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相思如雨（祯意卿心）》安洛子

40、天阶夜色凉如水

　　夜深了，同屋的其他人都已经躺下睡了，我又是怎样也睡不着，便蹑手蹑脚得爬了起来，披了件外衣，一个人坐在小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紫禁城上空正忙着闪闪发亮的那些星星。
　　想起白天十三的那番话，以及突然之间出现在眼前的那副幻象，我不禁皱起了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缓缓地解开颈前的盘扣，从衣领之中掏出了脖子上挂着的一个自己缝的红色小布袋。
　　我看着那个小布袋，愣愣得发呆，努力了好几次，还是没有勇气打开它，将那块李昀临走前放在我手心里的白色星状的小石头取出来。
　　隔着小布袋，我抚摸着那石头的形状，抬眼，满天的繁星。
　　眼泪，毫无征兆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会在干嘛呢？”
　　喃喃地开口，心里却在想，你在想我吗？
　　想起从前开玩笑时对他说过的话：就算我回北京，你回朝鲜，我们也在同一片星空之下，看见星星，我就看见了你。
　　蓦地，耳边好似响起他的声音：我怎么能够放你离开我。
　　眼前的所有愈发得模糊了，身体也抑制不住得变得抽搐。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因为夜里的冷风，而不是因为自己的脆弱。
　　我不想哭，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只好委屈又懊恼得将头埋在膝盖间，努力地压抑着自己。
　　“怎么了？”
　　肩膀一暖，一件棉衣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一惊，也没顾得上擦一擦自己脸上的泪水，便下意识得抬起了脸看向身后。
　　“完姝？”
　　“又睡不着了？”
　　完姝只披了件外衣，眼神还带了些没睡醒的迷蒙。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扭过头来，看着正慌忙地擦拭着脸上泪痕的我。
　　“可是吵着你了？”
　　完姝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她注意到了被我虚握在手掌里的那块小石头，扑哧得一笑。
　　“见过有人把玉，把金银当成宝贝的，你倒是稀奇，将这么一块石头当成宝贝。”
　　我没有说话，只是赶紧将那小石头重新放回到小布袋中，然后又将小布袋重新放回到自己衣服里，重新扣上了颈前的盘扣。
　　“这可是，”完姝稍稍一顿，有点犹豫得开口询问我，“那朝鲜世子送的？”
　　我一愣，诧异得扭头看向完姝。
　　我倒不是不知道这宫里流言蜚语的传播速度，也不是不知道这里女人的八卦程度。
　　“宫里，都在传……”
　　完姝怯怯得开口，却没有将话说完就停了下来，她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表情。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表情，我轻轻地勾了勾嘴角。
　　“传什么？”
　　完姝踌躇再三。
　　“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话，不听也罢。”
　　我倒是没想到完姝会这样说，有点诧异。
　　“你，一点都不好奇吗？”我顿了顿，自嘲得笑着，转脸看向星空，心里突然柔柔得，就好像在这片星空之中看到了李昀，“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个自不量力的宫女是如何勾引那朝鲜世子的？”
　　“不想，”完姝也扭头看向星空，喃喃得开口，一时间我也分不清她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你与旁人不一样。不光十三爷，四爷，十四爷待你都不一般，我就知道，你确实与我们不一样。”
　　“嗯？”
　　“在围猎场。”
　　“围猎场？你，你记得我？”
　　“怎会不记得？”完姝扭过头来，对我粲然一笑，可是莫名得，我觉得这抹笑中还夹杂了太多太多不寻常的情绪，“你答十三福晋的那番话，我怎么会忘记。”
　　虽然觉得她的这番话有点奇怪，却也捉摸不透是哪里有问题，便下意识神经大条得就忽略了。
　　“那你那日……”
　　虽然这也并非什么大事，但我还是好奇，在我刚来永和宫她带我熟悉宫院的那日，为何不曾言明。
　　“宫中人事繁杂，我，不想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毕竟，她说的不无道理。
　　我看着面前的这个眉眼间似有愁容的女子，很难将她与那日围猎场上那个天真无邪得与我相视而笑的那个小姑娘。
　　是时间在不知不觉得改变她，还是说，这样的她其实才是真实的她？
　　“你，今日，”完姝飘忽着双眼，欲言又止，见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有点不那么自然地继续，“为何拒绝了十三爷？”
　　“啊？”
　　我一愣，但转念一想，其实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完姝素来与我交善，况且，我与十三也并没有说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语，于是便只是笑了笑，扭过脸去看天，没有说话。
　　“莫非，你是想，成为万岁爷的女人？”
　　“那我问你，万岁爷和十三爷，若是让你选择，你会选择谁？”
　　我没有回答完姝的问题，只是笑着将脸重新扭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那自然是……”完姝眉眼间带笑得正要说出她的答案，但她话音未启便又稍微顿了顿，然后，她便又将问题抛回给了我，“那你呢？你会选择谁？”
　　“谁也不选。”
　　我对她会选择谁并没有丝毫的兴趣，便只是顺着完姝的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她没有说话，眼神中的意味很是玄妙，但是我心底烦闷，也懒得去揣摩了。
　　“是因为那朝鲜世子？还是十四爷？”
　　“非得跟他们有关系？”我不禁笑出了声，扭脸看向身边的完姝，却被她眼底的那种好似已经将你看透了的意味惊到了，有点心虚得赶紧别开了眼睛，“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次，不是吗？”
　　“所以，你心里还是有十三爷的？”
　　“难道你心里没有嘛？”
　　我被完姝这个不过十几岁小姑娘的话逗乐了，虽说早恋这种事情我自己也经历过，可还是没忍住得觉得古代人实在是早熟得很。
　　完姝没有说话。
　　“心里有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并非就一定得是爱情啊。”
　　“爱情？”
　　“嗯，爱情，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种感情。”
　　“爱情，爱情……”完姝喃喃自语着，“我们，怎么能够有这样的感情？”
　　“为什么不能够？难道女子就非得成为男人们的附属品，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自己的丈夫？我们的爹娘生我们养我们疼我们十几年，我们就只能变成一个别人家的生育工具？”
　　完姝怔怔得看着我，显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女子，不，不都是如此的吗？”
　　“是谁规定女子就非得如此的？是谁规定女子就只能臣服于男子的？古有吕后、武则天，现有孝庄太后，是谁说女子不如男的？我们女子若是自信强大起来，必定能让那些整天竟晓得瞎逼逼的直男癌们颤抖成筛子！再说了，就算是那些皇帝，不也是从我们女子的肚子……”
　　“你不要命了啊，敢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就已经被刚刚回过神来的完姝牢牢地捂上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这番言论在这样的时代里是有多么的不恰当，心底不禁对自己的鲁莽而稍微感到些后怕。
　　我干瞪着自己的眼睛，看着她。
　　完姝见我的眼神里透露着些许后怕，便也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
　　“我，我只是想说，”我咽了咽口水，慌乱地岔开话题，“爱情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什么‘不能够’，只要你是真心喜欢一个人，那为什么不去努力争取呢，万一他也喜欢你呢？”
　　“真的吗？”
　　完姝看着我，表情间有些迟疑。
　　我点了点头，虽然并不知道她心底藏着的那个人是谁，但是我觉得完姝是个不错的女孩，所以我也希望她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
　　“可若是，他心里有别人了……”
　　“那你介意他娶妻纳妾吗？”
　　“不介意，”完姝显然被我问得有点纳闷，“男人三妻四妾得很正常啊。”
　　我耸了耸肩，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个回答。
　　这个万恶的旧社会啊，凭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就正常呢，真是该死！
　　“那不得了，既然你都不介意他有别的女人，那他心里有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完姝欲言又止，然后她抬眼看着我，“所以你介意心上人娶妻纳妾？”
　　“既然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为什么要容忍其他的女人呢？”
　　“会有这样的男子吗？”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是被这个现实逗乐了，然后脑海之中突然浮现了李昀的侧颜，便又愣愣得止住了笑，“我本以为，有他就足够了，只要他全心待我，就足够了。可是，就在我已经傻傻得想要将这份固执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时，他离开了我。于是，我就这样鲜血淋漓得曝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知道，那些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会嘲笑我，毫不犹豫并且毫不客气得嘲笑我，哪怕他们的嘲笑或许不曾当着我的面向我抛来，我也深深地明白这一点。
　　完姝没有再多言语，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挨着我坐着看着夜空。
　　也许，此时此刻在她的心中，也在想着某个谁吧。
　　我不知道。
　　夜色很凉，却没有凉过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