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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学里的成人大专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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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大学时,听到学生之间打招呼询问事情,会称呼对方“同学"。
“同学,水房怎么走?”
“同学,饭票在哪换?”
我遇到问题需要询问时,也就入乡随俗地以“同学”称呼对方了:“同学,我想出北门,请问哪边儿是北?”
令人尴尬的是,“同学”会非常尊敬地回答我:“老师,您往那个方向走。”
我脸有点红,我不是老师,也不是本科生,我是刚刚考进这所学校成人大专班的新生,今年芳龄38。
我们班有四十二名学生,来自能源部所属的十八个工程局。工程局以及下属的工程处,在国内的分布可以说是遍地开花。同学中有性格豪爽的东北人,有人高马大的山东人,有一口京片子的北京人,有玲珑娇小的云南人,有脸蛋皴红的甘肃人,最多的是无辣不欢的东道主四川人。
噢,忘说了,我从祖国心脏来,我是北京人。
班里还有一位来自北京的女生,是能源部的员工,郑姓,因其血统高贵,有人私下给她起了“正黄旗”的外号。
我在工程处工作,上级还有个工程局。如果能源部是爷爷辈儿,那我们工程处就只能当孙子了。我本有恐高症,且为避攀附之嫌,与“正黄旗”虽是北京老乡,也未敢与之过密交往,只远远地对她表示敬仰而已。
四十二名同学,最大的四十岁,最小的也有二十五六岁。多半是单位的中间力量。
随着职称评定的开始,学历成了评职称的拦路虎。眼看着从大学、中专分来的员工,上了三几年班后,就有了评职称的资格。
这帮人领了申请表,在各办公室间,东屋串串,西屋串串,得得瑟瑟、兴高采烈地商量着怎么怎么地填。
那几天,气得我饭都吃不下,牙床子也肿起老高。
我从出纳干起,直到现在的成本核算,从事财会工作,已整整十八个年头,仅仅在去年弄了个助理会计师。就是缺个学历,想评中级职称,连个资格都捞不到。
那个要评会计师的小沈会计,因评职称要写论文,向我请教业务上的问题。我不无揶揄地对他说:“您是大学生,我是高中生,您老要评会计师,我还只是个小助理,您老不明白的问题,我一个小助理怎么可能明白呢?”
小沈被我说得脸红一块白一块,嘿嘿打着哈哈,跑回自己的办公室。
我也是嘴欠心软,过一会儿又巴巴地跑过去,告诉小沈会计,我对于他提出问题的理解。
人家小沈招我惹我了,平时一口一个姐地叫着,自己没学历关人家小沈屁事。
快到年底了,局里下达了报表上报的最迟期限。我们加班的日子又到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49岁的李会计(女)住院割阑尾去了,说是大夫说了,再不做手术,阑尾就该癌变了。45岁的马会计(男)住院割痔疮去了,说整天埋头记账,坐的时间太长,影响了血液循环,已经脱肛了,再不做手术,就面临大出血的危险了。40岁的江会计(女)也休假了,她没住院,她爸爸住院了,父亲住院不去照顾那叫不孝。
财务科长老张是个老牌大学生,今年快六十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再过个二、三年就该退休了。
老科长平时脾气特好,他那把老算盘,上下珠子离得特远,我们急脾气的,早就在算盘的最上最下档穿了硬塑条,缩短上下档珠子的距离,以加快拨打速度。我们给老科长的算盘也加了塑条,没一会儿就让他给抽出来了,照旧不紧不慢、嗑儿咔地扒拉着相隔遥远的算盘珠子。
老科长人特实诚,听说李会计阑尾要癌变了,催她赶紧去住院,亲自接了她的工作。听说马会计的痔疮快大出血了,咬了咬牙,让马会计快去做手术。他把马会计的工作分给成三份,自己审核凭证,出纳小吴记账,小沈会计计提结转。马会计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有点趁火打劫。向老科长表示:我一定尽量赶回来做报表。
元旦我们都没休假,而且天天晚上加班。我和小沈会计,还有今年刚评上会计师的大学生小赵会计(女),帮了科长不少忙,除了自己那一摊儿,科长分下来的其他工作,都尽心尽力、加班加点地赶了出来。
割阑尾的李会计和割痔疮的马会计,终于在封账后赶了回来,否则那一大堆的报表,我们几个人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的过来。
职称评定的问题,最终还是反应到了部里。
不单是会计师,还有工程师、经济师、统计师、政工师,都存在这个问题。老员工学历低,但资历老。很多员工就像当年的“红小鬼”,十六、七岁就参加了革命工作。经过这么多年的锤炼,几乎个个都成了单位独当一面的骨干。原来也没有评职称这么一说,现如今整了这么一出,让这些扛鼎揭旗、冲锋陷阵,却因没学历评不上职称的员工情何以堪呀。
所幸部领导尚有高屋建瓴、统揽全局的胆识。
春节过后,各工程局接到了能源部下发的红头文件:能源部委托四川财大成立成人大专班,各工程局抽选财务部门骨干及后备人员,通过参加全国统一成人高考,入学成人大专班。取得学历后,从事本专业工作满七年,就可参加中级职称的评定。
感谢老科长,在他退休之前做了利国利民的举措:把我推荐给处党委,报考财大的大专班。
在这一名额的含金量公之于众后,我几乎成了全民公敌。
按照规定:春节后赴四川沐川县补习四个月。
补习及二年的在校学习,全脱产,全工资,每天九角钱的伙食补助。
每年报销两次往返车票,并按出差标准享受各项补贴。
毕业后立即由原来的工代干转成国家正式干部编制,学历全国承认。
毕业后有资格继续取得本科学历的学习。
几个老会计捶胸跌足地后悔没有提出申请:“不就是全国统考吗?咱不一定就考不上啊,从今天起我不睡觉了,几本书我背也把它背下来了。”
比我年轻的更是义愤填膺:“都快四十了,她还能干几年呀,单位花那么多钱,回来干几天就退休了,你说这单位领导是怎么想的呀!”
出纳小吴怕气不死我,把听来的话统统说来给我听。
风言风雨真把我搞得有些忐忑,实在是这个大果子太诱人了。你说它怎么就砸我头上了呢?这么多人闹腾,可别真出什么岔子。
这些天我紧咬牙关,埋头苦干。弄来一大堆单子,在桌上堆成小山,算盘珠子噼啪打得山响。
小吴又跑来气我了:“姐,别装了,大年初的,有什么业务啊。”
我不大爱听,回道:“说什么呢?这账要交给你,我不弄清楚了你愿意接呀?”
小吴兴奋地把小脸蛋凑过来,小声问:“姐,真的交给我吗?”
我逗她道:“有可能啊。”
小吴坐直身,把小嫩手往我桌上一拍:“姐,你走时我去送你。”
我说:“傻孩子,我查过了,夜里11点半发车,送完我你还敢回家吗?”
小吴吸了口气,哭兮兮的腔调回道:“不敢。”
小吴想起了什么,说道:“姐,你猜那天科长跟马会计他们怎么说?”
我说:“猜不着。”
小吴说:“科长说,你们年纪大的,什么事儿撂爪儿就忘,考试名额给了你,你能保证考上吗?再说你们天天中午干什么呢?打百分,敲三家,人家蒋会计哪天中午不看书。人家写的文章能在征文的时候得奖,在电台播出,你们得奖了吗?上电台了吗?你们要能得奖上电台,我就让你们去。”
我有点小得意,不好意思地说:“科长真是这么说的啊?”
小吴一脸正经:“那还骗你呀?”
小吴的话,让我稍许轻松。
几天后,我的材料已经报到了部里,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很快,科长就安排我交出了手头的工作。接替我的还真是出纳小吴。小吴拎着椅子垫,托着仙人球,欢天喜地地搬到了我的位置。
我抱出保存了几年的账本、凭证和报表,按照列好的交接表,与她一一核对。
“小吴,你看你运气多好呀,才干了一年出纳,就接手成本核算了。我干出纳可是干了五年呢!”我对小吴说道。
小吴小脸儿一扬,不服气地说道:“姐,我还上了四年大学呢。”
说完她先咯咯笑起来:“姐,我老捅你肺管子。”
我也笑了,说道:“捅我没事,别捅李会计就好,她正闹更年期,小心她揪你小辫子。”
小吴说:“我可不敢招惹她,整天唠唠叨叨的,躲还躲不及呢。”
接着,她把小脸贴过来,小声问:“姐,你给我说好话了吧?”
我说:“没有,科长看你整天丢三落四的,怕你把单位给赔光了,觉得你还是干会计比较合适。”
小吴捂着嘴小声说:“姐,实话告诉你,我是成心的。”
小吴见我瞪着眼奇怪地看着她,又捂着嘴爬在我耳边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干了五年出纳吗?就是因为你干的太好了。”
说完她又似是而非地咯咯笑起来,说道:“姐,我跟你开玩笑呢。”
这死妮子,这是玩笑吗?我怎么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呀!这是人生的哲学吗?唔,有时间我得好好想想。
工作交接完后,我又到总务科换了一百斤全国粮票,到科长办公室跟科长告了别,就坐上公交车回家了。
一个小时车程,下午三点到家。我在回家的路上顺道买了青菜,又买了只西装鸡,准备做儿子最爱吃的三杯鸡。
四点来钟,我听到门锁响,咣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儿子一阵风地冲了进来,跑到卧室把书包扔下。
我在厨房门口喊他:“阳阳,妈在厨房呢。”
儿子兴奋地跑过来,喊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等我回答,他一眼看到水池中正在化冻的西装鸡,夸张地瞪大眼喊道:“妈,做三杯鸡,我最爱吃三杯鸡了。”
我开心地说:“知道,我儿子爱吃啥,妈妈就给做啥。”
“做熟了叫我啊,我写作业去了。”儿子跑出厨房,回了他自己的卧室。
西装鸡化的差不多了,我拎着鸡腿,把腔子里的水控净,用刀分割好,码进锅里。找来大水杯,啤酒、酱油、可乐,各分出一杯倒进锅里,正好没过鸡块。
不到十分钟,满屋都是扑鼻的肉香。汁还没收完,儿子已经往厨房跑了十趟,一对鸡胳膊,两只鸡大腿已经进了儿子的肚里。
六点钟,丈夫进家。我告诉他,我去四川学习的事已经定了,我明天去买火车票,大后天就得出发了。
我的离家求学,丈夫还是很支持的。我俩商量好,我走后,把孩子奶奶接来,儿子今年上小学五年级,平时午饭在学校吃,奶奶来后,孩子的三顿饭都可以在家里吃,中午还能让孩子多休息会儿。
三天后,夜里十点钟,丈夫把我送进火车站。我在候车室找了个座位,催他赶紧往回走,再晚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十一点开始剪票了。我提着鼓鼓的旅行包,裹在拥挤的人流里,慢慢移向剪票口。剪票口的人群挤成一个大疙瘩,我朝剪票口奋力挤去,终于剪了票,被后面的人群拥进了车站。我顺着列车,边走边找我要上的那节车厢。
上车后,我把旅行包在顶架上安顿好,脱下军大衣叠好垫在座位上,坐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单独出远门,虽然远方的大学在向我招手,但心里还是难以克制地紧张。
二夜一天的行程,我在车里几乎没怎么睡觉。
我的座位在三人座的中间,里座一位肥硕的中年妇女,宽大的肥臀侵占了我不少的领地。靠外座位又是一个男人,劣质的香烟一根接一根,打哈欠时毫不遮掩,哈呜哈呜地扯着大嘴,满嘴烟臭喷涌而出。他的屁股像生了根,除了打水上厕所,几乎总在位子上坐着。虽然他人很瘦,却不肯稍许往边上挪一挪,和我臀挨臀、腿挨腿紧紧地挤着,高兴时还会得得得地抖动双腿。
我只得不时地往车箱连接处走,在那儿透透气,活动一下沉重的双腿。快到成都前,我翻下袜腰,看到脚裸已经肿成了面包。
在车上度过一夜、一天、又一夜后,早晨八点多,火车终于停在了成都火车站。
我穿好军大衣,把随身的包斜挎在身上,拎着旅行包,随着人流下了火车。
已经到成都了,不用太着急,火车站外有接站的大轿车,轿车会把我们送到补习班所在的学校。从今天开始,我们又能重温美好的学生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