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月影居

13、豆腐花（脑） 今年暑

　　今年暑假特别热。全球气温变暖，哪里都不能幸免。一天下午，我顶着烈日路过回家必经的十字路口，发现人行道上摆了个小摊。一辆小手推车载着两个大大的不锈钢圆桶，左边盛着豆浆，右边盛着豆腐花（脑）。桶上挂的硬纸片中央写着“豆腐花，一元一碗。豆浆，一元一杯。”我想吃豆腐花，摸了摸口袋，却只剩6角钱。我是那种死活省不下钱的个性，加上家境不富裕，经常为钱发愁。
　　回到家里依然谗豆腐花谗得要命，不经意间，勾起了对一段往事的回忆。
　　刚上小学那年夏天，我和爸爸妈妈搬了新家。一切是那样新鲜和快乐，我无时无刻不沉浸在喜悦中。
　　“孩子。快去！买点豆腐花回来吃。”每当听到“卖豆腐花”的吆喝声父亲总要这样对我说。豆腐花在北方叫豆腐脑，似乎因为豆腐脑的粤语发音不好听到广东便成了豆腐花。

　　我接过父亲手中的5角钱，端个大铁碗气势汹汹买豆腐花去~卖豆腐花的位60，70岁的老大爷。他戴着宽边草帽，身着白汗衫，脖子根搭着汗巾，手里边摇晃写着“吃豆腐花勿加蜜糖”的大扇子，边用扁担和箩筐挑着两大桶豆腐花走街串巷。每天下午在我家附近的小区四处叫卖，用沙哑的男中音吆喝道“豆腐花！卖豆腐花！”

　　老大爷的豆腐花又白又嫩，软硬细滑以至粘稠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宛如7分熟的鸡蛋清，闪烁着晶莹剔透而清凉的质感，看着也凉快。

　　买多了，和老大爷就混熟了。每次去买，他都会对我说：“你经常来买。多添你一勺。”我很高兴地冲他笑，很骄傲地捧着盛满豆腐花的大碗回到父亲身边。父亲也说：“这老大爷的豆腐花给得又多又好吃。”

　　如今买豆腐花已经不需要自己带碗了。社会进步，一次性用品泛滥成灾。现在制作豆腐花的工艺也提高了，我吃过比老大爷做得好的。奇怪的是，再也找不会当年的滋味了。为什么呢？

　　在我8，9岁那年，父亲突然去世了。家里一下子来了很多人，吵吵嚷嚷，乌烟瘴气。他们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记住了他们漆黑的影子，让我崩溃的漆黑身影。后来我和妈妈搬到了外婆家，往后的一两年没见过老大爷，他是只在我家附近的小区叫卖的。

　　然后，一个炎热的夏天，我终于和老大爷再会了。遗憾的是场面颇为尴尬。那天，家里的亲戚，大小姨妈姨夫，姐姐妹妹一起来外婆家吃饭。在吵闹的谈话声和哭闹声中忽然传来一声吆喝：“豆腐花！卖豆腐花！”我从窗口伸出脑袋四处张望。果然是老大爷！他就在不远处叫卖——他的声音苍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加深了，仿佛在诉说岁月的残酷和生活的艰难。我慌忙对外婆说：

　　“婆婆。我要吃豆腐花。”

　　外婆给了我一元钱，我挑了外婆家里最大的碗，迫不及待往楼下奔。但在我之前已经有一位老婆婆在买了，并且和老大爷爆发了争吵。吵着吵着老婆婆突然将碗里的豆腐花泼到老大爷发黄的汗衫上，恶狠狠地说：“一块钱你才给这么一点！拿回去喂狗吧！”说完，也没要回钱，径直走了。

　　我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幕的发生，我身体变僵硬迈不开步子。老大爷也呆呆站着，我觉得四周的一切会把老大爷压挎吞噬的，他马上就会支离破碎倒在地上。我过去的时候，老大爷没有认出我，也没有多添我一勺。回到外婆家，人人都说老大爷的豆腐花给少了，用污言秽语咒骂他。出于对老大爷的偏爱，我告诉自己，按现在的物价，一块钱肯定只能买这么多，无论到哪里都只有这么多。我在房间里闷闷不乐了一整天。差点哭出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大爷，如此凄凉的重逢，难免多少会有伤感。不久，我和妈妈搬回了家。十多年过去了，不知老大爷现在怎样，过得好不好。我能做的惟有祝福他和在心里对他说，无论老大爷你如今境况如何，只要我们家有开心快乐的时刻和场景，请相信，那些开心和快乐也同样属于你。因为老大爷带给了我美味的豆腐花和许许多多与父亲在一起的美好回忆；是老大爷让我懂的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怕仅是一点小小的感动也可以让彼此感到很幸福。虽然豆腐花是我们家用钱买来的，可是很多东西用钱是买不到的。——对吗？正如我现在无论有多少钱都无法买回和父亲相聚的日日夜夜。

　　老大爷~谢谢你~愿你健康，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