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月影居

16、食人猫(下) 就这样。我

　　就这样。我成了这间破砖房的家猫。对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我来说，学做一只家猫确实有些许痛苦。不过至少有了处遮风挡雨的场所。——即便是野猫，也需要这样的场所。我夜晚趁老奶奶睡觉时出去觅食；白天窝在屋子里睡懒觉，听老奶奶讲些没头没脑的故事。天气晴朗，老奶奶身体感觉较好的日子，我们就一起出外散步。老奶奶逢人便说：这是我们家阿花。

　　老奶奶的身体不好。眼睛和腿脚都不太灵光，眼睛眯成一条缝，双脚有些浮肿。每次吃完一小碗米饭加一点小鱼干，总要吃上一堆白色的小药片。据说是一种人称“糖尿病”的老人病。
　　“医生要我住院观察。人老了哪有没有毛病的呀。我自己买点药吃就行。不想花冤枉钱。呵呵”老奶奶说。
　　“你会长命百岁的。喵。”我说。

　　说说我们居住的城市。这是座放到哪儿都再普通不过的城市。空气浑浊，巨大的噪音滋扰着猫的睡眠，蚁冢般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它不拒绝任何事物，但任何事物也很难在此留下痕迹——城市是流动的。
　　老奶奶的红砖房就坐落在城市的边缘，同样也淘汰的边缘。很快，改建的风暴就会将这片旧城区扫平，建起更高更豪华的商业大楼。城市是属于人类的，但城市同样具有自己的意志——任何人和猫都奈何不得。
　　然而，事物并不总是完美的，城市也并非什么聪明的存在。老奶奶居住的这类旧城区就像寄生在人体上的一块顽藓。不足以致命，却让你烦躁无比；你越想清除它，它越是层出不穷。无论你走到城市的哪个角落，总能看到建筑工地。是的，城市每时每刻都在建设，这意味着每时每刻都有东西被淘汰。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变旧，变得不再被人们需要。
　　如果你觉得我描写得不好，大可观察自己居住的城市。城市到哪儿都是一成不变的。

　　日子平静地流逝着，在我逐渐觉得就这么下去也未尝不可的时候，老奶奶的病情却一天天加重了。视力似乎日复一日在衰退；双脚一天比一天肿得厉害，已经开始糜烂了。我们一起散步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在家里老奶奶也没法很自由的活动了。
　　“你怎么啦？喵。”
　　“人老了，身子就不争气了。等我好了点，再和阿花你出去散步啊。”老奶奶依然笑眯眯地说到。
　　“如果我是一匹马，就能背着你上街了。可惜我是一只猫。喵。”

　　秋老虎来临的时候，老奶奶已经彻底失去行走能力了。双脚烂得越来越厉害，发红渗血，活像砸烂的西瓜肉。每天能做的就是撑着算不上拐杖的破木头做两顿饭。后来连拐杖也撑不起，只好将做饭的工具都搬到地上。老奶奶醒着的时候总是笑，可我知道她很痛苦，痛苦得晚上睡觉时都不住地呻吟。有时还说梦话：
　　“阿花。别走。阿花……”
　　这种时候只要不是特别饿，我便守在老奶奶身边。不时舔下她的脸颊。至少让她知道我还在她身边。

　　猫比人类更容易嗅出死亡的气息。我早就预感到老奶奶命不久已，那预感就像闻到了蜡烛和香的味道一样清晰。但是，无论预感多么强烈。当事情真正发生时，内心却难以接受——死，就是这么个东西。

　　一天早晨，我刚觅食归来。发现老奶奶身体直挺挺地仰卧在地板上。白色的晨光在老奶奶的身上铺陈开来，俨然送葬的尸布。——老奶奶死了。老奶奶身上连晨光都化不开的冰凉传递到我的舌尖，让我的心剧烈地发颤。怎么会这样？就在前一天一直卧床不起的老奶奶还突然精神起来对我说：
　　“阿花呀。明天晚上广场有中秋的焰火表演。我感觉我的身子好些了。我们一起去看。以前都是我带你去看的。呵呵。”
　　不是好起来了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舔着老奶奶的脸颊，在她耳边不停地鸣叫。——没有任何回音。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必须让老奶奶看到今晚的焰火。——药。猫不吃药，人类生病是要吃药的。吃了药病就能好起来。药呢？药呢？药呢？药呢？药呢？我翻箱倒柜也找不到半粒药片，老奶奶似乎好久没吃过药了。

　　我夺门而出。我不知道我是否在奔跑，我感觉不到四肢的重量。只知道眼前清晨的风景模糊地被我抛在身后，我像在低空飞翔，我分不清这剧烈的心跳是由于奔跑还是心焦。我串进一间药店，用前爪扒开柜子寻找和老奶奶吃的药相似的药瓶。
　　“哟！老公！快来看！居然有猫来偷药吃。这真是活见鬼了。”一个人类女性尖声喊到。
　　“哈？不是吧？”一个拿着扫帚的人类男性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这蠢蛋！还不快赶跑它！”女性对男性吼到。
　　女性的尖叫声引来许多路人——太阳慢慢爬上来，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路人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注视着我的行动，麻雀般唧唧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闭嘴啊！你们这些人都是蠢蛋！邻街的老奶奶病倒了，你们还有闲工夫聊天！还不快帮忙找药！什么？听不懂？不知道？为什么连一只猫都懂都知道的事，自诩聪明的人类却不懂不知道？——你们人类到底是为了什么群居在一起的？
　　男人将扫帚重重地甩在我身上，我由卖药的柜台像皮球般摔到了药店门外。路人们都吓了一跳，小声地惊呼着。
　　“吗的！老子活了半世纪也只见过猫偷腥。没见过猫偷药的。算长见识了。”男人恨恨地说。

　　我拖着软得发抖的四肢，摇晃着发晕的脑袋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上却灯火通明。行人越来越多，欢笑声打闹声不远处汽车的喇叭声，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余香。你们究竟往什么地方去呢？
　　谁来帮帮我？谁来救救老奶奶？
　　回到红砖房子里，天黑得差不多了。猫夜晚的视力比人类好很多，但刚从光亮的街道回到漆黑的房间，瞳孔还需时间适应。我寻着老奶奶的味道来到她身边。
　　“我真没用。。。跑了一整天，一盒药也带不回来。喵。”我耷拉着脑袋不知如何是好。

　　“嗖——啪！”

　　随着一声巨响，绚烂的焰火照亮了整座城市。远处迸发出人们沸腾的欢声笑语。——是广场上空的焰火，我们说好去看的焰火。
　　焰火的光亮加上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我注意到了老奶奶枕边的相架。就是那个背后写着“阿花和奶奶”的相架。我用爪子把它翻过来。出乎我意料的是，照片上并没有猫，而是一位小女孩儿和老奶奶的合影。老奶奶抱着小女孩儿，两人都笑得好幸福。——原来我，原来我一直以来都不是这家的家猫，不是这家的宠物。我一直都是老奶奶的孙女。从一开始就是。

　　眼泪滴落在地板上，在我听来足以盖过天空焰火的爆发声。人死不能复生，这我是知道的。可是人死了还会痛苦吗？
　　“奶奶。你还疼吗？”我哽咽着问到。
　　对了。我突然意识到。——奶奶的一切痛苦都是由腿脚的糜烂引起的。它让奶奶不能走路，还夺去了奶奶的性命。是不是清除掉那些烂掉的东西奶奶就能活过来呢？至少不会再痛苦了吧？
　　我迅速抹干眼泪和鼻涕一口咬向奶奶腐烂的双腿。腥臭的腐肉和血水渗入我的喉咙，糜烂的组织粘住了我嘴边的细毛。牙齿与骨头相互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为什么我没能早点觉察到这一点。如果我早想到奶奶就不会死了。不过现在也不晚。放心吧！奶奶。这些恶心的东西痛苦的根源我马上帮你全部消灭掉，我要把它们全吞下去。它们会就这么死掉的，再也不会打扰你。也许现在有点疼，但很快就好了。

　　焰火的燃放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晨光照在我和奶奶的身上，多么温暖的阳光。奶奶的血染红了我嘴边和脖颈的皮毛。腐烂的血肉已在我的肠胃里消化殆尽。奶奶。已经没事了，不会再疼了。奶奶。你的血肉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和奶奶是真正的血亲。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一起看焰火吧。

　　“猫！！！猫！！猫猫猫在在在。。。。。吃人！！！”

　　我望着敞开的门外一匹吓得双腿瘫软的人类，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吓得尿裤子了吧。你们这些蠢蛋。正像你们看到的那样。我是一只食人猫。是的，你没看错。我是一只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食人猫。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