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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郭霭 他就是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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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南下朝后回祁府陪自己母亲和老夫人用了早膳,便从马厩牵了马要到军营去。今日西兰使团便要回程了,朝中重臣都是要去送行的,因此他也只能在军营待半日。
刚要踏出门去,祁夫人却牵着一名绿裙少女跟了出来:“南儿,等一等。”
祁南回头:“怎么了,娘?”
祁夫人道:“你妹妹要去城南齐大夫的药铺子,你且稍她一程,午饭前再顺路接她一起回来。”
见祁南点头,少女笑着对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祁南知道她的意思是:谢谢三哥。
这少女便是祁家最小的女儿祁玥,她是祁夫人收养的女儿,但自在襁褓里时就来了祁府,府中上下都是将她当作真正的祁府小姐的。祁玥是个哑女,天生不会说话,祁家兄弟于是也学会了看手语。
“走吧。”祁南跨出门去,扶祁玥上了马,便不急不缓地朝城南走去。
祁玥很安静,不会四下张望,不像某人乘祁南的马时总爱探头探脑。正想着,身前的祁玥目光看着一个方向,拉了拉祁南的衣袖。
祁南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们正行到西兰使团入住的驿馆附近,这一片区域等闲人是不可靠近的,因此来往人烟甚少,而此时侧门附近却停了辆怎么看怎么眼熟的马车,那车中的人也正掀了帘子往外看,露出一张两人都十分熟悉的脸来。
祁南行到马车边:“公主。”
嘉言原本只是掀开帘子透透气,谁知却正巧碰见祁南走过,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但见到祁南面上神色,又有些心里发虚:“祁南,好巧啊。”
见到马背上的祁玥正在比划手势,她又笑眯眯地说道:“不用多礼,小玥你吃过早饭了吗?这是要去哪儿?”
祁玥便又比划起来,嘉言不像祁家人,只看得懂祁玥常用的手势,这下便有些不懂了,便去看祁南,祁南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祁玥去药铺寻些药材。”
祁玥微微一笑,又比划了一下,祁南一看便皱眉道:“玥儿。”祁玥吐吐舌头,嘉言也一脸询问地看着他,祁南不情不愿地道:“臣去军营。”
“我问你了吗?”嘉言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整日不是同父皇议事就是去军营,可真无趣。”
祁南嗤笑一声:“公主殿下,您这是这月第几次私自出宫了?”
“你怎么知我是私自出来的?”嘉言问完便觉得自己说了废话,企图拯救,“不止我来了,皇姐也出来了呢,这时都进去了——哎,祁南,我同你说……”
她双臂枕着窗框,骄傲道:“皇姐是被我说动了,再为她自己争取一次的呢。”
祁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祁南却是眉头微皱:“胡闹。”
“哪里算胡闹?”嘉言不高兴,“你说说我这几日哪里胡闹了?那日在大殿上若不是我机敏,怕是礼部现在都开始忙了——不是忙皇姐,是我!”
祁南低头去扶马儿的鬓毛,眼也不抬:“公主是机敏得很,机敏得连后果也不想想。”
嘉言最讨厌他这般模样,一张口又要生气,却突的收住了,笑嘻嘻地道:“能有什么后果呀,祁将军?”
见祁南不说话,她故意对祁玥道:“玥儿我同你说,那日西兰的王子许了你三哥一个条件,你猜你三哥提了什么?”
祁玥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嘉言笑吟吟地看祁南一眼,祁南不屑地笑道:“臣用王子许诺的条件替公主收了个烂摊子。”
嘉言蓦地叹了口气:“祁南,你就学不会好好同我说话嘛?”
祁南面无表情道:“只要公主少出几次宫,做事前用用脑子。”
嘉言不知他生的哪门子气,便也不去想,脱口而出道:“我不需要用脑子啊,反正你会罩着我嘛!”
“哪里学来的俗语。”祁南皱眉又想说她,却见她双手撑着下巴,正冲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他微愣,面上罕见地露出不自在来:“时间不早了,臣先告退。”
嘉言托着下巴看他牵动缰绳调转了方向,马上的祁玥回过头来对她眨了眨眼睛,她挥挥手,一双眼笑成了圆圆的月牙。
驿馆内。
穆骏正听汉人的官员禀报着回城的事宜,手下的逸鲁突然推了门进来:“王子。”
“何事?”
“外面……”见有汉人在,逸鲁一顿,“外面有人求见您。”
穆骏头也不抬:“何人?”
逸鲁犹豫地看那汉人官员一眼,穆骏抬眼看他,对那汉人道:“陆大人,在下去去便来。”
那人恭敬地低头:“王子请便。”
穆骏留下逸鲁同汉人沟通,自己出了门。大乾的冬天比西兰冷了许多,刚一踏下台阶,飘雪便落上了他的睫毛,他不甚在意地抹了把眼睛,待看清站在院中的人,却是愣住了。
前一日晚上下了大雪,整个驿馆都被覆上了一层白色,那少女便站在这一片雪白之中,即使裹了厚重的斗篷,还是显得过于单薄,像是要被漫天的飞雪湮没了进去。听见脚步声,少女缓缓回了头,五官精致的脸上渐渐显出温柔的笑意来。
穆骏几步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稍许,低声道:“公主怎么来了?”
昭临不答话,将手中握着的伞朝他的方向挪了挪,穆骏见她兜帽下的脸被冻得露出不正常的苍白,蓦地想起三年前她月光下白皙的脸,连忙拉着她走进回廊:“天冷,不要冻坏了身子。”
昭临没有提醒他他竟拉了自己的手——虽然不过是隔着厚厚的衣服握了手腕,她收了伞轻声道:“午后为你们送行,按礼制我是不能前去的。可我想了许久,还是想要再见你一面。”
她虽瘦,身量却不低,可看穆骏时仍需要扬起头,她对他眨眨眼,露出罕见的调皮神色来:“怎么办,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出格事,可都与你有关了。”
她真心笑时,整个人都有了光彩,穆骏看着她面上笑容,涩声道:“对不起。”
昭临静静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怪你。”
他知道自己是道的认错与食言之歉,却猜不透她不怪的是什么。
昭临面上的笑容缓缓收了,细细看着他,轻声道:“穆骏,你知道吗?我自幼身体便不好,遇见你的那一日,其实刚染了风寒还未痊愈,后来回去被母后好一顿教训。可是,我心里却觉得好欢喜,十四年从来没有那样欢喜过,无论如何我总是感激你的,感激你带我看的风景,感激你为我讲大天的传说,感激你说要带我去看草原……这一切,都是我得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她微微笑起来,眼里似是有一层雾气,话语里却带着轻轻笑意:“我一直……想再同你说一声谢谢,还有……”
“我叫郭霭,郭氏皇室的那个郭,雾霭的霭……”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我若想要再与你相见,怕是不能的。”
“穆骏,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你愿意娶我吗?”
那一年满天的繁星下,这个英俊的异族少年站在她身旁,耐心说着大天的传说;也是在那片繁星下,他面色温柔地问她:“你想不想去看草原?”
十四岁的昭临太孤单了,孤单得几乎被这温柔催红了眼眶,她想回答他她想去,她实在太想去了,你能不能带我去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可是——
嘉言,你看,不习惯去争取的人,即使有一天醒悟过来,也已经晚了。
见穆骏始终沉默着,昭临便已知晓了他的答案。她始终微微笑着,眉目温柔,眼里藏着不想让他看见的情绪,她看着他,突然踮起脚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那时候,他将匕首郑重交与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再见面,你拿着它来找我兑现诺言。”
他对她笑:“你是大乾的公主吗?是哪一位公主殿下?”
她握着他送她的匕首转身,轻轻道别——
“再会。”
“再会。”
昭临重新拉开与他的距离,想要留下拿手的温柔笑容,却觉得眼睛有些酸得难受,于是低下头,拉过斗篷兜帽,转身缓步走进大雪中。
外面雪这样大,穆骏下意识想拉住她,却未触及她任何一片衣角。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远,像是回到那个夏天的夜晚,她也是这样留给他一面背影,背脊挺得笔直,一点点地隐没在黑夜里。
他自小在草原无拘无束地奔跑,她却是这奢华皇宫中的一只小雀,她是有机会去天地山川间飞翔的,他就是她的机会——
从前断了手也不曾流过泪的西兰王子,此刻却觉得眼眶湿热起来,他蓦地跨下台阶,朝她唤道:“霭儿!”
纷飞的大雪中,她猛地止了脚步,一点一点缓缓地转过头,雪白的脸上蓦地露出从未有过的、如那年的繁星般璀璨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