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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何须执手问年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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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被康熙老爷子召见,又得了御赐的玉镯,永和宫的那些个势利眼宫女们一时间都在传我很有可能会被调到御前当差,那对我的态度啊,一下子就转了180度,个个对我阿谀奉承,张口闭口的“姐姐”唤着,抢着我的活让我歇着,丝毫不记得自己之前对我呼来喝去的嘴脸了。
可惜,好景不长,三四日过去了,也没有任何调令从乾清宫传来,于是,我在永和宫里的地位又卑微回去了,什么脏活啊累活啊,又全全落到了我身上,而那些丫头们的嘴也又开始变得刁钻且恶毒了。
午膳过后,我和其他几个宫女排成了一列,捧着刚刚撤下来的德妃娘娘和永和宫里的其他几个小主们用罢了的膳食,往后面的小厨房走去。
这种情况下,我往往都是那个排在最后,捧着最大最沉的几个餐盘的倒霉蛋。
好在活儿干得多了,我这颗聪明的脑袋瓜也都已经琢磨出了技巧,我将自己的小臂垫在放着餐盘的托盘下方,一边用除拇指外的八个指头死死地扣着托盘边沿,一边用自己的身体固定好餐盘,这样一来,端得又稳,手臂也不会太酸。
我低着头,尽管眼睛沉得不行,我也一瞬不瞬得紧紧得盯着前面宫女的脚后跟,生怕自己连续多日没有好好休息的大脑一时秀逗了,一不小心得跟丢了或者又做错了什么事。
啊?你问我为什么没有休息好?
因为失眠啊,整夜整夜的失眠。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爸爸妈妈和弟弟,是自己在21世纪的亲人和朋友,还有诸如研究生毕业,拿到铁饭碗的offer,被求婚等大事件的重播,要么就是李昀的浅笑和他的怀抱,以及那片夏夜星空下的草原。
总之,就是睡不着。
蓦地,左上臂猛然受到了一阵拉力,我受惊,可是还没等我来得及轻呼出声,刚刚张开了的嘴就被一双大手捂上了,身体下意识得向后躲去,眼瞧着就快要撞上后面的墙壁时,一只大手掌恰是时机得扶上了我的后背,垫在我与墙壁之间。
我正准备挣扎,耳边便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
“唔……”
闻声,我抬眼,视线顺着正捂着我的嘴的左手,看见一脸窃笑、眉眼乐得都快要飞起来的十三正用垫在我身后的右手将我虚搂在怀里,我刚刚因为受惊而耸起的肩膀一下子便放松了下去。
两只手因为捧着托盘而腾不出来,我便微皱着眉头,没好气地甩了甩脸,想要将十三的大手从我的脸上甩开。
十三倒也不恼,眼神暖暖的,好笑得看着我似恼非恼的模样,知趣得将左手放了下来,也将右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
“真讨厌,吓了我一跳!”
“哦?那怎么没见你跳起来啊?”
“你……摔了这些,”我将自己怀里捧着的托盘故意抬高了些,瞪着正笑得欢的十三,“你负责啊?”
“负责就负责,爷难道还赔不起这些个盘盘碟碟的啊?”
我歪着脸,一脸嫌弃得看着眼前挑着眉毛有点像是在故意挑刺儿的十三。
“赔得起赔得起,十三爷大手一挥,别说这么几个盘盘碟碟了,就是要砸了整个紫禁城里的锅碗瓢盆,那不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哈哈哈,你这丫头,”十三说着笑着,还在我的额头轻轻地敲了一下,“没个正行!”
“又虐待人家,”十三每次与我见面都会故意找茬得在我额头轻轻地来这样一下,虽然我也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外人看来实在是有些亲昵的小动作,但我还是故意装作恶狠狠的模样,用眼神剜了十三一眼,不出意外得,又引来他暖如旭日的笑容,不知为何,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他披散着头发,凄凉且孤独得瘫坐在一个阴冷房间的地上,我被自己惊了一下,赶紧瞥开了眼神,心底却忍不住得疼了起来,真的好希望他可以一直都像此时此刻的这般阳光并且健康,即使他还总这样敲我的脑袋,我也心甘情愿,“对了,福晋,可生了?”
“呃,”十三显然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将话题转移,一愣,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眼神之中也莫名得浮现了些许落寞,但又很快便被他遮掩住,他轻轻地一笑,“还要等两三个月呢。”
“是嘛,”我也因为自己突然转移的话题而觉得有些尴尬了,“那也快了,要当阿玛了诶,嘿嘿嘿嘿。”
说到后来,我尴尬得傻笑了起来,也没敢抬头看向十三的眼睛,不知道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害怕自己脑海里的那个伶仃的面孔与眼前的这个意气风发的面孔再次重合。
“怎么不见你戴那个簪子了?”
“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惊诧得抬头看向十三的眼睛,那双清澈似水又热情如火的眼睛,“啊,哦,我,我收起来了啊,那可是咱十三爷送的诶,必须得宝贝起来呢。”
“你若喜欢,下次再送你……”
“哎,别,”没头脑的,我竟生生得直接打断了十三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待自己的声音发出来后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我只能讪讪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饱含着深情,却因为我的突然打断而变了颜色的眼睛,我不禁咽了下口水,闪躲着眼神,看向一边的红柱子,“还是,给福晋肚子里的小阿哥,打个长命锁什么的吧。”
我的声音不争气得越来越低,十三待我是极好的,我实在是不忍心,不忍心对他说不。
良久,他也不言语。
而我,也不敢直接去注视他的眼睛,只能飘忽着双眼,偶尔一不小心,与他的眼神在空中交汇,然后又赶紧胆怯地躲开。
“朝鲜使团来朝朝贡了。”
“嗯?”十三突然的这句话,让我有点摸不清头绪,“是哦。”
“他给你捎来了信。”
我一愣,惊诧得张开了嘴,不敢相信得看向十三的眼睛,想要得到他再一次的肯定。
他?是他吗?
十三看着我的表情,眼底有一丝了然,也有一丝被压制着的挣扎。
“信?信呢?”
我觉得自己的嘴唇有点颤抖,我有些期待,又有点害怕。
我期待,他偶尔还会想起我,就像我也还会想起他一样;我也害怕,他真的还惦念着我,我们之间真的还有些没有斩断的思念。
这几日,他的面容和他的身影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虽然已经模糊了好多,但是每一次都还是会触动着我的心。
理论上说,他并不是我爱的第一个男人,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爱上的第一个男人,或者说,是因为这具身体的潜意识在作怪。所以即使我最近一直在因为十四而变得多愁善感,自从那日收到了御赐的来自朝鲜的玉镯后,我就总是忍不住的会再次想起他。
我没想到,或者说,我不曾敢去想,他还会记得我,时隔半年之久,作为这个时代屈指可数的人上之人的他,心里还有我的位置。
“烧了。”
“烧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感觉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了上来,我忍不住得颤抖着,“你,你怎么……”
“难道你还想着他?”
“不管我是不是还想着他,你怎么能够烧了我的信?”
“你可明白,那封信若是被别人看到了,会给你带来多严重的后果?”
“我……”我这才意识到,一时失了神,喃喃得自言自语,“就算不能有情,朋友也做不得吗?”
“……”
十三没有接话,其实我心里也明白,我与李昀,理应就是没有任何关系。
朋友也不行。
一时间,觉得好想笑。
我不知道我是想笑自己,还是想笑这个时代,这个简直称得上荒谬的时代。
突然,十三握住了我的双肩,我下意识抬眼看向他的双眼,这双深情且没有丝毫犹豫的眼睛,这双倒映着我惊诧表情的眼睛。
“卿玉,跟我回府吧。”
“啊?”我有些彷徨得看着他的眼睛,被他突然间的举动惊到了,更被他的话惊到了,良久,才支支吾吾得出了声,“我,我们上次,不是都说好了吗……”
“皇阿玛,已经知道了你与他的事情了。”
“呃,”我看着十三急切的双眼,一时愣了神,可是仔细一想,康熙老爷子稳坐龙椅这么些年,宫里发生的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应该都不会逃过他的眼睛吧,这样想着,我故作镇定地低眼,一笑,“万岁爷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李昀,呃,世子……”
“皇阿玛已经知道是你了。”
我一愣,所以,他的意思是,康熙老爷子已经知道那个朝鲜世子愿意用土地来交换的宫女,是我?
我惊诧得又抬眼,瞪大了眼睛。
“不,不会吧。宫里,宫里那么多宫女……”
一时间,我也有点无法说服自己了,既然他是皇帝,既然他能够掌握宫里发生的大事小情,那若想知道朝鲜世子到底是与哪个宫女暗度陈仓,想必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吧。
可是,可是他若是早就知道,那为何没有早早处决了我,毕竟,我作为一个宫女,一个理论上也是他的众多女人之一的女子,竟敢觊觎朝鲜世子,好像也是犯了一个难以饶恕的罪过啊。
“那么多贡品,为何偏偏赐你朝鲜国上贡的玲珑卿意玉镯?”
我正在心底思量,十三的声音又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微皱着眉,质疑得望向他的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懂他眼底的意味。
“也许,”我也没有了底气,飘忽着眼神,耸了耸右肩膀,歪着脑袋思量着,“也许只是巧合啊。”
“唉,”十三看着眼前的这个紧皱着眉头,一脸失神的女子,心底不由得一紧,他紧了紧自己握着她肩膀的手,不由得叹了口气,“往年朝鲜国的贡品里不曾有过玉石玉器,今年却加了不少朝鲜玉的饰品,做工虽算不得上乘,名字却是个个都有深意,‘玲珑卿意玉镯’,‘八宝珍珠卿云玉簪’,‘云凤柳卿玉搔头’,‘海棠卿珠嵌玉鎏金步摇’,每一个都带着你的名字,皇阿玛又怎会不知。”
我一怔,竟无言以对。
看来,康熙老爷子那天问了我那些问题,还赏给了我玉镯,他感兴趣的并不是那个白晋口中会洋话的宫女,而是那个能够让朝鲜世子不爱江山的宫女吧。
帝王权术,细思极恐。
“所以,万岁爷也知道我与你,与十四爷的事情吗?”
见我许久不说话,十三紧皱着眉头,有些焦急,他弯下腰,想要尽量平视着我的双眼,却又因为我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而一怔。
他犹豫再三,但还是点了点头。
“跟我出宫吧,卿玉。”
我迟疑地抬眼,看向他。
感觉眼眶有点红涨了,莫名得想哭,可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倔强,我不想让自己软弱的眼泪溜出来。
“我会真心待你的,你知道的。”
见我还是不言语,十三显得更焦急了,但他还是双眼锁定着我不那么聚焦的眼睛,轻轻地开口。
我张了张嘴。
我想,我是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男子的。
如果我现在真的答应了,他是定会善待我的。
可是,我真的要就此沦落成这个年代的其他女子一般吗?成为男人的附属品,成为生育子女的工具,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天地之中,与别人共享一个男人,尽管这个男人尚且还不是我心底的那个人。
“好吗?”
迟迟没有等到我的回应,十三小心翼翼得又开口询问我,像是小朋友祈求妈妈再看一会动画片那般,充满了期待,让人尽管理智得知道应该拒绝却又有点不忍拒绝。
“可,既然万岁爷什么都知道了,他又怎会容许我随你出宫?”
我笑了,但可能,这个笑在旁人看来,异常惨白。
“我去央求德额娘将你带出宫,”十三好似看到了希望,他的笑容悄无声息得爬上了嘴角,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得看着我的眼睛,我的表情,“只是这样,你就不能有名分,”十三顿了一顿,然后又赶紧接上了话,“不过卿玉你放心,等过了这阵,我便想办法让你成为我的侧福晋。虽然,虽然不能是嫡福晋,但是你放心,我会将我全部的心都交给你,我,你相信我,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脑袋里一片混乱。
十三见我又不说话了,有点决绝得又补充道。
“要不,要不我答应你,若是一年之后你,你还不……那我便会放你走,可好?”
“我信你,可是,我不想,”我努力控制好自己紊乱的思绪,尽量镇定地看着眼前一直都俊逸且温暖的十三,“你知道的,我不想和别的女子分享我爱的人,我做不到,”我深呼了一口气,看着十三眼底的受伤,心底虽然不忍,但还是继续将自己的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遇见你,是我在这个地方最温暖的一件事情,没有之一。从遇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对于我是重要的。你对我的好,我都放在心上,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知道吗,是因为你,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并不是孤独的。”
十三不说话,只是看着我,许久。
不知道为什么,话说出口,我一点都不担心他会生气,会就此离我而去,也许,正因为他是他,是十三,是胤祥,所以他不会像十四那样离我而去。
“你,可曾,喜欢过我?”十三松开了握着我肩膀的手,闪躲着眼神,不直视我,“哪怕一点。”
“何止是一点的喜欢,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一直到现在,还会到以后,到21世纪,到地球毁灭。”
我笑了,我说的也是事实啊,英俊潇洒、侠肝义胆、忠贞贤明的拼命十三郎,任谁不喜欢呢?
“21世纪?地,地球?”
十三听了我的话,先是一阵诧异,然后便笑出了声。
我看着他,莫名得百感交集。这样的一个阳光又意气风发的好儿郎,该如何去面对后面那么些年的幽禁呢?当所有的棱角都被孤独寂寞磨没了,他的心,他的理想和抱负,又是否都还在呢?
突然,我在心底做好了打算,既然我的力量太小而不足以改变历史,那无论如何,我也要尽我自己最大的能力去陪着他,就像他现在一直都陪着我一样。
“卿玉,我也喜欢你,从一开始就喜欢你,一直到现在,还会到以后,到,到21世纪,到地球毁灭。”
十三看着眼前的这个样貌算不上倾国倾城的女子,嘴角忍不住得便悄悄上扬。他虽然没有读懂她眼底的那抹心疼与决绝,但他已经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心,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他又一次被她拒绝了,他也不曾想要就此放手而离开她。他想,哪怕就只是远远地守候着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那,那我就勉强接受了你的喜欢吧,”我歪着脑袋,心底无限感慨,也许自己在21世纪缺失的那些好人品好运气全部都在这里兑现了吧,不然这样样貌平凡,身世平凡,智商平凡的我究竟何德何能,竟然可以遇见十三这样优秀又大气的男子,“也姑且允许你,将这些喜欢分一小部分给别人,‘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坏丫头。”
十三一愣,随即伸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额头,宠溺的笑着。
“虽然,我真的很想对你说些感谢的话,因为,你对我这样的好,可是我觉得,如果我真的说了‘谢谢’,那我就真的是太坏了。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这里了。”
虽然艰难,但我还是腾出了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只用左手捧着几个又大又沉的盘碟。
“这里?”
十三有点纳闷,有些迟疑地也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他的左胸口处。
“你不知道吗?我们的心,就在这个地方,”我伸手调整了一下十三放在胸口处的右手的位置,“哝,你可以感受一下,在这里你可以摸到有个东西在‘扑通扑通’得敲击着,不过现在也可能感受不到,衣服太厚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感受一下的。那个‘扑通扑通’的就是你的心,心一下一下的跳动,就像水泵那样,带动了全身的血液,所以你才能活得这样好……哎呀!”
一个激动,左手捧着的托盘眼瞧着就失去了平衡,惊得我大声呼了出来。
好在十三眼疾手快,就在托盘快要失去平衡的瞬间,一下子将它从我怀中端了过去。
“这么沉。”
“你以为呢,宫女好当吗?”
看见托盘没有掉地,我长吁了一口气,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帮自己镇定、顺气。
“走吧,送你一程。”
十三语罢,头也不回地就率先朝后面的小厨房走去。
我看着他的身影,心底一暖,眼泪毫无征兆得就流了出来。
害怕被他瞧见,我赶紧用衣袖擦了一下,小步赶了上去。
我想我真的是个幸运的人,虽然,没有李昀,也没有十四,但是,我有十三啊,对我这样好的十三,对于我这样又固执又倔强的人而言,十三这般的知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