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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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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良----
为了便于与团伙里的人联系,我学会了用□□,申请到□□号后我迫不急待又惴惴不安地添加的第一个人,是在另一个地方的我最想念的那个人。好不容易等到对方通过了我的加好友请求,却收到了一条我最不愿看到的留言。
“每次我看到街上的那些混混就觉得恶心,他们就是社会的人渣、败类,现在我看到他们更觉得恶心,因为我现在一看到他们就会想到你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你也和他们一样。你爸妈那么辛苦在外面打工供你上学,我替他们难过,你爷爷奶奶含辛茹苦把你带大,我替他们难过,我也替自己难过,想不到我最喜欢的人会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我看不起你,我恨你,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电脑屏幕,心如刀割久久不能平复。
那个□□号后来就没有再登过了,后来连密码都忘了。家辉给我的那张写着若彤的□□号码的纸条也不见了,我也没有再试图和她联系过。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像H说的,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
若彤----
按下发送键后,我的心情由愤怒转向后悔,责人不必苛尽,我不该把话说得那么重。可惜□□没有撤回信息的功能,说出的话没有覆水再收的可能。后来我又给他发过很多的信息,表示相信他会悬崖勒马,告诉他我还在等他。可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句回答。他的□□头像从此像死尸一样躺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再也没有亮过,再也没有闪过。
嘉良----
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地融入过那个圈子,从来没有真正地适应过那个环境,尽管我做了许多的尝试去融入,花了很多的时间去适应。我学着他们的说话语气、学着他们的走路姿势、学着他们的穿着样式、学着他们的打架招式、学着他们的处事方式、学着他们的思维模式······可是我终究还是没学会,因为我狠不下心去学会。在他们连续六人□□完一个痛哭流涕的女孩叫我接着上的时候我狠不下心照做,在他们轮流把注射器的针头往胳膊上的血管里扎叫我也试一下的时候我狠不下心照做,在他们争相把砍刀劈向一个已经服输并已跪地求饶了的同龄男孩的时候我还是狠不下心照做······一个不够狠的混混注定是个不出头的小混混,我除了是个不出头的小混混,也是这个团伙中最格格不入的一个局外人,相比团伙里的其他成员我加入的时间比较晚,混龄比较短,而且又是乡下来的,我的言行举止中与生俱来的乡土气息和土里土气的穿着经常成为他们的笑柄,我在生死悠关的时刻还惦记着槟榔的那件事也一度沦为他们的笑谈,坐面包车去打群架时会有人叫我坐在副驾驶,向前冲锋时会有人叫我冲在最前面,分配武器时我得到的往往也是质量最差的那一把。后来听说过好几次一伙人坐在面包车里被敌对势力堵截,坐在副驾驶的某某某身受重伤,原来这种情况下挨刀最多的往往都坐副驾驶。
这个团伙里几乎人人都进过派出所,我也不例外。不过我第一次进去不是因为犯了什么事,而是和H、F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地被几个便衣拽着胳膊拉进了一辆破旧的小轿车,起初我还以为是仇家寻仇正意欲反抗,但见到H、F居然一反常态地乖乖束手就擒了,便恍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我们被带进一个简陋的小房间,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拿着三个一次性纸杯递给我们一人一个,F、H明显是有过此类经历,识相地解开裤腰带对着一次性纸杯各尿了一泡尿。我说我尿不出来,我也确实是尿不出来,然后中年男人倒了一大杯水给我,以命令的口吻对我说:“喝了。”我连喝了三杯终于有了尿意,很快便把纸杯尿满了,眼看着纸杯满了都快溢出来了我却依旧尿意盎然,我使劲一收刹住尿意难受地问道:“我还没尿完,还有纸杯吗?” F、H扑哧一笑,中年男人不耐烦地说到:“他妈的剩下的尿到厕所里去。” 于是我赶紧把憋回去的尿释放到了厕所里,如释重负。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了。房间里就只剩我们三人了,这时我才知道派出所的人是给我们做“尿检”去了,检验我们有没有吸毒。之前H好几个朋友就是这么被抓的,如果尿检结果呈阳性那就表示吸过毒,就得接受罚款,罚款的起步价是三千,一般的小混混都是罚三千了事,家里条件好的就得相应增加罚款金额至五千甚至上万,交了罚款的便可拍拍屁股走人,交不出罚款的就得洗干净屁股在里面蹲着,里面的日子非常人所能忍受,很多人刚开始交不起罚款又不敢通知家人打算死扛到底,可是在里面熬不了两三天终究都会哭着喊着通知家人拿钱来赎人。H说最近这帮人一天到晚到处抓人做尿检,乐此不疲,一旦有所收成便会于当晚齐聚某酒楼胡吃海喝庆祝一番,乐不思蜀。
谢天谢地,我们三人的尿检结果都呈阴性。我从没碰过那东西,F和H也因为最近手头紧想弄也弄不到。
不出所料,我很快再一次被学校开除,这时母亲已辞工回家,母亲费了不少工夫、送了不少礼、找了不少关系、求了不少人把我又转到了另一所学校。母亲在离学校大门不到一里的地方租了一个小两居,我们又搬了一次家。这次搬家我没来得及告诉家辉,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去我以前住的地方找过我。中午我在学校食堂吃饭,晚上放学母亲便会准时在学校门口接我,带我径直回出租房。我过上了学校、出租房两点一线的生活,母亲用这种方式把我与校外的世界隔离,她不知道,校内的世界也不比校外好得到哪里去。
这个学校里依然流行拉帮结伙,依然总有好事之人兴风作浪。经过多番折腾后身心疲惫的我此时已蒙生悔意,看着那些以争强斗狠争面子、以横行霸道出风头的男同学也开始觉得他们很幼稚。
就在同时,H的大哥不幸锒铛入狱。这个团伙进入到群龙无首的状态,接连遭到其它几拔混混的猛烈打击,大家的经济状况也马上拮据起来。H犯下的事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他已不敢再去上学,也无心再去上学。离开学校后找他“了难”的人越来越少,他能从中获取的利益也越来越小。他也在此时与家里彻底闹翻,失去了家里的经济支援。一天下午他在他爸的钱包里抓了一叠钞票从家里跑了出来,还没跑多远他爸也跟着跑出了门,边跑边骂:你这狗日的有种在外面混就别回来拿老子的钱。H嘴里嘟囔着:老子就是狗日的,老子就是狗日出来的。这些钱当天晚上就被H挥霍殆尽了。这叠钞票H握在手里感觉还挺多的,还以为可以供他多潇洒几天的,没想到请团伙里的七八个兄弟一人找了一个小姐一下子就花光了。H从第二天起就过上了居无定所、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我在母亲的严加管教下,已无机会再参与团伙的“群体活动”,不能在武力上给团伙做贡献后,我开始被动地在经济上给他们做贡献。H以及其他若干人多次混进学校找到我寻求资助,出于交情,我连续多次毫不犹豫地解囊相助,可是没有经济来源又不愿正常工作的人对钱的需求就似一个无底洞,可谓欲壑难填。曾经那些常挂嘴边的面子观念、兄弟情义、江湖道义在窘迫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H在把能找到的所有认识的人一个一个三番四次地搜刮干净后开始遭人白眼、被人回避,这使他不禁感叹世态炎凉!人心冷暖!他满腹怨气地表示自己当初风光的时候帮过那么多人,现在他穷途末路了,那些人居然不知恩图报。在他们眼中,我也是受过他们“恩惠”的人,可是在他们接二连三地把我的午餐钱都心安理得地据为己有后,他们也开始让我唯恐避之不及。
这激起了我心中些许愤懑情绪,在学校的几次不快经历又加深了我的这种情绪,一次是因为走路不小心与人相撞被骂“瞎了狗眼”;一次是因为在食堂打饭一人插队在我前面,我只是看了看对方,并没说一句话表示任何不满对方却瞪着眼睛冲我吼到:“看什么看”;一次是在厕所小便时旁边一个穿着张扬的男同学自得其乐地握着小便的器官左右摆动,浑黄的液体溅到了我新买的鞋子上,我说你溅到我的鞋子上了,他却若无其事地说道“那又怎样”······还有一次一个无聊的男同学嘲讽我说:你可真没出息,你妈看着你就像看小鸡。
我也必须承认母亲与我的关系加剧了我的压抑。我的母亲在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怀上了我,我奶奶说过,母亲生下我的时候自己都还是个不太懂事的孩子。母亲也曾试着循循善诱地教我怎么做人,可是那些义正辞严的大道理从她的口中讲出我总是觉得缺乏说服力。她是我最亲的人,却是我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陌生人,那时关于母亲我仅有的记忆只是每逢过年她就会和爸爸带着很多从南方大城市买来的好东西回家与我们全家团聚,我对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很是欢喜,对他们,却总是难免保持着距离。也许这次她回来的也不是时候,我曾经渴望过她回来照顾我,想像过我们朝夕相处的样子,这时她终于回来了,却是在我犯下诸多错误之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以看管我为目的回来的。也有可能此时的我还未完全度过青春叛逆期吧,母亲看得我越严,我的内心就越抗拒。
我再度在一个新环境里过着终日形单影只、寡言少语的日子,如同又回到了上一次刚转学时的情形,恰似一个轮回。
我曾经在小镇从不担心被人看不起,来到县城后开始担心被人看不起,做了很多事情以为不会再被人看不起,这次转学后又再次被人看不起。也恰似一个轮回。
我心中的愤懑情绪被我艰难地压制着,那几个骂过我的人嘲笑过我的人偶尔还会在学校与我不期而遇、狭路相逢,他们可恶的嘴脸、欠揍的德行也总是在我的脑中阴魂不散,我想如果当时我回骂过去出了这口气,那我心中的愤懑情绪应该就会烟消云散吧。有些“气”,出了便能很快忘记,咽下去了却留在了心里。可是转念一想,如果我不把这口气咽下去,只怕后果不可预计。我明白这样的道理,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可以选择自己做什么,却无法选择别人对我做什么。
这天中午我正在学校食堂吃着饭,一伙校外的同龄人走到我面前,他们朝着旁边与我共用一个桌子吃饭的同学说了一声“滚”,旁边的同学就滚了。为首的那个在我面前坐下,我看到了他下嘴唇慎人的刀疤便明白了来者何人,也意识到了来者不善。他先是问我知不知道F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又叫我带他们去F家,说我肯定知道F的家在哪里,我说:“我要上课,不能出去。”他说:“去不去由不得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这句话,无奈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不料我刚站起身此人一把夺过我的饭盒朝着我的头顶轰然一声盖下去,饭盒里的热汤顷刻间顺着我的额头流入了我的眼睛,又顺着我的脸庞流到了我的脖子,几分钟前还是美味可口的饭菜这一刻恶心刺鼻。我慌忙地抓起衣服下摆擦了擦眼睛,当时瞬间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想法是用拳头反击已无法解我心头之恨了,而且光凭拳头我也很难以寡敌众,我一扭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食堂的厨房抓起了一把菜刀。他们看到我从厨房手握菜刀冲出来后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开来,我追着嘴唇上有刀疤的那个一路狂奔,跑出了食堂,又跑到了操场,他沿着操场的跑道拼命地跑,我紧随其后疯狂地追,他拼命地跑,我疯狂地追。我穷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沿着跑道追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我的双腿开始麻木,麻木到已无法支撑我的身体,可我的上半身仍在强大的惯性的驱动下高速向前冲着,我提不起来的双腿最终已跟不上我停不下来的身体,我就这样正脸朝下狠狠地栽倒在了砂土跑道上,我的脸在刀锋一样的砂砾上磨过,身体滚了一圈又一圈······不知滚了多少圈后我疲惫不堪、疼痛难忍的身躯趴在了地上,被追的那位见我摔倒也一屁股瘫软在了地上,双手撑着上半身一脸惊恐地喘着大气。这时几个老师迅速向他跑去,架着他走向了教学楼,也有几个老师迅速向我跑来,我急忙爬起来捡回刚才摔倒时撒手扔掉的菜刀,他们见我有刀在手,与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并劝我把刀放下,我拖着灌了铅似的两条腿小跑至操场边缘,像回光返照般憋出一股力气纵身一跃翻墙而出。
我心中的怒火就此点燃,熊熊燃烧成一片火海,烧得我混身滚烫发热。
老子要杀人!老子要杀人!离开的路上我不停地默念着。我把菜刀插进裤腰里,自说自话道:老子从今天起刀不离身,老子要让得罪我的人通通成为我的刀下冤魂,谁敢惹我我就对准他的脖子一刀劈下去,我要割断他的大动脉,我要让他血流如柱,我要看着他血流成河,我要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我要让他不死也终身残废,我要让他一辈子都得记得我,我要让他一想到我就怕得汗毛竖起,我要让他一听到我的名字就吓得混身发抖······
跑出学校后,我又不计前嫌地和H、F他们混到了一起,我发现我也只能和他们混到一起了。我们在F的家里住着,思考着怎么报仇,也思考着怎么弄钱。我不想回家,不知该如何面对家人,也考虑到一旦回家肯定就报仇无望了,想着不如报了仇出了这口气再回家认错重新做个好学生好孩子。生活开销是比报仇雪恨更现实更急待解决的问题,也是H、F和我此时共同面临的棘手问题。
在F家住了三天后,眼看马上就要弹尽粮绝了,F计上心来,拿出几把已经用得很旧的弹簧刀,说这个既锋利无比又方便携带,是居家旅行打架斗殴抢劫勒索必备凶器,他建议我们半夜就拿着这个埋伏于某条岔路众多的巷子里,一有单身的人经过我们就一拥而上将其包围,刀片一弹出人家必会乖乖地掏出口袋里的钞票,得逞后我们就兵分三路朝不同方向逃跑,多绕几条路再于他家会和。他说他已与其它同伙这样干过好几次,屡试不爽。蠢蠢欲动的我们一致决定,当晚就实行此计划。F说行动前得先好好吃一顿补充体力,于是我们凑了凑钱,各自报了一遍自己爱吃的菜,我便下楼买盒饭去了。
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正在我咽着口水看着饭馆厨子把炒锅里香喷喷的辣椒炒肉往一次性饭盒里倒的时候,我颈后的衣领突然被人一把抓住,待我一扭头几个巴掌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我没有还手,因为打我的人不是别人,是我的大伯。我也知道我该打,但大伯的这股狠劲让我颇感意外,更意外的是他打着打着,这个五大三粗的七尺男儿竟然在大街上哭了起来。他揪着我的衣领,拖我上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他对三轮车夫说道:“去殡仪馆。” 我听到殡仪馆三个字头皮一阵发麻,这突如其来的事件让我措手不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敢去想。
大伯抓着我的衣领的手直到我们进了殡仪馆的大门才松开,一进大门我的脑袋一下子就蒙了,我看到了正前方爷爷的遗像,看到了正上方高挂的横幅,沉痛悼念几个字的后面是爷爷的名字。我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在所有亲戚的注目下蹑手蹑脚地移步至棺材前,我看到了一具瘦骨嶙峋的老人尸体静静地躺在棺材里,那真的就是我的爷爷啊!
我的眼泪一下子喷薄而出,接下来的情景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我仍在爷爷的灵位前跪着,耷拉着头,泪眼模糊,眼前仿佛什么都已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姑妈还在小声抽泣,几个姑父还在唉声叹气,还有几个亲戚在窃窃私语:这孩子,秉性难移呀,秉性难移呀······不远处奶奶在众人安抚下凄戾地哭诉着:这个倔老头呀,都倔了一辈子了,老得走不动了还是这么倔,我叫他就在家里等嘉良,说嘉良到时候自然会回来的,他非不听劝,非要杵着拐杖出去找,说一定要把嘉良找回来,刚出门就被车撞啦,刚出门就被车撞啦······
我在殡仪馆守了三天的夜,记得小时候听爷爷讲过,人死后,离开了肉身的灵魂仍会留恋人间,逝者的亲人要齐聚灵堂怀着对逝者的悼念守候三天三夜,逝者的灵魂会在守夜期间回来探望,对聚在一起悼念自己的亲人们看了最后一眼、做了最后的道别后,才会安然飞往西天。我不知道爷爷的灵魂有没有回来过,如果有,我想对他说:爷爷,您的孙儿知错了!
安葬好爷爷的遗体后,妈妈,奶奶和我回到了我们的出租房。爷爷的黑白遗像高挂在客厅的墙上,不管我在房子里的哪个角落,不管我在房子里面做什么,始终感觉有一双眼睛注视着我,我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当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直到凌晨三四点依然毫无睡意。无数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我的脑海不停播放,画面里有小时候爷爷坐着矮板凳抽着烟斗给我讲故事的情景,有爷爷一到饭点就在家门前大声吆喝我回家吃饭的情景,有爷爷看着我的学生手册笑开了颜的情景,有爷爷向人炫耀说老师夸我前途无量时的情景,还有爷爷不听奶奶劝告倔强地杵着拐杖出门去找我时的情景······我也想到了乡下的老房子,想到了那片油菜田,想到了那些从来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从来不用考虑有没有面子的少儿时光,想到了我的那些儿时伙伴,想到了若彤,想到了她那段慷慨激昂的绝交留言······想着想着,我像梦游一般拖着双脚走到了厨房,我把左手放在切菜的案板上,右手握住菜刀的把手,我把刀口对着我的手背,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冷的刀面上,我昻起头,屏住呼吸,锋利的刀口落在了我的无名指和小指······我用右手捧着血流不止的左手,慢慢地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用手肘推开了房门,我看着正在熟睡的母亲,就站在那里哭出了声来,我的哭声越来越大,母亲猛然一惊坐起身来。我呜咽呜咽地对着母亲重复说着一句话:妈妈······我再也不打架了·····我再也不打架了······我再也不打架了······
母亲刚坐起身时还是睡眼朦胧,很快便借着月光看清了这血淋淋的一幕:
“我的儿子呀!我的儿子呀!你这是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
几天后听隔壁邻居议论到,他们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哀嚎惊醒,纷纷走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发现哀嚎声是从我家传出来的,便敲开了我家的门,然后众人护送我到了医院······
我的父亲没有出现在葬礼上,那几天因为伤心过度我也没顾上问为何父亲没回来奔丧。后来才知道他当时正重伤住院。他们厂里来自两个不同地方的两帮人常年针锋相对,矛盾日积月累,逐渐形成了两股对抗的势力。父亲来自其中的一个地方,也身不由己地选择了自己的阵营。在几天前的一次流血冲突中父亲首当其冲,额头被人用铁锤砸到,昏迷了三天三夜。在我的印象中父亲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过,没想到也会成为暴力事件的牺牲品。
父亲昏迷的那三天,恰好是我们为爷爷守夜的那三天,也许,他曾回来过吧。
养好伤后,我没有再回到学校,而是用一个塑料袋装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便踏上了一列驶向远方的绿皮火车外出务工。父亲受伤了,母亲辞工了,奶奶老了,爷爷走了,我该成为家里最主要的劳动力了,我也无脸再留在这个地方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县城越来越繁华了,街上游荡的混混越来越少了,守在学校门口等待“猎物”的“猎人”渐渐消失了,公用电话亭不会刚建好就被人拆掉当废品卖了,建筑工地的水管也不会刚按好就被人卸下当作武器了,一到晚上就泛着暧昧红光的发廊很难再见到了,兴旺的红灯区也改成专卖店林立的步行街了,播放三级片的录像厅改成正经电影院了,巷子深处的那家无牌诊所也关门歇业了······
在江湖文化熏陶下成长起来的这批人业已成年,该工作的工作,该成家的成家,该带孩子的带孩子,该赡养父母的赡养父母,拉帮结派已经被生活琐事和为生计的忙碌而替代,听到《刀光剑影》不再热血沸腾,看到□□电影也不再心潮澎湃。
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可是需要解决的麻烦其实并没有减少,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也一直都有,只是解决麻烦和化解矛盾的方式已经改变。所谓的江湖其实也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H后来带着当初他心仪许久却被他大哥看上的那个女孩去了南方,女孩在辗转了多个发廊、夜总会、□□做了三年的皮肉生意后带着攒下来的钱随H回到了小县城,在步行街买了个门面开了家服装店,因为没有房租的压力,生意做得随心所欲,想营业时就开门营业,不想营业时就关着门在门面里打麻将。衣服没卖出过多少件,买下的门面却很快升值了好几倍,两人喜出望外,一高兴就把婚给结了,不到半年就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H的老婆问他:将来咱儿子要是出去混怎么办?H说:他要敢混,老子就把他的腿打断。
F妈妈的洗头房生意在市里越做越大,最火的时候连开了三家分店,赚得盆满钵满. 不料在新主席上任后的一次全国性的扫黄行动中被捕入狱,因组织□□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并交了一笔数额庞大的罚金。F的爸爸终于还是通过亲戚和他取得了联系,F在仇家越来越多他妈又不幸入狱后离开了县城,投奔了他爸,也见到了当初和他爸一起人间蒸发的那个洗头妹。此时两人共同经营着一家小饭馆,饭馆生意稳定,两人也相处和睦,俨然一对老夫老妻。此女大部分时候都身穿一件满是污渍的围裙在小饭馆里点菜、上菜、洗碗、搞卫生忙个不停,曾经的风尘气荡然无存。她跟F说:“你以后就不许叫我姐姐了,得改口叫阿姨了。”F回答道:“好的,姐姐。” F的爸爸也出乎他意料地成为了掌勺大厨,F记得他爸以前在家时是从来不进厨房的。他爸说他俩跑路的时候因为着急,几乎没带什么钱在身上,在家当惯了老板的他放下身段从零开始给人打工,三十多岁的他干着十几岁的学徒干的活,最困难的时候身边这个女人有过重操旧业的想法,不过被他严厉否决,他说就算他卖血卖肾,都不会让她再卖身,他说她是个受了太多苦的女人,他不忍心再让她被男人欺负。她爸是个有暴力倾向的间歇性精神病人,在她读小学的时候就把她妈打跑了,跑到哪里去了谁都不知道。在她读中学的时候她也被打得离家出走了,初中没读完就走上了歧途。她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总说要挑个饭馆生意不忙的时候回家看看他爸,她说他爸不发病的时候还是对她很好的,他将来还是要回家报答她爸的养育之恩的。她也想她可怜的妈,她说她从没怨恨过她妈抛下她,她知道出走对她妈来说是一种解脱,她打心底里替她妈开心。这次是F和他爸这对父子俩平生第一次真正的交流,他爸每次自己想抽烟的时候,也会递给F一根,还会帮他点着,父子俩就像多年未见的哥们一样,推心置腹地聊了一整夜。F他爸还说,他已不求大富大贵,这些年来只有两个心愿,一是与F团聚,弥补他作为父亲的失责,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了。另一个未了的心愿就是回家把离婚手续给办了,老家的房子以及所有财产全部留给F他妈,他说他们的婚姻其实在他离开县城前好几年就已名存实亡了,此刻他只想给身边这个与他共患难、长相守的,在苦难里熬过来的苦命女人一个名份。在得知F的妈妈坐牢后,他爸使劲地揉了揉突然湿润的眼眶:我也对不起你妈呀!我也对不起你妈呀!
离开县城后,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不大的酒店做门童,为进出酒店的客人开门、替需要打车的客人叫车、有车停在酒店门口就上前给人开车门、装卸行李······后来又去了建筑工地做小工,还做过送水工、搬运工、送餐员······这些岗位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上班时间都需要戴手套或者可以戴手套。戴上手套后我和其他人都一样,都是正常的劳动力,而且只要肯卖力,我八个手指可以比别人十个手指做得更好。
一转眼出来已经十几年了,这段时间我平均每两年回一次家,每次回家也只是在家里短暂停留一两天便匆匆离去。我和家人还是没什么话说,也很少联系,只会在每次给家里寄钱的时候打个电话通知一下。我经常同时做好几份兼职,并把挣来的钱扣除生活最基本开销后全部寄回家,也许钱越少生活就越简单吧,我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简单,简单到十几年了都几乎没再交过什么朋友,也没再谈过恋爱,我也并不是反感与人交往,只是渐渐地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不再有兴趣和任何人称兄道弟,也没有心情再与哪个女孩谈情说爱。闲暇的时候我宁愿一个人安静地看看书,把以前缺失的文化知识补一补,而且我觉得,与书接触比与人接触轻松得多。
我换过很多次工作,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每做一份新的工作都会面对一些新的人和一个新环境,我不再刻意地改变自己去适应什么新环境,只是踏实地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我深知,有时候真正的强者不是那些能够改变自己去适应新环境的人,而是那些敢于不改变自己敢于不去适应新环境的人,是那些不用随波逐流依然自我、依然过得坦然的人。
前段时间奶奶生病住院,情况危急,我辞了工作回到县城照顾了奶奶一段时间。离开这个待了十几年的城市时,没人挽留,没人饯行,我也没有一丝留念。就像当初离开县城时一样,没人挽留,没人饯行,我也没有一丝留念。
奶奶很快就出院了,但身体尚未康复,她嫌住院开销太大,坚持说待在医院湿身不自在,想回家调理,可是她随时都有再入院的可能,随时都会需要人照顾。父亲现在大多数时间都在家休息,自从脑袋受伤后就留下了后遗症,经常头晕头痛、混身乏力,干不了重活也从事不了上班时间长的工作,于是拿着厂里给的微薄的补偿回到县城买了一辆二手桑塔纳,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在家歇着,精神好一点时就出去跑跑出租,或给母亲的水果摊进货。母亲在市场租了个摊位卖水果,每天起早贪黑,收入却仅够维持生活,也无暇照顾奶奶。这些年我寄回家的钱基本上都用于奶奶、父亲看病和父母做生意了,母亲在卖水果之前开了家副食品店也亏了不少钱,我父母都是一成年便南下进厂打工了,没什么文化知识,也没有其它的工作经验,做生意并不在行,搬到这个县城后也对这个新环境有诸多不适应。有一次过年回家听母亲与亲戚聊天时说到,当初和她一起进厂的一个工作能力还远不如她的姐妹现在已是年薪几十万的高管了,她叹了口气说道:“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厂里的话······” 是呀,如果当初她不是因为我而辞工回家的话······
面对家里的困境我既需要出去挣钱,又不便离家太远,我也不想待在这个县城,于是在就近的市里找了个搬家公司上班,我照样戴着手套干活,别人搬得动的东西我都能搬得动。没想到刚工作没几天就遇到了一个特别的客户————我的儿时好友家辉。
“手指没了还干这种力气活?怎么不找个轻松点的事情做?”
“才两根手指没了而已,不碍事。手指没有别人多,力气不比别人小。”
其实我乐意从事体力工作,繁重的体力劳动能帮助我忘记很多的事,也能让我晚上睡个好觉。有一段时间我饱受失眠的困扰整夜整夜睡不着,痛不欲生,但是从事体力工作后疲惫不堪的身体状态能总能让我一干完活就特别渴望回到住的地方躺上床,在这种状态下一躺上床我就能马上睡着。
我们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若彤。这是我的生命里一个绕不过的名字,一个抹不去的印记。
家辉----
“怎么可能都这么多年了,再见都不一定认得出对方了。你看我现在这德行,已经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啦。过去了的事,就由它过去吧!”
我问嘉良如果若彤还依然对他余情未了的话他会怎样,嘉良如此回答。是呀,他说的是大实话。小时候的互相喜欢是纯粹的互相喜欢,长大了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若彤家一直都是我们镇里屈指可数的几个大户之一,若彤从小就住着镇里最气派的带院小洋楼。可是那个时候谁都不觉得住在镇下面村子里的嘉良和她有什么差距,唯一的差距只有若彤成绩优异,而嘉良学习一般。
我没有告诉嘉良若彤现在也在同一个城市,也没有告诉若彤我又见到了嘉良。但我有必要做一件事。
我跟若彤说我在构思一部小说,一部关于成长的小说,想借她写给嘉良的信一用,以便获取一些灵感。其实就我肚子里的这点墨水,哪写得出什么小说,这些信我是替嘉良要来的。我只是觉得每一扇门都应该被它的主人开启,每一封信都应该被送到收信人手里,每一个故事,也都应该有一个结局。
我完成了邮差的使命,把决定故事结局的权力留给了故事的主人公自己。
嘉良----
家辉很快又约了我见面,他说有一些东西给我看。
眼前这满满一箱的信笺几乎让我傻了眼,怎么也想不到身边从来不缺倾慕对象的若彤会依然对我念念不忘。记得小时候也正是因为倾慕若彤的人太多导致我忧虑重重,常常担心她被人抢走,还不惜与一个明知我和若彤的关系还不知趣地写情书给若彤的高年级男同学发生口角,进而引发了肢体冲突,也正是因为这一次肢体冲突导致了我第一次被学校开除,导致了我转学到县城。
其实刚刚出去打工的时候我也很天真的梦想过,在那个据说充满机遇遍地黄金的大都市洗心革面,努力奋斗,待我出人头地飞黄腾达那一天便开着豪车回到小镇风风光光地迎娶若彤。就像古代寒窗苦读数十载一举金榜提名的状元郎帽插金花、身穿红袍,骑着骏马在龙腾狮舞、锣鼓喧天中衣锦还乡回家看望糟糠之妻的场景。
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已在长年累月繁重的体力劳动和家里沉重的经济压力下被我抛之脑后,很多年后的今天才在眼前的这一箱信笺的提醒下再度被我想起。我被曾经的幼稚,和现实的残酷羞红了脸,被自己的无能羞红了脸。若彤于我,早已是一个只能放在心里的梦。我早已不是若彤当初喜欢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快乐少年,我骑着单车载着若彤驰骋在田间小路上放声高歌的画面也不可能再出现了。我羞于再与她产生任何交集,羞于让她看到我残缺的左手,羞于让她看到我疲惫的身躯,羞于让她看到我廉价的穿着,羞于让她闻见我干完活后一身刺鼻的汗臭味······我无数次警告自己要面对现实,每一次对于这段感情还心存侥幸的时候都会把当初若彤发给我的那条慷慨激昂的绝交留言翻来覆去地想起。“我看不起你,我恨你,我不想再见到你。”我告诉自己,这才是我罪有应得的结局······
家辉对我说:“过去了的事情可以任由它过去,可是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我不会想什么办法去撮合你们俩,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家辉指了指靠边的一个信封:“都是按时间顺序排好的,你从这一封开始看起。” 接着又拿起另一个信封放到一边:“若彤特意嘱咐说这是她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这一封不必拆开,如果非要掀开,也一定要留到最后。”
说完家辉便起身离开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我和一箱泛黄的信封。
我用几乎在颤抖的手拿起其中一个信封,用手掌抹过信封上若彤的字迹,感觉就像我冰冷的手掌再次触碰到了若彤温热的肌肤,那如凝脂般细嫩白润的肌肤不知道是否还如当初一样。我又把信封贴着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再次闻到了若彤的味道,多么熟悉的味道!被我打开的信封就像若彤向我张开的怀抱,我徒步进入她的心,如履薄冰。
嘉良:
你还好吗?新环境还适应吧,听说县里社会风气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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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良:
嘉良,嘉良,嘉良,嘉良。
好喜欢看你的名字出现在我的信纸上.不管用什么样的字体,不管用什么颜色的笔,你的名字总是这么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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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良:
你知道吗?爱你并不容易!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恰好滴在了我自己的名字上,模糊了我的名字。老天爷啊!为什么偏偏在我习惯了一无所有这么多年以后才让这个我以为早已失去的梦中人重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为什么偏偏在我早已累得不堪重负的时候再给我一份如此沉重的爱情让我承受?老天爷啊!我该拿什么去回报这份奢侈的爱情?我又凭什么拥有这样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我一丝不苟、一字不落地一直读到若彤特别强调的那最后一封信。这张信纸好像是被打湿后再晾干的,多处地方已凹凸不平,不少字迹已被浸得模糊不清。
嘉良:
也许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坐在书桌前用这样的方式纪念我们的从前了,也许,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戒掉给你写信这个保持了十几年的习惯了。
十几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呀,一转眼我都已经三十多岁了,一个女人一旦过了三十岁,就不敢再把时间用来等一个人了,不是因为等待没有意义,只是害怕等待遥遥无期。父母都已老了,实在是不忍心再违抗他们的意愿了。嘉良,我要结婚了,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结婚对象是爸爸的朋友介绍的,我和他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对他的了解也不太多,但看得出来他是一个挺好的人,亲戚朋友也都说他很好,说嫁给他我一定会过得很好。
嘉良,曾经我以为结婚会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件事,那是因为我以为给我披上婚纱的人会是你,可是此时此刻,一想到婚期将至,我就难过得想哭,因为我知道,结婚了,我们的故事就真的结束了。很快我就身为人妻了,很快我就身为人母了,就算将来有缘再见面,我也只能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老朋友了。
嘉良,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你曾经说过非我不娶,我也曾经说过非你不嫁。你曾经捧着我的脸深情地告诉我,吻我一辈子都不会觉得累,你说将来我老了牙齿掉光了你还是会那样地吻我。什么是“一辈子”?你说,一辈子就是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那么多的曾经,你还记得吗?
嘉良,我真的就要结婚了,我真的就要嫁给别人了,你知不知道,我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我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嘉良,我能在结婚之前再见你一面吗?我能在结婚之前再抱一下你吗?我能在结婚之前再让你吻我一次吗?我能在结婚之前再坐一次你的单车吗?我们还能一起回到我们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去看一看吗?
嘉良嘉良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回来吧回来吧我原谅你了我不恨你了我真的不恨你了我没有看不起你我不会看不起你的你回来吧我求求你回来吧我求求你回来吧回来娶我我要你回来娶我我要你回来娶我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若彤泪流满面地坐在窗前,我看到了若彤声嘶力竭地朝我呼喊,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她的眼泪像滂沱大雨淋在我手中的信纸上,湿透了我眼前的整个世界,她的声音就贴在我的耳边回荡,震耳欲聋······
家辉----
每一扇门都应该被它的主人开启,
每一封信都应该送到收信人手里,
每一盏灯都应该在黑夜里被点亮,
每一幕剧都应该被男女主角演完。
我不知道嘉良和若彤的故事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也不知道自己的故事的结局会是怎样。
我也有一扇打不开的门,
我也有一封寄不出的信,
我也有一盏点不亮的灯,
我也有一幕未演完的剧。
我也有一段回不去的时光,我也有一个找不到的人······
苏菲----
那年暑假,我与家人在洪灾临时安置点住了一个来月后得知我家的土砖房因离决口的堤坝较近已被洪流夷为平地。父母本也一无产业,二无单位,早有想法进城务工,也为了我能上好一点的学校,接受好一点的教育,遂决定举家搬迁至百里之外的市里,在所谓的城乡结合部租了一间平房,父母很快在当地找到了工作,我也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