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常总是在回放，怎么破？》白酒是酒

59、第五十九章

　　当郑西被傅双程抱着走进急诊大门的时候，他的内心其实是拒绝的。
　　他虽然痛得快要晕过去，但好歹是还没晕，周围来来往往的许多人，无不惊讶地转头看着他们，也不知道心里都想了些什么。
　　郑西捂着脸，觉得这辈子就没这么丢脸的时候，一边又在心里腹诽傅双程，背着多好啊，抱什么抱！
　　可他真是痛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着傅双程把他当老佛爷似的安安稳稳地放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他去挂号。

　　先是最基本的检查。
　　诊室里坐的是个秃顶的老大夫，带着蓝色的口罩，一双眼锐利得像是快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皱着眉把郑西的肚子按来按去，不停地问他问题，郑西有气无力地答，“……嗯……早上就有点不舒服……没怎么在意……刚才突然疼起来……”
　　老大夫拧着眉，也不说话，干皱的手在他右腹上猛地一按。
　　“哎哟！”郑西惨叫一声差点就要跳起来，然而屁股刚才离开一点椅子又不得不有气无力地垂着头坐回去。
　　疼，实在是太疼了！

　　老大夫摇摇头，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唰唰两下开了张单子递给站在一边的傅双程，“腹肌紧张有反跳痛，先查血吧，顺便再做个B超。”
　　然后又是一通要命的折腾。
　　郑西已经疼得恨不得去撞墙了，捂着肚子一步一步挪出诊室，除了唯一清醒的一丝神智还记得不许要傅双程抱他，其他的就任由他去了。
　　最终的得出的结果是：白细胞升高，B超显示阑尾炎征象，而且还是挺严重的阑尾化脓穿孔，必须立马转外科做切除手术。
　　郑西听着这一连串的说完，心道干脆死了算了。
　　虽然大夫一再强调阑尾炎切除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手术，但他就是本能地对这事很抗拒。
　　光是想想等会儿会有人拿着手术刀一刀划开他的肚子，用带着白手套的手在他身体里掏来掏去，剪掉他的一小截阑尾，他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拽着傅双程的手，几乎是被他拖进电梯。
　　“别……”郑西像个八十岁的老头子，惨白着脸佝偻着腰，“现在科技这么发达，阑尾炎就是阑尾发炎，先不做手术，吃点消炎药看看不行吗？”
　　傅双程拧着眉不回答，郑西抬起头，目露期盼地转头去看旁边领路的护士。
　　护士摇摇头，笑而不语。
　　傅双程简直要被他打败了，无奈地看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一把勾住他的腰，把他按在自己身上靠着，在郑西绝望的眼神中伸手关了电梯。
　　郑西登时发出一声哀嚎，像是被天敌逼到角落里的惶恐无助的小动物一样。
　　傅双程默默叹了口气，也不去管他，抬起左手检查一遍手中的病历单是否都还在。
　　真不知道他在犟什么，明明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还偏偏坚持要自己走，更要命的是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害怕上手术台的人，一听说要做切除，瞳孔都扩散了。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阑尾切除确实只是个小手术，化脓穿孔稍微麻烦一些，傅双程坐在外面的休息椅上等了一个多小时，一直等到手术室大门发出叮的一声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看到郑西像个死人似的被人推着送出来，要把他转移到普通病房去。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护士跟在后面，一边捂嘴笑一边跟他解释，“手术很成功，就是病人有点被吓到了，打上麻醉后一直喊个不停，老是问医生割了没有割了没有……为了不影响手术，我们干脆就给他打了针镇定剂，现在已经睡着了。”
　　郑西静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大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对自己的黑历史无动于衷。
　　傅双程一愣，赶紧又道歉外加道谢，顺便询问手术后的注意事项，什么时候能进食，还要留院观察几天，有没有什么具体要求……
　　小护士嘴角噙着笑，一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边手脚麻利地给郑西输上液，交待傅双程一定要好好看着吊瓶，液体快完的时候按铃叫他，然后才端着东西，脚步轻快地走了。

　　傅双程这才总算是松了口气，把郑西病床边的窗帘拉上一半遮住光线，自己搬了个凳子坐旁边守着。
　　他现在身上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刚才情急之下把外套落车上了，手术的时候想去取，又怕自己走开后郑西刚好做完手术出来找不到人，然而这会儿他要看着他输液，就更不能走了。
　　好在病房里的暖气开着，另一张病床上睡着个小姑娘，枕头旁边放着个紫红色的包，一只手缩在被子里，一只手抓在包上，指尖已经慢慢的松开了。
　　这下好了，一间病房里两个人都睡着，傅双程也不用征求谁的同意，直接站起身来把门关上，剩下的一半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温暖了不少。

　　郑西整个人都陷在白色的床单里，看起来十分平静。傅双程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状态，站在床边仔细打量了一眼，又有了许多新的认识。
　　比如说郑西的头发长了，出院以后该去剪剪，又比如说郑西的眉尾竟然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要不是这么认真地看，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病房里很安静，傅双程微微勾着腰，几乎是以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在享受着此刻的小小窃喜，过了一会儿，他试探地伸手摸了摸郑西有些出汗的脸，拨开他颊边微乱的碎发，又把手伸进被子，给他摆了个规规矩矩的睡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好输液的管子，以免被压他到。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心情了，这种掏心掏肺，想对一个人好，想为他付出一切的感觉。甚至可以说，就连他这样一向理智的人，这一次也有些摸不清这些没头没脑的感情究竟来源于哪里，又是怎样像龙卷风一样席卷了他的内心。
　　这根本是毫无道理的一件事，那些情绪压根就不受他的控制，总是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候如雨后春笋般源源不绝地冒出头来。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不是一见钟情，但却比一见钟情来得更轰轰烈烈，他也不只是冲动地想要谈一场恋爱了事，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希望和眼前的这个人，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问题在于郑西现在对他的态度。他们两个人，一个想做朋友，一个想做恋人，心思都摆得这样明显，太矛盾了。

　　傅双程深深的叹了口气，抬手把点滴的速度调慢一些，盯着输液管中的液体定定的发了一会儿呆，刚想要坐回到凳子上，眼光不经意间瞟到床上的郑西，鬼使神差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轻轻碰了碰郑西的唇。
　　意料之中的柔软，带着点病中的微凉，清浅的鼻息吹到他脸上，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拧着眉捂住胸口，感受着里面一阵一阵的心悸，赶在下一波的情绪到来之前倏然起身，走到墙角给自己接了一杯冷水仰头灌下。

　　郑西静静地躺在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胸前的被褥还在微微起伏，那么安静平和的样子，看起来特别乖巧可爱，勾得人更是心猿意马。
　　他是那种很耐看的长相，皮肤很好，在医院刺白的灯光映照下更是像奶油一样的白，眉眼舒展，嘴唇轻抿，天生微微勾起的唇形让他连睡中的表情看起来都像是在笑，看着他久了，好像心情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变好起来。
　　可傅双程知道他清醒后的样子，和现在的安静截然不同，走起路来连蹦带跳，兴奋的时候说话的语速也特别的快，冲动的时候会拿石头把欺负自己同学的小混混脑袋砸开花，但同时内心又很纤细敏感，吞吞吐吐的总是回避曾经那场车祸的话题。
　　明明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却因为这些看似极端的性格交织在一起，对他产生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余生如果能和他在一起，想必会十分轻松惬意。
　　傅双程这么想着，眼中眸色渐深，手中捏着的纸杯有些变形，他看了郑西一眼，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啪的一下将杯子放到饮水机上，逃似的拿上车钥匙打算去取回自己的外套。
　　刚走到门边，就看到站在门外的胡电。

　　胡电一早就接到傅双程的电话，只是他当时在酒吧，开车过来的时候又正好赶上下班高峰，堵了一个多小时，到医院匆匆停好车后，按着傅双程发的短信一路找过来，本来只是打算透过房门上嵌着的玻璃先观察一下情况，免得走错病房引起尴尬，结果就看到他的好朋友低头去亲他弟弟的一幕。
　　站在傅双程朋友的角度上，他应该为他找到喜欢的人而感到高兴，可站在郑西亲人的立场上，他又显然高兴不起来。
　　说实话，现在这个时代，同性恋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如果对同性恋有意见，也不会和傅双程做朋友这么多年。
　　可惜他几乎算得上是看着郑西长大的，郑西到底是直是弯，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这个情况，就算傅双程真有本事能把郑西掰弯，郑西家里依然会是个大问题，而自己和他们两人的关系都不错，也绝对逃不了长辈的责难。

　　胡电头痛地捂住脸，似乎已经能预见到未来某一天郑西宣布出柜后，他外公，他爸妈，以及郑西的爸妈，会把自己骂得怎样狗血淋头，按在祖宗牌位前打个五十大板赶出家门。
　　虽然他从小为郑西背锅无数，然而这次的这个实在太大，都快能赶上一个射电望远镜的大小了，他实在没把握能承受得住。
　　至于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有把握？胡电只能说，他真的太了解傅双程，也太了解郑西了。一个太有原则有毅力，认定了目标就绝不退缩，另一个则是典型的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看着挺刺，其实就是个纸老虎，对方一强硬他就软了。尽管胡电是个货真价实的汉子，但在这件事上，他绝对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胡电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掂量，到底要不要收拾东西跑路了，这次事情太大，他真的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