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纪事》令狐狸

17、出嫁 她会让自己

　　翻过了年，日子忽地就过得快了，待满京城的霜华渐渐化去，转眼便已是开春。
　　御花园的桃枝逐渐覆上颜色的时候，大公主昭临出嫁的日子到了，大乾最尊贵的公主远嫁他国，整个皇宫内外都紧张地忙碌起来，所有陪嫁物品都由皇后亲自过目，生怕带去的东西不够，会让从小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女儿受委屈。
　　嫁衣试了一套又一套，珠宝打了一件又一件，大公主身边以华珠为首的陪嫁宫女都被要求日日学习西兰风俗，以免到时对公主照顾不周。皇帝也亲自从禁军中挑选了护送公主的侍卫队，甚至让祁瑾选拔了四个最优秀的禁军护卫同去西兰保护在公主身边。
　　相比之下，昭临本人倒显得闲适许多。
　　出发前一日，嘉言宿在昭临宫中，抱着玉枕躺在长姐身边，她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皇姐，你会怕吗？”嘉言想了许久，“西兰好远……你要离开京城，穿过好多座城池，翻过山、走过草原……才能到他们的都城呢……”
　　昭临正坐在梳妆镜前自己梳着瀑布般的长发，闻言放下手中玉梳轻声道：“当然怕了，但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是我自己选择的，怕又如何？总要往前走的。”
　　“可是你去那边，再如何也不会比在这边舒适罢。”嘉言抱膝看着铜镜前的长姐，她那么美，安静柔和，像一幅美好的侍女图，却即将去走一条艰辛的路。
　　“我这心里，多少有一些忐忑。”昭临道，“纵使博览群书又怎样？西兰于我始终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我此去，远离你，远离父皇母后，往后的几十年，草原才会是我的家。但即使前路艰辛，我也……”
　　她顿了顿，在柔和的烛光中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来：“甘之如饴。”
　　嘉言静静地看着她，忍不住道：“皇姐，你真好看。”
　　昭临笑笑，起身走到床边，嘉言抱着被子往里缩了缩，又道：“想想其实也好，无论如何有穆骏王子对你好，我还是觉得，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千山万水皆不足为惧了。”
　　昭临上了床坐到嘉言身边，闻言又笑了，像是有些感慨：“我倒是要感谢你那日的一番话，让我鼓起勇气奋不顾身一次。”
　　她顿了顿，突然轻叹一声，低声道：“但人活一世，需要兼顾的事情太多了，我首先是大乾的公主，其次才是尘世女儿，奋不顾身的感觉很好，但一生有一次就够了。”
　　“皇姐，我……”嘉言咬咬唇，“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昭临温柔地捏捏她的脸，像一个普通的长姐那样，“我方才说的，那是我，是我的责任，而你是父皇最爱的女儿，是我的妹妹，在世人看来我已经肩负起了公主的责任，所以你任性一点也无所谓。”
　　“嘉言，你要记住。”她转头环视自己住了十八年的华美卧房，“大乾的责任有的是公主去扛，很多人希望你幸福，你不要辜负她们的心意。”
　　她神色宁静，眼中却藏着无法言说的感慨，嘉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凑近昭临身边将头埋进她肩膀：“皇姐，我舍不得你。”
　　昭临笑着揉揉她的头发：“那就高高兴兴地过好每一天，这京城的春桃、夏荷、冬雪，你都要多看一看，将我的那份也看回来。”
　　嘉言点点头：“等倚风阁今年的清风明月糕开始卖了，我去全买来，让人快马加鞭地给你送去。”
　　“好。”昭临笑笑，替嘉言捏了捏被角。她盯着她乌黑的发顶，思绪不禁回到皇帝召她前去的那日。
　　那日穆骏同她见过面后，立刻就进宫向皇帝说明了情况，要娶她回西兰。皇帝一开始是震怒的，几乎觉得是西兰在挑战大乾的权威，可渐渐地，当询问过她的心意，又叫来皇后和贵妃听取她们的意见之后，皇帝的神情渐渐变了，她知道，她的父皇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权衡好了这件事的利弊关系，已经有了决断。
　　她的意愿不重要，皇后贵妃的意见也不重要，既然她开了口，他便能在看见其中利益之后，顺水推舟。
　　他甚至是欣慰的，表面上斥责了长女的胡闹，实际上却很满意她站出来，让他最爱的女儿免受和亲之苦。
　　“昭临，你母后将你教得很好。”众人散去后，皇帝将她留下，“你是朕的好女儿，大乾的好公主。”
　　她神色如常，甚至带着温婉乖巧的微笑：“是昭临要谢父皇成全之恩。”
　　皇帝点点头，很是感慨：“若不是你，和亲的便是嘉言了……”
　　“皇妹年幼，怎能受背井离乡之苦。”她道，“这是女儿身为姐姐应该做的。”
　　皇帝满意她的说辞，此时倒是露出一丝略带真情的神色来：“你自小便明事理，是你母后的骄傲。此去西兰，要记住你是大乾的公主，是我郭家皇室的门面，别让你母后失望，也别让你生母的在天之灵失望。”
　　她低下头：“女儿明白。”
　　这皇室中的孩子，和仁一类小辈至今不明白他们的父皇为何偏爱最小的嘉言，她却从小就清楚，从来都没有偏爱，这么多儿女中，真正让父皇有一丝民间百姓中寻常的父女之情的，唯有嘉言而已。
　　表面上，她和嘉言一样受宠，但其实父皇对她更多的不如说是看重，是皇帝对才华横溢的公主的看重。
　　她生母和哥哥去得早，自小在皇后身边长大，皇后是爱她的，却是在她能够帮到皇后和太子的前提下。
　　这些她都明白，也不觉得哪里不公，若不是得皇后扶养、父皇看中，她哪里去得来宫中最好的一切，哪里还能在大冬日里，带着许多侍女，用着千两黄金一面的鎏金屏障、点着奢侈的薰香，只为满足在湖边弹奏一曲的风花雪月的小意趣？
　　她已比许多公主都过得舒心，哪里有什么不公平？
　　只是到底会有些想念生母和哥哥大皇子，想着若是她们在，大概自己也能感受到几分属于亲人的爱吧。
　　从殿中出来，她见到娴贵妃静静地等在远处，不由得有些吃惊。
　　娴贵妃却温柔地笑了，执了她的手仔细看她良久，才轻轻问道：“昭临，你告诉我，和亲之事真是你本意？”
　　昭临有些讶然，安静了稍许才坚定地点点头：“娘娘，这是我的本意，是我这么多年唯一想要争取的本意。”
　　娴贵妃看了她许久，渐渐地眼眶竟微红起来：“转眼间，你和嘉言都长这么大了，你越来越像你娘……”
　　昭临一愣：“娘娘……”
　　“你既说是自愿，我便暂且放心了。”娴贵妃笑着拍拍她的手，“霭儿，你是个好孩子，别委屈了自己，让你娘在天上看着难过。”
　　昭临说不出话来，良久才点点头：“您放心吧，我娘会保佑我，也会保佑嘉言。”
　　她会过得很好，往后一生，虽需肩负的还有许多，但她会让自己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