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集》烟雨海棠

7、琼斯的愿望

　　店铺门口，女士已经停驻了好一阵。
　　透过满壁的玻璃窗，店内鲜花烛台琳琅满目，紫水晶吊灯泛着奢华而低调的光。
　　这家店铺新开张，所售商品均为根据客人的需求而量身定制的幻体娃娃。
　　捏捏手指，女士走了进去。

　　小猫趴在柜台上，眯着眼，看似入睡。
　　此刻，柜台后面的门开了，洛茨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打开台上一个精致的郁金香盒，从里面拿出一张便条，上面备注着126号货物的取件日期。
　　“琼斯 达尔曼夫人还没到吗？”
　　小猫摇头。
　　上午已逝，现在正值午后，而取件人迟迟未到。
　　店铺开张半月以来，生意出奇爆好，特别是洛茨在的时候。这里的顾客多为女性，有得正值年华，有得年纪约长，但无疑都是城内上流社会的小姐夫人们。她们通常会到这里来定制一些小型娃娃放进自己或女儿们的房间，或作为礼品送给家有闺女的亲朋好友。
　　小猫有时会突发奇想，那些小姐太太们到底是对娃娃感兴趣，还是对洛茨感兴趣。因为有些女顾客原本会在今天取件，但碰巧洛茨有事外出不在店内，她们就会找些无关痛痒的借口择日再来。小猫不得不承认，洛茨出众的外表跟他那优雅的派头很能诱惑这些体面的女性。
　　今天的这位达尔曼夫人是店内首位顾客，已经前前后后定制过五款不同风格的娃娃了。每次取件她都准时准点，从不迟到。作为信誉优良的老顾客，洛茨对她也颇为用心。
　　前天傍晚，算是迄今为止最后一次见到她了。
　　当时，她神神秘秘走了进来，没带任何仆从。洛茨为她拉开店铺一角的法兰绒靠椅，沏了壶红茶，配就几碟甜点。待她情绪稳定后，他才小心翼翼询问起了她的情况。
　　达尔曼夫人从鹅黄色的蕾丝长袖中取出一幅肖像。画上的棕发少年阳光十足。
　　“洛茨先生，这是小女的初恋情人。小女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她曾经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自从马塞尔死后，就是画像上的这个男孩，她几乎把自己封闭在了狭小的世界里，我们走不进去，她也走不出来。”达尔曼夫人的声音开始哽咽，“我跟她父亲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我们希望她趁着年轻时能找到一个好归属，但她目前的状况作为她父母的我们真是甚感担忧。”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达尔曼夫人。”洛茨递上锈着银丝花边的丝绢，好让达尔曼夫人擦拭眼角。
　　“洛茨先生，谢谢你的体谅，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是希望你帮我比照这个男孩的画像做个真人大小的娃娃。” 这提议着实吓了洛茨一跳，比照真人做个一模一样的娃娃这不是不可能，只是在控魔师的行业里他们通常不会做这种真人版的娃娃，因为等级稍高的控魔师甚至可以赋予它们生命，这种幻魂咒会动用黑魔法，如果加入的黑魔法过多，那么被唤起的绝对不是善类。
　　“我很抱歉让你苦恼，也知道这很荒谬，”泪光在达尔曼夫人的睫毛上闪烁着，“但洛茨先生我是瞒着先生把这幅画像偷偷带出来的，我希望你能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夫人，就算我把这个娃娃做了出来又能对你女儿起到多大作用呢？它毕竟没有生命。”话虽如此，但他担心她会拿着这个娃娃去找另一名控魔师来完成幻魂咒。 “求求你，洛茨先生，这是一位母亲最后的希望。”
　　他无法拒绝一位母亲为了女儿的再三请求，身为顶级控魔师，他自认可以在制作娃娃的过程中巧妙的加入一些隐藏在内足以抵抗幻魔咒的符咒。
　　那样普通的控魔师想对它施展幻魂咒只有无可奈何。毕竟顶级控魔师少之又少，他们隐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通常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普通大众想要接触他们更是非常困难。
　　今日，直到晌午过去，达尔曼夫人终于现身。
　　她推开店门，视线停在雕花圆桌前的洛茨身上，“洛茨先生。”
　　“达尔曼夫人。”他起身，“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真抱歉让你久等了，途中耽误了时间。”
　　“没关系夫人我很乐意等你。”他领她坐到圆桌前，然后转向小猫，“麻烦你了。” 于是，小猫跳进柜台后面那道木门。
　　“洛茨先生，你真是太好心了，我们一家都会感激你。”
　　“能满足一位母亲的爱我认为是值得的。” 她的双肩有些紧绷。
　　在洛茨看来，第一次见到这位夫人时她就一直有着这种神经质的紧张，只是现在一次比一次更加严重。
　　这时，店铺后面那道木门走出一个强壮的男人，他拖出一只大纸箱，将箱子放倒在店铺宽敞的一处空地上。
　　洛茨正想吩咐他打开箱子，却被达尔曼夫人制止了。
　　“洛茨先生，就不用麻烦了，你店里做的娃娃每次都让我非常满意，我相信这次也不会让人失望。”她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整齐到一丝不苟的盘发，“我的马车就在门口，可否请你的店员帮我把它送上去，对此我会非常感激。”她将最后的余款放在了桌上。
　　洛茨帮她打开门，男子单肩扛起箱子跟着她走向马路对面停放的马车。洛茨突然有种预感，这将是达尔曼夫人在他店里最后定制的一个娃娃了。

　　小猫监视了达尔曼夫人好几天，因为洛茨依然担忧她会对那个幻体娃娃做些什么。
　　第一天，她拜访了自己的私人律师顾问。一个小时后，迈着优雅的步调从里面走了出来。路过一条漂亮的街道时她大方地赏了衣着褴褛的乞丐一枚银币，街道旁其他的乞丐见状一哄而上。面对乞丐们的包围，她丝毫没有贵妇所应表露出的反感，反倒非常乐意又赏了每人一枚银币。乞丐们连声道谢，有的甚至将手单手放于胸前对她行礼，他们的动作极不规范，却表达了对这位夫人忠诚的谢意。
　　第二天，她来到海边一处环境雅致的小店，跟一位年轻男子会晤，他们坐在靠海的位置喝着下午茶。这位漂亮的青年穿着简洁的黑白衣服，脸上笑容迷人。小猫在见到这青年后瞬间猜出了他的身份。它再也无心偷听他们说些什么了，而是飞快地往回跑，想以最快的速度跟洛茨汇报。就在它穿过一片树林时，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它套住，随即，它失去了知觉。
　　第三天黎明时分，一名家仆前来通知洛茨，达尔曼夫人家出事了。他跟着家仆坐上马车，绕过几个街区，走上了一条出城的林荫道。听家仆说昨晚达尔曼夫妇双亡，先生是心脏病突发去世，夫人是自杀。

　　马车停在了一座大宅前，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地方法医，地方检察官，地方公证人跟达尔曼家的私人律师顾问，还有好些他们身前的友人。家仆上前跟私人律师耳语了两句，律师看向洛茨，迎了上来。
　　“很高兴见到你，洛茨先生。”他把他领到墓地前，那里放着两具新棺木，“听说你是达尔曼夫人的恩人，所以通知你到现场来一趟，希望没有耽误你太多宝贵时间。”律师拿出一份委托书跟一份遗嘱，“事关达尔曼家族遗产继承权的一部分，需要你签字确认。”
　　洛茨的惊讶在律师的预料之内。
　　“达尔曼先生身体一直不太好，患有心脏病，法医已经证实他是心脏病突发去世，夫妻两人生前就立好了遗嘱，将所有财产留给达尔曼先生的私生子。但前天达尔曼夫人找到我要求将她自己那部分遗嘱改动一下，遗产的十分之二归入了你的名下。”
　　洛茨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位律师，律师的表情跟他一样的难以置信，“对，她是这么说的。”
　　他跟这家人非亲非故，犯得着飞来横财吗？
　　“他们不是有个女儿吗？”洛茨问。
　　“不，他们没有孩子，达尔曼先生倒是有个私生子，就是那位先生。”律师说着，指向了远处站在棺木旁的少年。
　　当洛茨见到那少年时全身陷入了一片冰冷，那少年的面孔跟达尔曼夫人要求他做的娃娃长得一模一样。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洛茨先生，希望没吓着你。”律师对他行了个礼离开了。
　　此刻，那少年走了过来，“很高兴见到你洛茨先生，我叫马塞尔。”
　　“你是怎么做到的？”洛茨非常肯定这具躯体里的灵魂就是达尔曼夫人。
　　“这很简单呀，洛茨先生。”马塞尔洋溢着喜悦，“幻魂咒是很难，但灵魂转体对控魔师来说却轻而易举。”
　　“你应该知道幻体娃娃用来作为人的身体是很不好受的？你将不再有正常人的体温跟感觉，寿命最多只有十五年。”
　　“洛茨先生，我很感激你。”显然马塞尔先生是知道的，“我恨那个男人，在我十五岁那年，他花了一袋少得可怜的钱把我从家里买了出来，我被他扛在肩上，现在都能体会到当时的胳膊有多疼。”他笑着，脑海里闪过琼斯达尔曼多年来绝望的侧影。她孤独的坐在窗边，忧伤的凝视着窗外，但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就因为这样，你杀了他？”
　　“不，我没有，只是当我以马塞尔的形象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吓坏了。多年前，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弟弟马塞尔，并占用了他的财产到这座城市开辟了自己的事业。他成功了，可良心的谴责挥之不去。他弟弟跟他长得很像，所以我以他私生子的身份出现是最好的。”
　　“你究竟得到了什么？”
　　“重生，洛茨先生。”他灿烂的笑了，跟画像上的少年如出一辙，“年轻的琼斯有着太多没有实现的梦想，现在的马塞尔也同样有着这些梦想。虽然我今后将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生活下去，但至少我找回了青春。” 最后，他走上前来给了洛茨一个拥抱，“谢谢你，洛茨先生。”
　　不知何故，洛茨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