了好一会，皇帝才道：“平身吧。”
　　荀清衡听了这话，轻微的吐出了一口气，平稳了呼吸，撑起有些发麻的腿起身道：“谢皇上。”
　　荀北柟看了看她，眼神示意荀清衡去左边，那是四品官员站的位置，荀清衡绕过一干大臣，站在了那个位置，却很快被前面的大臣淹没了。
　　“各卿今日可有事启奏？”
　　“启禀皇上，臣有事启奏，今日地方郴州传来消息，郴州前日天降暴雨，此地多山地.........”
　　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众多的男政治家里掺杂了一位女子，即使看起来那么的格格不入，但是这样一个日子出现的这位女子，却为以后的大周朝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当然，这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荀清衡的日常内务只是掌握皇家的名籍簿，分别他们的嫡庶身份与皇帝在血缘上的亲疏关系，每年排出同姓王的世谱。
　　今年开春，宫里的两位娘娘和三皇子的正妃都诞下了公主，皇子，皇孙，几位家世的来头不小，与皇家牵连甚远，荀清衡作为少卿，得分清他们与皇家簿上所有人的关系，并誊写交于宗人寺，一连几日都甚为忙碌。
　　而这时，宫里的春末时节已经来了，前二十年几乎已经是默认废除的选妃制，随着新皇的登基开始枯木逢春，皇帝即位以来的第一次选妃，则代表着，这将会是最隆重的一次。
　　但大周这个地方不仅是官员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连选妃亦然，随着士族们权利的不断扩大，门阀士族们垄断的也不再止是官场，还有大周朝皇帝的后宫。
　　天子选妃，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择视可否，乃用登御。且有四审：
　　一审，听音辨容；二审，风仪皆佳；三审，摸其乳，探其秘，闻其味，察其肤；四审：即为终审，由皇太后和皇帝决定。
　　这次隆重盛大的选妃，孟齐定然不会让孟知错过，而孟知也终究听从了孟父的命令，但孟父并不放心她的性子，将孟家的庶女也安排进了皇宫，俩人一起入选了一审和二审。
　　这日，孟絮零和孟知走在宫道之上，因一路无话，孟絮零便主动开口道：“姐姐，今日可就要去三审了，想想还真是紧张，我往常听府里的老人说，三审还得脱其衣任由那些宫女随意查看呢。”孟絮零说着想挽上孟知的胳膊，却被孟知直接避开了，随后又听见孟知冷冷的说：“你要不愿就别去。”
　　孟絮零把顿在空中的手收回，虚意地笑笑：“姐姐虽艳压群芳，但也是需要绿叶做衬的，妹妹作为绿叶又怎能离开姐姐呢。”
　　孟知冷瞥她一眼：“你愿甘做绿叶？”
　　孟絮零笑着看着孟知，脸上挂着她的心甘情愿。
　　却不料，换来了孟知讥讽的一声笑哼，孟絮零差点支撑不住自己脸上的笑意，可看着孟知大步向前走去，却又不得不跟上。但孟知真的走得快极了，因为她发现这条宫道太长了，宫墙也太高了，天空就只有狭窄的缝，她才十七岁，却好像被困住了一生，这一生都无法望见宫墙外的世界了。
　　被选的良家子们一个个进入了狭小的房间，孟絮零比孟知先行进去，出来的时候脸颊绯红，眸有泪光，细声细语的对孟知说：“姐姐，该你了。”
　　孟知走上前去，将木牌交给管事姑姑，进了宫人推开的房门。房间里只有一妇人，其名曰：聆，年纪约有四十上下，印堂狭窄，颧骨横露，鼻梁较扁，上唇有珠，似一副尖酸刻薄之像。聆此时正在整理仪具，听见有人进来，道：“请姑娘脱衣。”
　　待完毕，聆转身后，见孟知一动不动，端立在屏风前不肯动，聆以为是害羞所致，便道：“姑娘不用害怕，老妇做其已有十余载，且房内只有老妇和姑娘一人，姑娘尽管放心脱衣便是。”
　　但孟知听闻依旧不动，聆知道今日又遇到一个难对付的，跨上前去：“姑娘若不想为妃，大可找其他去闹，切莫在这为难老妇，老妇平日也干粗活，若等会不小心撕毁姑娘衣服，姑娘莫怪。”
　　“不过一宫人，说的话，倒是有不少胆气。”孟知一边说一边解开自己的衣带，衣带渐宽，芳气喷袭，肌理腻洁。
　　聆观其体，血足荣肤，肤足视肉，肉足冒骨，于众多女子中实乃佳品。孟知知聆在打量，既不羞涩，亦不屈辱，她昂着头，道：“宫女聆，十三岁入宫，十八岁为帝王幸，但不复得宠，后却诞下一子，未满周岁便亡，聆心灰意冷，女皇登基后被贬为宫中管事宫女，二十年来，沉寂于此。”
　　“奴婢的故事，在这后宫随意打听就能知道，姑娘说出来，想如何？”聆面上是不在乎的神情，但已经握紧了拳头。
　　“孩子没死，被人所救，这就是我想说的。”孟知此时纱衣半拢，悬挂于肩，却不整理，只是偏着头对着聆笑。
　　聆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姑娘若是再乱说，怕是要落个疯言疯语的名头了。”
　　“我也不想多说了，我名孟知，家父孟齐。”
　　“孟知，孟齐的女儿。”聆皱着眉，却松开了紧握的手，随后冷哼，“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找我，把我和我儿子当做你们的筹码。”
　　“局还没开始，谁坐庄，谁玩，还不知道呢，聆不必这么早下言论，倒是如今，有一事想让你做。”时日晷薄辰，穿照蜃窗，聆见其目波澄鲜，眉妩连卷，朱口轻开：“找个由头把孟絮零退回去吧，见着心烦。”
　　而往后的十几年，她待在孟知身边的时候，孟知依旧如这般高傲的随意的，掌控着一个又一个的命运。
　　孟知穿上衣服道：“口鼻腋私足就不需检查了，我先出去了。”
　　“姐姐，怎的去了这么久，可是有什么问题。”见着孟知出来了，孟絮零依旧如往常一样殷勤着凑上去，孟知却没如往常一样冷脸，反倒说了话，孟絮零听得她说道：“你往后就不必如此了。”
　　孟絮零不明其意，却心生恐惧，难以平复下心来。待到管事的姑姑拿出一个名单念道：“这是不合格的良家子，请姑娘们自行回去吧。徐逸，秦晚风，孟絮零.......”
　　“什么，那姑姑不是说过了吗，我能过得呀。”此时孟絮零已经惊慌失措到极致，甚至想去拉着聆一讨说法，却被几个宫人缚住，挣脱不得。
　　“姑娘，能否选中全靠自身，姑娘切莫失了仪态。”孟絮零的所作所为让管事的宫女直接冷下脸，而孟絮零听见此语，却如全身淋着一盆凉水，颓然的倒在那里。
　　孟知作为被选中的良家子，提起裙摆，从孟絮零身边走过，轻悄悄的留下一句话：“想要做绿叶，也得问红花愿不愿意。”
　　那月色的衣裳拂过孟絮零的脸，明明是顺滑的料子，孟絮零却觉得那衣裳上插着针，在她的脸上密密麻麻的扎着，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