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隔》羊村长

3、二

　　几年前外出见世面的时候，章泫曾遇到过一个相术师，死活赖活地纠缠着要给他看相。

　　相术师说小英雄骨骼清奇，灵台开阔，以后绝非池中之物；不足的是脸线过于硬朗锋利，嘴唇过于削薄，偏偏生了一双招人的眼，注定一生薄幸多情。

　　章泫在十里亭外停住，扯扯眼角，相术师说的话，莫名其妙就浮出来了。

　　十里亭外的官道上正热闹着，不久前见过的那位紫杉公子和他的三个小厮似乎遇到了麻烦，被四个蒙面黑衣人围在中间，看这阵势不像是遇到山贼打劫那么简单。

　　四个黑衣人占据四角围堵之利，隐隐围了一个简易的四神阵法，一招一式进退之间有板有眼，虽摸不清武功路子，竟是挺俊俏的功夫。

　　紫杉公子略通拳法，身法也很灵便，只是他原本束得好好的头发被剑锋刮乱，滚边袖口也被割破，显得有些狼狈；三个小厮武功也不弱，但还要顾那紫杉公子周全，难免左支右绌。

　　噫，他要不要去英雄救美呢。

　　师父并未給他灌输“行侠仗义”的道德理念，剑由心生，讲究的是随心所致。

　　直白来説，就是看心情。

　　现在他心情很差。

　　使双棱青刀的黑衣人再次削掉紫杉公子一大段绣袍，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光洁的手臂上蜿蜒着一条血线，雪白殷红衬映之下，竟艳到极致。他一面向紫杉公子猛攻几刀，一面“咕咕”笑得嘶哑又猥琐：“这小兔儿爷皮肤水嫩，脸蛋也生得标致，给主……给老大抓回去之前，弟兄们先快活一下。”

　　站玄武方位的黑衣人不屑哼道：“我不好那口。”

　　使双刀的闷笑：“男子那里，比女子还销魂，你试试便知，待尝得个中趣味，况且这机会……”，说着竟伸手抓向紫杉公子的脖子。

　　紫杉公子面色极为难看，不过神色间惊愕比羞恼多些；三个小厮见自家公子受辱，一个个眼睛发红，招式猛地一变，长剑递出，也不回剑防护，竟都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离六，不可！”紫杉公子惊呼，身量最高的那个小厮刺向白虎方位的剑在中途突然改向，他整个人直直扑向刚才言语间辱及自家公子的那个黑衣人，黑衣人的右手刀刺入肉身一滞，左手刀抵住来剑，离六后背被白虎位的使钩人钩入，一口血就喷上使双刀人的脸。那人惊怒之下把刀狠狠推进小厮胸口，眼见那少年是活不成了，黑衣人忽然凄厉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恐惧：“这小子血里有毒！”。他虽蒙面，毕竟只是寻常黑布，血液渗透沾上皮肤，有丝丝诡异的青烟伴着“滋滋”皮肉焦臭味，令人恶心欲呕。黑衣人撒了刀踉跄几步，连哀嚎也来不及，就此倒地。

　　离六胸口上兀自插了一把刀，迟缓转过身，后背还钉着一柄银钩，他忽然冲手握另一柄吊睛银钩的黑衣人阴森森一笑，声音竟然清朗无比：“冒犯我家公子的人，都不当活着……”话音未落少年身上的血肉竟然一片片剥落下来，泛起一阵阵腐臭味，顷刻之间只剩下一堆白骨和黑泥浆般的腐肉，原本插在他身上的双棱青刀和吊睛银钩同时落地，发出有力的金属碰撞声。那正对离六残骸的黑衣人禁不住干呕起来，却见他呼吸愈发急促，竟然双手扼住自己脖子，眼睛暴突而亡。

　　这一下变故陡生，剩下的两个小厮见同伴饲毒而亡，悲愤中使出来的更是不要命的打法，余下的两名黑衣人也被离六身体内可怕的毒震住了，加上折了一半人手，元气大伤，再想到回去会受到怎样的惩罚，怯意便上来了，虽略占上风，但阵脚已乱。一个圆脸小厮不躲不避地迎向黑玉鞭，章泫暗道不好，忙飞身抢出，一招“水中捞月”就把他搶出來，但圆脸小厮的左胸至手膀仍被鞭上的倒刺划拉出一条血淋淋的大口子。

　　兩个黑衣人也无心恋战，朱雀位一直沒出声的黑衣人“刷刷”逼退与他缠斗的另一个小廝，两人几个纵身就远去了，轻功倒是一等一的好。

　　章泫放下圆脸小厮，随手点了他几处穴道止血，另一个小厮忙搀扶住他；紫杉公子笼好衣服，上前一辑：“多谢少侠仗义出手，敢问高姓？”

　　紫杉公子这一辑身，先前被剑锋刮散的几缕发丝柔柔地随着他的动作在脸颊两边轻轻荡了荡，章泫愣了愣才不好意思道：“公子言重了，高姓不敢当，无名小子章泫便是。”

　　“原来是章少侠，幸会幸会，少侠救命之恩磨齿难忘，日后敝人当亲自登门致谢。”

　　“哪里……”

　　“公子……”一个声音插进来，总算是把章泫从这场文邹邹的对话中解救出来，正是刚才他救下的圆脸小厮，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声音哽咽：“离六他……”

　　章泫下意识往那堆白骨腐肉看去，却惊讶发现地上只有类似烧焦的痕迹，两个黑衣人的尸体也在悄无声息地萎缩，露出的地方是一片焦黄。他这回是真真正正被骇住了，他所知道的使用后会留下这样痕迹的毒，只有刹那芳华！

　　任你戎马倥偬，风流倜傥，繁华落尽之后，红颜白骨，不过刹那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