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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贰(1) 他记得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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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这是第三千八百九十一天。信步碧林竹海,偶尔传来的是夏蝉不知疲倦的聒聒。
忽然就忆起还在星辰阁时两人初次还算相安无事的独处。彼时小丫头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跟他一般计较,至于他,还且不知道自己就此沦为了反复无常的恶魔人渣。
几近耳畔传来的轻言软语一字一句皆切合他所作所为的真心本意,蠢丫头,除了蕙质兰心也并非华族太子一般的愚顽之辈么。他如是想。是真的想笑便笑了出来,不必费神去想面对的是何方神圣又该文饰上何种表面文章。
若非后面入耳的内容实在大煞风景,大概总不至于突如其来地无理取闹吧。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性子也是古怪,记仇记得紧,要欢喜又简单得不值一提。明明后来两人心生嫌隙之时她亲近旧人也是亲眼所见,打那以后也是痛定思痛决意成人之美放她归去,然就在她奋不顾身拼死挡下白庭君一剑后,胸坎里那片垂死的灰烬,偏又不管不顾地卷土重来顷刻便成燎原之势,一如执意带她回南羽都时才惊觉情起尚不自知的自己。
也没想过依她的性子除了善良亦知报恩,救他未免不可能出于朋友之义,只单单想到原来她心里到底有他的容身之所,原来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把种种悲欢皆托付了他人身上,他倾尽所有精心织就的绵绵情网不仅困住了自己这翱翔天际的霸道雄鹰也一并困住了她这只曾向往别处风光的小小莺儿,从此执子之手再不是连提起都会痛在心底的梦想。
我知道你舍不得。
我不还是一样。
他如是想。
眼前不经意掠过蝶舞翩翩,墨色镶边的碧蓝双翼,竟眼熟至此。
尺素……吗。
心动神移之前,脚步却已自觉跟上。
好像有什么人正在林间小跑,步子踏在雨后湿润的枯叶上有清爽干净的水声。
那蝴蝶却也不再飞远,只款款落脚在半片面具上静栖周遭一派残枝败叶之中,似是专程前来祭奠故人华美如故的落寞陵寝。
安得长绳系白日,驻得红颜如少年。
这。
不禁俯下了身。
轻巧快活的足音渐至。
指腹触到银材清冷的精致以及遍布其上的蓝宝石同温的坚实。这些却尽都不在他眼中。
粉裳蓝履的垂髫女童还是慢了一步,撅着能挂个油瓶的小嘴起了身,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盈上三分委屈七分不满独独没半点好奇之欲,盈着眼前人双目碧蓝如洗说不清道不明究竟几分讶异几分不可置信。
宛然便是自锦盒中窥见的与慈父共享天伦时稚嫩模样。
“小姑娘,你想要这个?”
想问的本不是这一句。能说的也只有这一句。
“谢谢你。”
接过心爱玩具的女孩子立即扬起甜甜的笑脸,道过谢便转身跑开,不见身后碧瞳里尚不敢落下的点点莹莹。
终于。
远远望去,那女孩跑向的竟是个锦衣华服的男孩。
他目光一滞。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美好到刺目,美好到让他觉得胸坎里寂落似坠入空谷的心音来得如此不真实。
纵使相逢,不相识……吗。
还是终究,除却巫山非云也。
心房中最后因为思念所占据而尚算充盈的一隅,至此方分崩离析。他感觉嘴角似乎是被刺痛扯出了带笑的轮廓,但刺痛从何而来呢,笑容明明也已化作遥不可及的奢语。他这只一直在天际流浪的风筝终是被剪断了红线,再也不能飞得更高看得更远,也再也回不得头去望一眼那紧紧扯着别端、他曾以为必将与之重逢的思念之人。
我可以把自己禁锢在往昔,一次次回忆一次次温习一次次旧事重提哪怕刻骨噬心鲜血淋漓,只怕你容貌未改先模糊在我心底,茯苓,可你没告诉我,此去竟真是锦水汤汤与君长诀,缘散如流水,白头空许约……
他记得十年寒窗时阅览辞赋,读遍前人吟尽的风花雪月痴男怨女仍然少年不知愁滋味。百般爱恨情仇,最不屑一顾是相思。谁知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谁知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谁知千重舍不得、放不下,终是敌不过一个命运捉弄的身不由己。
思量昔日天真处,只有依稀一梦中……
转眼青丝换白发,心字尽成灰。
“风——天——逸——!!!!!!!!”
宛如自天穹顶上瞬间砸下数十个响雷的强力吼声,彻底吓飞了一票刚刚还停在枝头闲话家常的夜孙鸟。
“滚出来——!!!!!!!!”
从威力不减分毫的音量来看,显然声音的主人完全没有“找不到就这样了吧”这样的打算。
“风——天——逸——!!!!!!!!”
“哎哟我去,”地上的独角兽实在消受不起这接二连三的夺命震天吼,终于忍不住仰头冲正立在参天古木树顶、一身精练打扮的黑衣女子喊道,“不是我说——你这么鬼吼鬼叫的有个屁用啊!”
“废话那么多!!!”她却看都没看它一眼,专心借这森林中难得寻到的至高点查明周围的情况,然而依旧一无所获的事实无疑给她熊熊燃烧的怒火又再接再厉添了把干柴。
独角兽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这么吼也是没用!哪个陷入鬼蜮迷雾里的人能听得见外面的声音!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有来无回啊!”打他有记忆开始,能在夜沼黑森林这片号称澜州大地上最恐怖的地域里完好无损全身而退的,就只有这个鬼知道到底是啥玩意儿投胎来的怪女人!不过身为她弟弟应该也有这本事吧?呃要真有的话估计她也不会急成这副十八年没见过的熊样了是吧……
“再废话就剁了你!马上去找!”她跃下树梢,迅速向刚才目力不及之处一路奔去。
无奈之下的独角兽只得迈开蹄子跟着狂奔,嘴上还是没闲着连篇连牍的碎碎念:“行行行我知道拦不住你啊~毕竟是爱弟心切的好姐姐……问题是照这样喊下去这黑森林里起码一半的野兽都要叫你给活活吓死诶……呃好像还有一半是射死……”雷驰电掣的行进速度也没妨碍他顺道留意周遭环境动向,“我跟你说,就算你再担心你们家那个混账小子也得留神点,别收不住手把这里也算是奇珍异兽的都给杀干净了……运气不好出门撞上你来找人也是很无辜的好吗,咱躲一躲……啊呀呀!!!!”
她迅捷地转换步法,闪身躲过张着血盆大口虎扑过来的狰的攻击,一跃再度登上树梢,抽出腰间箭筒里玄色利矢当机立断给了它一记毕生难忘的教训。
“这,”独角兽讷讷地看着扑人刚扑了一半就莫名其妙被钉住尾巴的狰,“这倒是不杀生了……”不过这伤害八成会留阴影的吧……等下,“诶诶诶诶!”
“你又闹什么啊照夜?!再给我找!!!!!”
“不对你听我说可能是这个!”名叫照夜的独角兽这次直接不客气地回吼给她,“附近有一股跟你特别相似的味道!”
“天逸?!在哪?!他现在在哪?!”
独角兽首次全神贯注,努力分辨着气味的来源,“东北,错不了!”
她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赶上,一定给我赶上……
幽森里昏暗不见天日的视野之中,终于出现了一抹深蓝颜色的寂寞人影。
在那!是他!但是?!
终于落下地面的风天遥大步流星疾走至高她半头的男子面前,那皓皓银丝皎皎蓝瞳看得她瞬间死拧了眉头,一把揪过来就是四记连环耳光,字字皆是痛到极点的咬牙切齿:
“醒过来——!!!!!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马上给我醒过来!!!!!”
被扇得猝不及防的风天逸茫然的目光终于恢复了些微的聚焦,而后一片恍恍惚惚之中,两个让谁都始料未及的神奇字眼就这么出了口:
“父皇?”
……
回答是一记让他躺的四平八稳的闷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