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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到乡翻似烂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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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作为丢失了自己人生七年的人,我时常问自己那七年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遇见了谁,我又忘了谁?刚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十七岁,可镜子里的那个沧桑的女人告诉我,我怎么可能是十七岁,那我是谁,我还是我吗?身份证倒确实还是高二的时候办得那张,那时的有我有近一百四十多斤,以至于翟青看到上面那张如满月般的脸时,再三确认了好久,因为翟青捡到的我,只有八十八斤,而我有一米六七,难道穿越到了平行空间,真扯!
那个时候真的感到颓废无力,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我打电话给父亲,却被提示此号码为空号,而这个世界我又是如此的陌生,周围的一切就象一个巨大的黑洞,我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迷失。翟青一直赶我走,而我无处可去,每次都只好在小区下面转悠,对于这个世界本能的恐惧,使我害怕走到陌生的人群。作为一个仿佛异类一样的存在,我好怕一旦和身边的人脱离联系就会被这个世界吞噬,而那个时候和我有联系的人只有翟青。
我的家在S城,离T市有上千公里,我即使回到家又该怎么和家人解释我心理只有十七岁的事实,我只有父亲,而父亲也已经和别人组成了家庭。我回去之后会不会成为累赘成为负担,父亲的另一半家庭会不会接受我,别人会不会把我当成神经病。我只有父亲了,若是不被接受,我又该如何自处。我觉得世界给我开了个玩笑,山中七日,世上百年,而今我反成了烂柯人。我的记忆里苹果一代才刚出,对于我来说就像是睡了一觉,苹果六便上市了,连国家领导人都换了一届,果然时间是这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时间抛弃了,你说,若这一切只是黄粱一梦,该多好。
我会梦到小时候上学的情景,一群人等一辆破旧的公交车,但是公交车很久才一辆,又那麽小那么拥挤,有人挤上去,就有人被挤下来,我总是被挤下来的那个,然后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追,被土路上扬起得尘土模糊了视线,真是个可怜虫。我一直以来就是个悲观的人,所以一直害怕被抛弃。
翟青说话难听的时候,我就出去转转,给我点好脸色的时候我就又凑上去了,后来想起来时觉得当时的自己脸皮真厚。翟青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说大概是她看起来冷漠,但其实她外强中干,心很软。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雏鸟情节的原因,但是翟青是那个时候,我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不知什麽开始翟青不再赶我走了,也许是我做饭好吃,也许是对我好奇,也许是可怜,也许是寂寞,不管是什么,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其实都已不重要了。
在赖了翟青一个月后,我带着翟青去了柳镇,其实自从奶奶去了以后,我便没有再回到柳镇了,现在的柳镇还是像以前那样冷清甚至破旧,仿佛是被时光遗忘了似的,这么多年她多出来的只不过是镇子前的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而我多出来得也只不过是七年的年轮而已,奶奶家在村子的后面,要沿着小河一直往前走,看见一棵歪柳的时候,然后向右拐胡同第二家,那里还是一样的白墙绿瓦,或许无人打理的原因,又平添了几分破旧。
院子的白墙根儿上粘着煤灰,大概是有人在这里堆放过煤块儿。因为长期没人修缮墙皮脱落的很严重,雨水冲涮的黑黄和沟壑遍布了整个外墙,让整个房子显得有点颓败。
站在老房子前,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我不敢眨眼,怕下一秒眼泪就会流下来。我总觉得自己再多站一会儿,面前的木门就会吱呀吱呀的响起来,奶奶就会端着她的木盆出来去河边洗衣服,或者提着她的篮子去菜地里摘菜,可我知道不会再有的,奶奶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走了,去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此生再无可能相见。
“喂,你怎么了”很少听到翟青这么小心翼翼的说话,估计是我沉默太久吓到她了。“没事,我们进去吧!”翟青指了指前面,示意门上落着的大锁,我轻笑了一下,把背包扔给她,自己从一旁边抱来几块大石,垫在脚下,几下就爬到了墙上,然而我还是失算了,夏天下了几场大雨,这里的墙上早已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打滑了,还好下面都是乱草,摔下去倒没什麽大碍,我还没说什么,就听见外面翟青焦虑的声音,“院荷,你怎么啦,院荷,你没事吧?”还算她有良心。
我没理她,径直把门旁倒扣的水缸移开,搬开下面青石,取出一把钥匙,我从里面抽开了门栓,把钥匙从门缝里递给了翟青。她打开门之后,却踟蹰的站在了那里不敢进来,真是长在城市的娇小姐,估计没有见过长的比人还高的荒草,“跟在我后面,别被草割伤了”。我细心的叮嘱她。
我记得当初第二把钥匙应该是放在厨房的里的。到了厨房之后发现到处都是蜘蛛网,打开放在墙角的橱柜,从一个黄褐色的陶罐里摸索出一把钥匙。
我又想哭了,那个陶罐是奶奶做腌菜用的,每到秋天奶奶总是切好多萝卜条,放在院子里晒干,然后放上醋和盐,就是冬天里每天必备菜品了。厨房的一侧有个小屋,那是以前放杂物的地方,打开之后,里面锁着的那个抽屉里有一串钥匙,这串钥匙和厨房里的那串钥匙共同才可以打开主屋,主屋的东边是我的房间西边是奶奶的房间。
打开我自己的房间,我终于看到自己十七岁以后的痕迹,书架上的书和杂志有很多我是没有印象的,房间里的衣柜里竟然还有一件蓝色的男士衬衫,是很年轻的款式,所以可以排除是父亲的。桌面上放着两本书,是考研政治和英语,笔迹和十七岁也是有些差别的,显得有些刚毅。这些都是我所不知道的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我记的自己才上大一,暑假和一帮同学一块儿去游泳,被人恶作剧拉到水下,然后好像是一个男生想在水下强吻我,大概是因为在水下窒息太久,我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在水下放大的脸,就晕了过去,醒来就是24岁了,急诊抢救室,还有好市民翟青,别人都是捡流浪猫啊狗啊,她倒好捡了个人。
我用指尖轻触了一下桌面,桌面上便留下了痕迹,忽然很想文艺一把,“这些都是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尘埃啊,那我的记忆是否也散落在岁月长河里了?”,我在桌子的抽屉里发现了我在S城住处的钥匙,那个房子是我考上大学的礼物,我父亲一直是个开明的家长,所以在我上大学的时候给了我绝对的私人空间,而且他说我长大了,那个房子将会是个比家里更合适朋友聚会的场所。
抽屉里有一本相册,基本都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当然也有些是奶奶,爸爸和哥哥的照片。最下边的白色信封里有两万块钱,真该庆幸老鼠还没来的及把它撕碎,我拿出一叠递给翟青,这个每天嚷着让我还钱的女人,这会儿忽然变得害羞了,说什么都不要,我只好暂时收回。
环顾了一周,忽然觉得很不舍,很难受,。我仿佛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在这里跑来跑去的身影,竟不觉热泪盈眶。
这里曾有过我已知的和未知的记忆,而我就像一个不完整的拼图。
锁门的时候,忽然从一边窗台上跳下一只黑猫,配上这个因长期无人打理而显得有些阴森的房子,确实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翟青一直攥着我的胳膊,好像被吓着了,我只拍拍她的手。安慰她不要怕,我刚才看到那只黑猫脖子上系着绳子,分明是一只家猫,而且今天既不是星期五也不是十三号。
在镇子的尽头是我们姓院的的祖坟,若我是个男子,在最后多半还是要回归这里的。乡下基本都不立墓碑的,所以要不是我知道奶奶的坟墓在一棵梧桐树下。恐怕今天是分辨不出来奶奶埋葬在哪里的,坟头杂草丛生,看来很久没有人来看过奶奶了。
父亲所在的S城离这里很远,父亲每年也就能回来个两三次,今年大概估计太忙了,我和奶奶说了会儿话,把草拔掉,添了添土,就准备告别了。距奶奶不远处有座新坟,估计又是我的某位长辈,虽然不知是谁,但这个镇子里,姓院的也就我们一大家几户人家,我小时候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所以我理应去祭拜一下。
S城是父亲公司的所在地,从奶奶去世后,我就被父亲接到了s城,由于相依为命的奶奶去世,我受到了很大打击,就在家休养了,后来父亲找了家教在家里教我功课,在学校就是挂个名而已,一个月也去不了几天,我提前修完了高中的内容,所以十六岁就上了考上了本市的T大。
我在s城的房子是一个两居室,当初买它也是因为离学校近。那个时候我在S城父亲的家里很尴尬,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后来父亲又娶了位王阿姨,王阿姨是父亲曾经的工作伙伴,所以父亲有今天的成就确实离不开王阿姨,王阿姨带去的哥哥叫于川比我大两岁,比我高一届。父亲和王阿姨倒没有再要孩子,但是大概是我和父亲这么多年来相处的并不多,我和父亲并不是很亲密,其实父亲是个很温和的人,虽然看起来很严肃。
我小时候的确是怨过他的,我想他要是不那么温和的话,我可能就会有个完整的家了。大概王阿姨也并不喜欢我,这我其实是能理解的,毕竟一个从不在生活中出现的人,忽然出现在三口之家,像是硬生生拼进去的,任谁都会觉得不适。而且我长得太像我的母亲了,曾有人说她去了美国,反正我是自六岁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在这个家里大多时候并没有人可以说话,父亲工作回家的时候也说不上几句话,哥哥要上学,所以我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另一方面先不说我和父亲多年来相处的并不多,且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在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真的和父亲没有什么好说的,而且我想王阿姨对于我将要和她一起生活也并没有准备,所以于川反而成了我们之间的传声筒,于川的性格像足了我的父亲,和他相处起来倒是很舒服,大概是因为他真是个温和的人吧。我们上的是同一所高中,我也就见过一次他散发出温和以外的情绪,还是我被一个凶悍的女生警告不要总往于川面前凑,刚好被来接我放学的于川撞见,那是我才知道于川也可以这么不绅士不温柔。后来我想起大概那个时候于川真的是把我当成家人了。
后来于川上大学了,我们见到的便少了,所以也没有那么亲密了,再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我和翟青在我S市的房子里找到了我的毕业证和一张卡,上面写着于2014年毕业于T大医学院,可是后来两年我又去干什么了,我似乎并没有工作,屋子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我大概好久没来过了。
还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箱子,但是我试过了所有我以前可能设的密码,还是打不开,只好放弃。卡,我倒是认得,和这套房子一样,是父亲给的升学礼物。密码倒没有改,里面的钱我倒是也没怎么动过。
一百万看起来不少,但是对于我这样一无所长的人来说,要是啃老本的话,也花不了几年。我虽然是T大毕业的,但是对于一个没有工作经历的非应届毕业生来说想找份工作真的很难,我什么都忘了,更别说我所学的医学知识,我现在也就知道人体有206就块骨头,十二对脑神经,那些大学一年极的都比我知道得多,对前途我只觉得的无限迷茫,世事真是一场大梦啊。
翟青自大学起都在国外求学,国内倒是没怎么玩过,所以她就提议在全国各地旅游一圈,我又想去散散心。我们在国内流窜了两个多月,去看了纳木错,游了西双版纳,丽江,去了平遥古城,爬了泰山,感受了莫高窟等,最后去了漠河。在冻成傻逼之前回到T市,此时T市已是深秋,而我并不太想回到S城,因为我怕我一说话就被认识我的人识破,而且我总觉得他们要是在乎我总会找到我的。大概每一个缺爱的人都是这样,你在乎我,你就会找到我的。这样的思想其实有点像小朋友和家长躲猫猫,他们享受被找的过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被在乎着,被爱着。
翟青是个任性但目标明确的人,回来之后翟青就开始忙她的事业了,她在国外学的是服装设计,所以想在国内创建属于自己的品牌。在此之前我们一个人拿出了八十万合开了家咖啡店,用翟青的话来说总要先要有口饭吃的,总要有条路可退的。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把几乎自己全部的身家财产投了进去,大概当时就是觉得她可信吧,在翟青的建议下我复习了参加了教师资格证,最后去了T市一高,当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终于摆脱了无业游民的状态。
我这两年总是在逃避,我也时常在想我到底怎么了,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要这样带着空白的活下去吗?脑海中又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看,现在没什麽不好,稳定又体面的工作对女孩子来说再好不过了。我越来越焦虑头都快炸了,整夜的失眠,稍微有点声音和光亮我就睡不着,最后连空调的指示灯我甚至都不能容忍了,宁愿就那样热着睡觉,而翟青只好在我睡着了以后偷偷打开我的房门,把客厅的空调开到最大,也从来不在我睡觉的时候弄出什么声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