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纪事》令狐狸

9、当婚 当然要嫁你

　　西兰使团这一日并未走成，穆骏王子命人传信回西兰更改了行程，自己则又进了宫，与皇帝谈了许久，途中旁人又见到昭临大公主也去了，具体说了些什么，却尚且不知。
　　嘉言在娴贵妃宫中的小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一片冰冰凉的物什落到睫毛上，她伸手抹了去，抬头一看，竟然又飘雪了。
　　“公主，您先回屋罢。”雁秋姑姑劝道，“这雪啊，见天见天地下，方才一场停了也不知有半个时辰了没有，您进屋等娘娘吧，小心冻坏了身子。”
　　嘉言转身慢慢往回走去，轻声问雁秋道：“姑姑，娘娘被父皇召去好久了，您说父皇会同意吗？”
　　雁秋只低声道：“这奴婢可就不知了。”
　　嘉言叹了口气，进到屋里脱下披风给侍女，在桌子前坐了，无聊地卷着头发玩：“虽然我是知道内情的，但在父皇看来，穆骏一会儿要娶我，一会儿又要娶皇姐，可不惹父皇生气呢？而且，想到若是此事成了，皇姐要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连我都觉得舍不得呢。”
　　雁秋差人送了热茶上来，亲自倒了小半杯送到嘉言面前，温声道：“大公主那日在席上的一番话，连奴婢听了都心下感慨不已，陛下想必是十分欣慰的。公主放心罢，陛下也是疼大公主的……”
　　“这倒也是。”嘉言想起那日昭临大方从容的模样，笑起来，“皇姐的风采，我见了真是自愧不如呢！”
　　雁秋笑道：“要不怎么说是姐妹呢？大公主端庄聪慧，公主您也是娇俏可人呢。”
　　“姑姑你可别安慰我了。”嘉言鼓起脸颊，“那祁南今日还教训我呢，就知道说我没脑子。”
　　她表现得气鼓鼓的模样，眼睛里却带了十足十的笑意，雁秋看在眼里，打趣道：“恕奴婢多嘴，公主您瞧着也并不生气呢。”
　　“我说我生气了吗？”嘉言的眼睛弯起来，“他教训我才好呢，反正他——”
　　“说什么这么开心呢？”
　　娴贵妃从外进来，一边脱下披风一边问道，嘉言连忙起身到她面前：“娘娘您回来啦？怎么样？父皇同意了吗？他还发脾气吗？有没有连您一块儿教训？”
　　“你这小炮竹似的，叫我先回答什么？”娴贵妃笑着拉过她的手在桌边坐下，“成了，我去的时候大公主和王子还跪着呢，陛下不过是做做样子，很快就叫他们起来了；他教训我做什么？是他让我和皇后娘娘过去一同商量主意的，哪有训我的道理？”
　　嘉言松了口气，面上慢慢地染上了喜悦的神色：“成了就好！那皇姐就要嫁给穆骏了吗？”
　　娴贵妃点点头：“陛下晚些时候便会下文书了，西兰的使团也延迟了半月回程。听陛下的日子，要留大公主过完今年，大约是会选个开春后的好日子。”
　　“真好啊。”嘉言托着腮喃喃道。
　　娴贵妃问：“什么真好？”
　　“能嫁给中意的郎君真好啊。”嘉言道，似乎觉得说这些话有些害羞，面上微红起来，“娘娘，我还从来没见过皇姐今日这样高兴的样子呢。”
　　娴贵妃伸手轻轻摸摸嘉言的头发，目光温柔：“我们嘉言他日也会嫁给如意郎君的。”
　　嘉言慢慢地道：“娘娘想要嘉言嫁什么样的郎君？”
　　“看你这话说的。”娴贵妃捏捏她柔软的脸颊，“你嫁人，当然是要嫁你中意的。”
　　“我中意的？”嘉言的眼睛亮亮的，想了想又道，“娘娘一点要求也没有吗？以前我看皇后娘娘给皇姐挑夫婿，不是嫌那袁尚书家的儿子出身太低了，就是觉着绥阳侯的大世子不起眼……我还听别人说，皇后娘娘原本想将皇姐嫁给祁北的，结果祁霜姐姐先嫁给三皇兄了，皇后娘娘觉着祁家是三皇兄那边的，这才作罢，让华安抢了先呢……”
　　娴贵妃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按住嘉言的嘴，低声道：“这些话听过便罢了，可不要再说出口。”
　　嘉言并不十分看得懂娴贵妃的机警，却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娴贵妃温柔笑道：“你这傻孩子啊，莫要考虑这么多，只要是你中意的，我就觉着好。”
　　见嘉言不说话，娴贵妃慈爱地挨着她的额头，轻声道：“灵儿，你首先是娘的亲骨肉，然后才是大乾的公主，娘希望你好，是希望你得到你想要的好，你只要做你开心的事就好。”

　　太子到皇后宫中请安时，昭临恰巧也在，正陪着皇后说话，见到他来，昭临微微一笑起了身：“皇兄。”
　　太子直言道：“霭儿，你疯了不成？！”
　　“丰儿。”一旁的皇后皱眉，“怎么和妹妹说话的。”
　　太子一顿，对昭临道：“为兄一时情急，给霭儿赔个不是了。”
　　“皇兄这是什么话。”昭临温和地笑笑，“皇兄都是担心霭儿，霭儿是清楚的。”
　　太子在桌边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又道：“不过我还是得问问，霭儿你到底怎么想的？还有母后，您就由着霭儿乱来吗？那西兰是什么地方，天高路远的，霭儿这一走多少年能回来一趟，再说……”
　　皇后平淡道：“你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过于感情用事，这一点连你妹妹都比不上。”
　　太子一愣，皇后转头对昭临道：“霭儿你先回去，母后同你皇兄说说话。”
　　昭临乖顺地应了，给两人分别行了礼便步出门去，太子看着她的背影不语，皇后道：“方才那些话，在我和霭儿面前说说便罢了，切不可说与陛下听。”
　　太子张了张口，皇后又继续道：“你父王原本就不喜你妇人之仁，没那老三稳重，你可千万要记住，别再惹你父王不悦，那日殿上的举动，万不可再有。”
　　“但这是霭儿的终身大事——”
　　“她喜欢，便由着她去。”
　　“可西兰这么远……”
　　“丰儿。”皇后突然叹口气，“母后再疼霭儿，她始终不是你的嫡亲妹妹，不是你母后我的亲骨肉，老大同她母亲当年已经因为我的无心之失去了……我若是再过于左右霭儿的事，你父皇会怎么想？”
　　太子一愣，想起早逝的大皇子，犹豫道：“可霭儿嫁过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母后，您千挑万选也定不下来霭儿的婚事，不就是因为还没遇上我们最大的助力吗，怎么现在……”
　　“现在不就有了吗？”皇后微笑道，“大乾与西兰停战不过三年，往后多的是打交道的日子，那穆骏王子虽说在西兰皇室中行三，却是西兰王最器重的兄弟，再者，他手中可是有西兰一半兵权的，霭儿嫁与他，你得到的好处可远比这京中任何一家能给的多多了……别的母后便不说了，你自个儿琢磨吧。”
　　太子低头沉思，皇后看他半晌，又道：“还有你，颜氏过世也一年了，娶亲的事，勿要再拖延。”
　　“母后！”太子猛地抬起头，却见到皇后目光沉沉，他口中一顿，只得缓缓地点点头，“儿子明白，母后放心罢。”

　　两日后，皇帝便下了文书，昭临公主郭霭嫁与西兰三王子穆骏，礼部也正式忙了起来。
　　昭临出发的日子定在开春后的三月，距现在日子也是有些紧了，因此宫中几乎是立刻就忙了起来，皇后对此也十分上心，无论是嫁衣、配饰还是随队走的人与物，都要亲自看过了才放心。
　　皇后这日召了娴贵妃过去，说是要一同瞧瞧司宝司送来的头冠样式图纸，两人凑在一起看了许久，也拿不准来。
　　“本宫瞧着这一副便好。”皇后举起一张图纸端详道，“大气，不会掉我大乾皇室的颜面。”
　　娴贵妃仔细看着，笑道：“臣妾也觉着极好的，只是这翎羽点缀在这里看着累赘了些。”
　　皇后点点头：“那便叫人把这翎羽去了。”
　　“娘娘歇息一会儿吧。”娴贵妃温声道，“这都看了大半个时辰了，虽说翻了年就开春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倒是渴了。”皇后放下图纸，“本宫昨日让人新开了一封茶，正巧与你一同尝尝。”
　　娴贵妃笑着应了：“大公主要出嫁，娘娘看着气色都又好了些。”
　　皇后淡淡笑道：“在这宫中许多年，封后那年的祭天台上过了，太子的婚事也操心过了，这嫁女儿，倒是头一回。”
　　“终归是有这一天的。”娴贵妃道，“娘娘将大公主教得那样好，如今又嫁得如意郎君，臣妾看着都欢喜呢。”
　　侍女这时奉了茶上来，皇后接过淡淡嗟了一口：“往后有你真正欢喜的时刻。”她像是思考了稍许，又道：“翻了年，嘉言便十七了吧？”
　　娴贵妃手中一顿，应道：“是啊，立夏之后就是生辰了。”
　　皇后放下手中茶杯，像是随口道：“绥阳侯的夫人那日进宫来，让本宫为世子琢磨琢磨亲事，今日我倒是想起来了，世子的年龄倒是与嘉言匹配，相貌家室都是……”
　　“娘娘。”
　　娴贵妃不顾礼数地打断了这番话，皇后面上却并未露出半分不悦，她抬眼朝娴贵妃看去，却见对方端坐在椅子中，面色如常，一双眼睛却幽幽地看着自己。
　　“娘娘。”娴贵妃淡声道，“当年臣妾承诺过的事，臣妾自认这么多年一件件都做到了，也希望娘娘，别忘了对臣妾的承诺。”
　　皇后静静地看着娴贵妃，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样年轻美丽，似乎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初进宫的少女，但仔细看去又不像了，面前这个女人再没有了二十年前的尖锐傲气，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从她忌惮的对手变成了这宫中最安静的一株花。
　　“看你。”皇后笑笑，“本宫不过随口说说，你且放心吧，嘉言的婚事，自然得由你这个亲娘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