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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巴赫 G弦上的咏叹调 生存还是毁 ...

  •   风风火火地把方河海送进了急诊,陆羡和姜廷静静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待结果。

      姜廷又恢复成陆羡熟悉的那个姜廷,怔怔地盯着不远处的地板自顾自走神,似乎那个飞起一脚踹开门的不是他,那个因为别人打扰他睡觉,就一脸凶神恶煞瞪人的,也不是他。

      “那人为什么要自杀?”姜廷依旧盯着地板,语气低沉。

      “唔……因为抑郁症。这种病的自杀率很高。”陆羡解开衬衫上面几个扣子,抖了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格外不舒服,一抖,还有水滴下来,再扒拉扒拉头发,甩一甩,水花四溅。

      被水花祸及的姜廷抹了抹侧脸,继续他的盯地板大业。

      同样一副落水狗的惨样,他的表现就显得淡定多了,难道是常年下雨不打伞淋多了练就的?陆羡腹诽。

      “得了抑郁症,就会想自杀?因为不开心,连求生意志都没了?”姜廷对自杀这个话题倒是很有兴趣。

      “你永远没办法想象抑郁症患者的世界,”陆羡拢好垂落的刘海,开口道,“普通人觉得抑郁症就是不开心,每个人都有开心和不开心的时候,失个恋忧郁个半个月,实在不行,忧郁个几年,总能缓过来。但是抑郁症患者的不开心看不到尽头,而且是在该开心的时候开心不起来,你明白么?比如说遇到升职加薪这种正常人都会觉得很开心的时候,抑郁症患者自己也想开心,却开心不起来。”陆羡一段话说得绕来绕去,自己都快被绕糊涂了,姜廷却意外地听懂了。

      “你是说,他们丧失了体会快乐的功能?”姜廷不但听懂了,还做了个总结陈词,简要精炼。

      “没错。”陆羡给了姜廷一个赞赏的眼神,继续说,“所以一旦患上抑郁症,这些不幸的人会丧失对一切的兴趣。像河海,以前爱玩的游戏也不玩了,爱吃的甜点也不吃了,对什么都没有欲求,没有愿望,因为以前那些能带给他们快乐的东西现在都索然无味。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面对一个无论什么都很无聊的世界,你会有所留恋吗?”陆羡伸展开双腿,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们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但是这个世界对他们还有羁绊吧。像父母,爱人,孩子,有这些牵挂他们还会选择死亡吗?”姜廷的目光从地板上移开,飘在空中。

      陆羡惊讶地抬头,这是姜廷第一次从他口里吐出父母两个字,看来,河海的自杀未遂带给他一些思考。

      “会。”陆羡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开口,“但是这不是他们不负责任,抑郁症患者往往到了中度重度的阶段,因为药物的作用,不管是情绪,思维,还是行动力,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抑制,强烈的自卑感和无力感,会侵占他们整个身心。这时候他们会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觉得,自己死了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家人,都是一种解脱。从这个层面看,他们会觉得死才是对他们家人的爱。”

      陆羡低低的嗓音让气氛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郁,混合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更是营造出凄凄惨惨戚戚的意境。

      “你……有没有想过自杀的问题?”雨声中,陆羡听到姜廷清冷的嗓音。

      “没有。”陆羡微笑,“你呢?”

      “暂时没有。”姜廷左手的拇指轻轻摩擦着食指。

      “但是,如果哪一天,我终于生无可恋了,”姜廷后仰靠在椅背上,看着匆匆小跑过去的小护士,“我就去菲律宾。”

      “去菲律宾干嘛?”
      “跳进火山口。”姜廷侧过脸,“你听说过吗?吕宋岛的马英火山。”

      陆羡挑眉,“最近一次喷发在2006年。据我所知,那是一座复式火山,高度有两千多米。”

      “两千五百米,”姜廷歪着头回忆,“复式火山由喷发的熔岩不断堆积形成的,十分陡峭。”
      “怎么办?”他叹了口气,拧着眉道,“我感觉我爬不上去。”

      “那就别想了。”陆羡放在右腿裤缝处的手捏着拳头,紧了紧。

      姜廷没说话。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

      “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暂时没生命危险了。”医生摘下口罩,瞄了眼还在往下滴水的两人,不客气地道,“你们是家属?怎么不看好?小小年纪什么事想不开,闹什么自杀?”急诊的大夫大抵脾气都不怎么好,吹胡子瞪眼说教了一通,甩甩袖子走人了。

      陆羡苦哈哈地陪着笑脸,划单缴费,办住院手续,直到把方河海在病房安顿好,什么脾气都没了。

      “走吧,先送你回去。都半夜了。”陆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招呼着姜廷往外走。

      出了医院才意识到车还在方河海家楼下,自己是在人事不省的情况下,搭了救护车的顺风车。

      外面还在下雨,雨势只是稍微小了些。

      “你先在门口等着,我去拦计程车。”

      撂下一句话,陆羡就冲进了雨中,反正湿了一遍,也不怕湿第二遍。
      看着那抹毫不犹豫冲进雨中的背影,姜廷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暖流拂过。

      雨中等了有十分钟,终于等来了一辆的士,陆羡刚想转身喊姜廷,那人已经到了眼前,身手敏捷地钻了进去。

      后排坐着两个像从水里刚捞出来的落水鬼,司机师傅嘴里不说,心里抱怨,年轻伢,这大的雨也不撑个伞,淋雨好玩?灌我一车的水。

      “往哪儿走啊,二位大爷?”司机师傅自认倒霉,现在把人赶下去又显得太不近人情,语气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不悦。

      陆羡现在已经毫无形象可言,没心思在乎的士师傅的心情,挤挤衬衫的水,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姜廷,扬扬下巴。

      “长青路花园小区。”姜廷报出个地名,一扭头看见陆羡盯着他,盯得他发毛。
      “怎么?”姜廷投来疑惑的目光。

      “没什么。”陆羡摇摇头,转头看窗外。

      车厢里,两个人都累了,司机师傅开车的本事也好,四平八稳的,催人欲睡。

      于是姜廷很给面子地睡了。

      等一觉醒来,计程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姜廷擦擦不存在的口水,连忙付了钱,迷迷糊糊地下车。

      瓢泼大雨已经变成了绵绵毛毛雨,轻轻柔柔,像是一层雾笼在天地间。

      “你也住这儿?”姜廷揉揉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站在他身边的陆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陆羡摊摊手:“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哦。”姜廷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抬脚就走。

      陆羡在后面一声不吭地跟着。

      从门口跟到小区里,七拐八拐,穿过小树林,跨过人工湖,一直跟到一栋公寓楼下,两人同时停在电梯前。

      姜廷回身,僵硬地扯扯嘴角:“你该不会也恰巧住这栋吧?”

      陆羡继续摊摊手。
      进了电梯,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把手伸向了同一个数字。

      “你也住25楼?”这次两人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陆羡很淡定,现在就算告诉他他跟姜廷是邻居,他都不会惊讶了。地球是圆的,世界就是这么小。

      狭窄的电梯里,盘旋着从两人身上漫出来的湿气,姜廷看天,陆羡看地,沉默的氛围略有些尴尬。

      “陆医生,”率先打破尴尬的是姜廷,他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开口,“这三个月我就不去心理咨询了。”

      陆羡抬起头看向他的侧脸,“为什么?”

      “有事要做。”姜廷转过脸,露出一张灿烂的笑容,和白花花的牙齿,陆羡发现姜廷的牙齿特别整齐美观。

      “哦。”陆羡应声。他觉得他应该问句是什么事,可又觉得以他们的关系,似乎不该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在他犹豫的当口,电梯“叮”地一声停住了。

      事实上,陆羡想多了,他们不是邻居。不过两个人都住在角落里,一个住在东边角落里,一个住在西边角落里。

      怪不得从来没见过他,陆羡打开自己家门的时候心想。

      一进门,里面就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

      “喵————”

      “陆三!饿了吧?不好意思,今天回来晚了。”

      陆羡一路走一路解扣子,衬衫从里到外湿得透透的,陆三就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尾巴翘得高高的,亲昵地蹭着陆羡湿漉漉的小腿,好几次差点把陆羡绊个跟头。

      冲个澡,换上干爽的睡衣,再一把抱起陆三,胡乱地摸了一把油光水滑的黑色猫毛。

      陆三乖乖地任凭陆羡的咸猪手摸来摸去,摸完头摸肚子,摸完肚子摸屁股,嗓子里呼噜呼噜着,装乖装得十分憋屈,直到陆羡抓了两把猫粮,陆三就见食忘义地呼了一巴掌,挣扎出陆羡的怀抱,冲着食盆狂奔而去。

      陆羡知道自己养的猫是什么尿性,所以他并不介意,只是把刚刚取出来的猫零食,又放了回去。

      再给秦姐打了个电话,没通,估计在飞机上。

      秦姐就是方河海的妈妈,单亲家庭,秦姐既要忙事业,又要照顾孩子,孩子好不容易长大了,却得了个奇奇怪怪的心理疾病。

      幸福的家庭大抵相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一个人的原生家庭环境对他的性格长成有着极大的影响,所以心理医生在心理治疗前大多会对患者的家庭环境,家庭成员,和成员之间的关系,做一番详细深入的调查。有时候,患者的心理走向歧路,很大程度上都是父母的教育方式方法不当,或者父母自己的人格缺陷导致的。比如说,秦姐十分要强的性格,导致了她对方河海的教育严厉到了极致,以至于方河海本身对自己也一直以高标准严格要求,高考失利,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就直接成了他抑郁症的诱因。

      姜廷的家庭又是怎样的呢?陆羡捧着热牛奶出神。
      一年的治疗,他对姜廷的家庭一无所知。

      “啊哈啊—黑猫警长!啊哈啊——”手机铃声响起。

      “陆女士,这么晚了还不睡?”陆羡接起电话,瞄了一眼钟,凌晨一点了。

      “我今天在医院值晚班,就是打个电话看你睡了没。你不是一到11点就准时睡觉的吗?什么事让我们家老古董,这么晚了还没睡?”

      “嗯,发生了一些事。陆女士不会就是打个电话来查岗的吧?”陆羡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哎呀,被发现了。就是怕你在外面乱搞。”电话那头的老女人轻笑出声。

      “你放心吧。我守身如玉。”掀开被子,陆羡舒服地躺下。

      “得!怕的就是你守身如玉啊老古董!就算是个男朋友你也给我带一个回来啊!你要孤苦伶仃地守着陆三儿过一辈子吗?不对,三儿陪不了你一辈子……但是还会有□□陆五陆六……陆羡?陆羡?陆羡!死小子,敢挂我电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巴赫 G弦上的咏叹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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