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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 ...

  •   家辉----

      “很久以前,我有几个非常要好的小伙伴。我们生长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小乡镇,小镇旁是一片漫山遍野的油菜田。每年春天一来,大地就会铺上一层金色的地毯,起风的时候,它又会变成波光荡漾的海浪。远远望去,如同一幅隽永、唯美的水彩画。我们喜欢在傍晚霞光辉映下的田野里自由奔逐,放声高歌:永远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我们喜欢在艳阳高照的午后席地而躺,迎着阳光,沐浴花香。

      春末夏初,梅雨频繁。这是苏菲最喜欢的时节。她总是不爱带伞,也从不躲雨,好几次放学回家的路上阴云来袭,细雨如丝,混身湿透的她依然一幅怡然自得的样子。苏菲的笑容被雨水洗过后更加灿烂,微露的牙齿也更加皓亮,原本整齐的刘海淋湿后便会凌乱地粘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这时我就会伸手把那几缕遮住她眼帘的青丝轻轻拔开,我总是习惯性地用右手把她的头发向左拔,这样在收回手时,便可顺势用手背划过她的脸颊。后来,我也总是不爱带伞。

      很多事情在发生的当时不觉得多么难得,等你知道它们不会再发生的时候才会意识到有多么的特别,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好美,真的好美。不过这矫情的文风,恰似我的风格呀。”

      “呵呵,近朱者赤。”

      ”我喜欢听你读我们小时候的故事,以后可不可以多写一些,不要每次都把文章写得这么短、不要每次在我意兴正浓时便戛然而止好吗?”

      "我怕我文笔拙劣,写不出那个味道。” 其实我更怕我的笔调会不由自主地触及一些可能令她不开心的事。见夜深了,我打开手机,单曲循环播放张学友的《祝福》,这是一首温暖过她的歌,是她的摇篮曲。她在娓娓动听的歌声中闭上眼睛,悄然入眠。我随着音乐小声地哼唱着,见她睡着了便过去帮她裹好被子,把她床头的灯光调暗,看着她被蓬松的羽丝绒被包裹着如同襁褓中酣然入梦的婴儿一样,我忍不住在她的床沿坐下用手背轻轻贴着她的脸颊,嘉良曾经形容她的脸“肤如凝脂”,没想到她能把这一特质保持到这么多年后的今天。记得苏菲的脸也是如此般吹弹可破,特别是被雨水打湿后,像滚过牛奶的荔枝肉,可惜我只用手背感受过。

      若彤----

      这是一家远离闹市的度假村。最近半年,我和家辉每个月末都会相约于此。白天,我们在这里划船、喝茶、晒太阳、吃用柴火烧出的农家饭;晚上,我们回到双人间躺在各自的床上把自己所写的东西读给对方听。在这个人人皆用键盘敲字的时代我们依然保持着用钢笔写字的习惯,依然怀揣着对文学的喜爱时不时地写点什么。他是我的读者,我是他的听众,他是我唯一的读者,我是他唯一的听众。他笔下的内容皆是一些不连贯的残篇断简,有些关于我们的童年往事,有些关于他的日后经历,有些总是很轻易地把我的思绪拉回从前,有些如喃喃自语般不知所云······我比较懶,写得少,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读,我在听,正好他喜欢读,我喜欢听,我喜欢听他用夹着浓厚乡音的普通话慢慢吞吞读书的声音。

      他总是读一些我喜欢听的文字,也总是放一些我喜欢听的老歌。有一次临近夜深的时候他循环播放着张学友的《祝福》,这是一首温暖过我的歌,是我的摇篮曲。我在熟悉的歌声中闭眼假寐,家辉在我身边坐下轻轻地用手背贴着我的脸颊,我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另一个给过我这种感觉的人,那个人好狠心,在我喜欢并依赖了这种感觉的时候,离开了我。

      家辉从不在我面前提及那个人,也许是怕惹我不开心吧,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问了一个关于那个人的问题。

      “你和嘉良有多久没见了?”

      “太久了,久得我都忘了有多久了。”

      “你知道吗?他走之前来找过我,我们聊了一整夜。”

      “是吗?聊了些什么。”

      “聊了一些他爸专程回来给他转学的事,他说他爸从头到尾没骂他一句,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当然也聊到了你,他说他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给了你太多的承诺,还告诫我以后无论多喜欢一个人都别轻易许诺,不要为了一时的浪漫给自己太多的负担,太多的负担只会让渺小的我们越来越难堪。”

      有些人,因为太了解,只能做朋友,比如家辉和苏菲;有些人,因为太了解,注定了牵手,比如我和嘉良。

      有一阵子,我和嘉良单独相处的时间突然增多,始于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在那片花香弥漫的油菜田间,他把我拉到他的怀里,而我没有挣脱。那天我在他的怀里逗留了好久好久,仿佛两个身体被粘在了一起,仿佛时间冻洁在了那一刻,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俩,仿佛那些花儿是为了我们而开放······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都坐着他的单车上学和回家;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提前半小时出门,延迟一小时回家;从那以后,我总是把课堂笔记写得很仔细,很工整,然后在放学的路上辅导他;从那以后,我开始渴望快点长大,我开始梦见身穿婚纱,我开始幻想和他有个小小的家······

      我们小心翼翼又跃跃欲试地仿照着小说里的恋爱程序:牵手、拥抱、接吻、肌肤之亲,然后,偷食禁果。

      那夜我们忘乎所以地沉浸于唇舌的缠绵之中,几度近乎窒息。天空泛白的时候我捧着他的脸调皮地问他:“吻了一夜,你累不累呀?”

      “不累,吻一辈子都不累,将来你老了牙齿掉光了我还是会这样地吻你。”

      “真的?一辈子?”

      “是的,一辈子!”

      “什么是一辈子?”

      “一辈子就是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巴又凑了过来,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我的口腔传入大脑的。那夜,我把一个女孩最宝贵的东西毫无怨言毫无保留地赠予了他。因为我笃定,从那一刻起,我就是他的了,一辈子都是他的了。什么是一辈子?一辈子就是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

      曾经深信不疑的“一辈子”,没想到只是漫漫人生路里的一瞬间,我不厌其烦地运用想像在脑海里重播着这一瞬间,企图让这一瞬间一直蔓延、一直蔓延,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瞬间。

      “人之所以烦扰,就是因为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记,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一个新的开始,那该有多好。”这段台词曾经被我奉为圭臬,现在则不以为然,我已经没有了爱情,怎能再失去回忆?如果连回忆都没有,那我岂不是一无所有。

      嘉良走后,我开始一封接一封地给他写信,我把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和想对他说的千言万语都化成信纸上的一个一个方块字,每写完一封信我都会把信纸折成千纸鹤或小船塞进信封,安放于我带锁的抽屉。

      每个信封上我都会写上:

      寄信人:若彤,写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收信人:嘉良。

      该写收信人地址的地方却从来都是空白。我不知道何时才能把它们寄出,不知道该不该把它们寄出,也不知道该把它们寄到哪里。

      也许有一天所有的信封都能如愿到达它们的目的地,也有可能它们会就这样永远安眠于我与世隔绝的抽屉。

      人生这幕剧,我们可以成为记录者,却做不了编剧。

      家辉----

      那年夏天,洪水肆虐,我们几个还来不及告别就被大人们带至外地。

      一个深夜,我在睡梦中被父亲慌忙地叫醒,然后被塞进一辆拥挤的面包车,车里的人诚惶诚恐地谈论着灾情,说某处堤坝刚决口,小镇很快就会被淹没。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那个刚决口的堤坝就在苏菲家附近,不知道她有没有及时逃离。

      面包车驶向邻近的一个因地势较高幸免于难的小县城,我被安置在叔叔家,叔叔家有大量藏书供我阅读,我也开始尝试写一些东西。在那个通讯方式匮乏的年代,我无从得知苏菲、嘉良、阿震、若彤他们的近况,特别是对苏菲的担忧让我倍感煎熬,再加上终于有了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写暑假作业的机会,父母也不在身边,叔叔也忙于工作,我首次享受到大把时间可以随意支配的自由,于是寄情于阅读与写作,似乎忽然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也因此与若彤有了一个共同的兴趣爱好。

      父母因就职于水利单位,也参与了抗洪抢险,一个多月后灾情缓解水位退至警戒线以下我才再次见到父母随他们回到小镇。

      通往苏菲家的那条小路仍有积水尚未通行,她的近况依然不得而知。

      被洪水浸泡过的小镇满目疮痍,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清理淤泥、清扫垃圾、清洗家具,有的还在粉刷墙壁。不管灾害多么暴戾,生活还是照样继续。

      不久之后学校就照常开学了,只是有些面孔却再也见不到了。

      苏菲----

      那年暑假,我与家人在洪灾临时安置点住了一个来月后得知我家的土砖房因离决口的堤坝较近已被洪流夷为平地,父母本也一无产业,二无单位,早有想法进城务工,也为了我能上好一点的学校,接受好一点的教育,遂决定举家搬迁至百里之外的市里,在所谓的城乡结合部租了一间平房,父母很快在当地找到了工作,我也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

      每一个城市的边缘都住着一群不属于这个城市的人们。城市的发展离不开他们,他们却不得不离开他们不想离开的人。

      我也有一些不想离开的人,一些离开了就再也找不到的人。

      这个城市的边缘也有油菜田,不过零零散散,不成规模,起风的时候见不到壮阔的波浪,身处其中也闻不见浓郁的花香。我怀念家乡那片一望无垠的油菜田,怀念那些夏天的清风与阳光,怀念一起在田间席地而躺沐浴花香的儿时伙伴,我也怀念梅雨时节的阴雨绵绵,怀念那个陪我一起淋雨的少年。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像我父母这样能带着孩子进城重新安家的姑且也算是幸福的,还有一些不幸的人,他们不得不离开最需要他们的人。

      家辉----

      那个时候我们这帮男孩子都挺羡慕嘉良的,嘉良自小由爷爷奶奶看管,说是“看管”,却经常看不着,也管不了。两位年事已高的老人对这匹生性不羁的小马驹可谓是莫可奈何。他是我们小伙伴中最自由的那一个。

      嘉良的父母一直在南方打工,他父母在那个厂里待了十几年,期间也多次想过回老家发展,特别是有一次过年回家的时候,年幼的嘉良在爷爷奶奶再三要求下才肯叫声爸爸和妈妈,对妈妈的亲近也总是有所抗拒。小嘉良的漠然给这对年轻的父母心里凭添了几许忧虑,但一想到好不容易从车间工人熬到了管理阶层,回老家又得从零开始,一想到将来嘉良初中高中大学的学费学杂费生活费,怎敢轻易辞掉那份苦熬多年才得到的稳定岗位。

      嘉良除了是最自由的那一个,也是最肆意的那一个。我们这帮小伙伴中第一个把头发留长梳成四六分的是他,第一个跨越男女生界线的是他,第一个敢旷课逃学的是他,第一个敢顶撞老师的是他,第一个敢和高年级男生打架的也是他······然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学校开除的依然是他。

      嘉良的父亲在得知自己的孩子被学校开除后立马向厂里请了假赶回家。一到家行李刚落地就向嘉良爷爷奶奶询问事情的经过,嘉良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竖着耳朵听着爷爷奶奶的诉说。两位老人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怪罪小孙儿的意思,反道是有些许自责,说我们老两口老了,不懂怎么教育孙儿,学习上的事帮不上忙,他在学校里的表现也无从知晓,孙儿有时在外面被大一点的孩子欺负了也保护不了,有一次看见孙儿红着脸回家,身上还有被人踹过的脚印,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说,我们老两口只能看着干心疼,学校离家又远,我们又要下地干活,还要看着嘉良大伯家的两个更小的孙儿······大概了解了情况后,嘉良父亲屁股还没在家坐热就领着嘉良来到学校办公室,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乞求学校再给他孩子最后一次机会。

      “不是我们不给你孩子机会,是你这孩子真的无可救药了。”

      嘉良后来跟我说,他永远忘不了他爸听完老师义愤填膺地说完这句话后的那个表情。他爸那个绝望、失望又无奈、无助的表情从此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脑海。办公室里三位老师加一位政工处主任异口同声地在他爸面前数落着他的各种顽劣事迹,像说书般唾沫横飞,这位不善言辞、老实巴交又缺乏教子经验的年青父亲一时语塞,无言以对,来学校的路上想好的各种说法和理由都如鲠在喉,说不出口,只能以“恩、恩、是、是、您说的对”来作无力地回应。期间一位穿着讲究(艳俗)的女老师的一个条件反射般的半握拳用食指捂鼻同时皱眉的动作让嘉良突然意识到他爸坐了一夜的火车回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已有一股凑近便能闻到的酸臭味。

      回家的路上嘉良的父亲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父子俩一路上沉默无语,嘉良不敢走近他父亲,也不敢看他父亲的表情。

      到家后嘉良的爷爷奶奶已备好晚饭,嘉良父亲一屁股坐到饭桌前长吁了一口气,接着自顾自地拿着筷子把饭菜往嘴里拔。他累了,也饿了。

      嘉良爷爷没再过问,好像预感到了事情的结果,也好像是觉得不管是什么结果自己都无能为力,问了也白问。嘉良奶奶忍不住把嘉良拉到一边:“怎么样,你们学校还收你不?”嘉良羞于回答,嘉良父亲听见了抬头对他的老母亲说到:“嫂子不是有一个亲戚在县中学教书吗,我明天和哥买点东西去看看他,要不把嘉良转到县里读书得了,县里教学质量更高。”

      这些都是嘉良离开小镇前来向我告别时告诉我的。我们此后有那么一段时间保持着联系。刚开始我每次去县城走亲戚时都会顺便去看看他,后来他也有了一些新的朋友,好像并不是每次我去找他他都有空,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他,后来我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若彤----

      又一个月末来临,我和家辉如约而至。

      家辉上次提到的那个名字,唤醒了我一些久远的记忆,也令我忍不住打开了一个尘封的抽屉。

      家辉----

      又一个月末来临,我和若彤如约而至。

      这次她还带着一个行李箱,打开后满满的一箱信封映入眼帘。

      “读给我听好吗。”她说,“我想你用家乡话读给我听。”

      我随意抽出其中一封。

      “都是按时间顺序排好的,你从这封开始读起。”她说着抽出最靠边的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小心地将若彤递过来的信封拆开,又小心地将折成小船的信纸打开,很精美的复古信纸,很配她清秀的字体。我躺下,把身体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开始轻声朗读。

      嘉良:

      你还好吗?新环境还适应吧,听说县里社会风气不太好,每次走亲戚到县里大人们都叮嘱我晚上决不能一个人出门,说满大街都是混混。你也要小心哟,要懂得保护自己,也要老实做人、能屈能伸。县里可不比咱这小镇,咱这的油菜田可供你撒野,县里的大马路可容不得你任性哟。咱这的人打架用拳头和脚,听说县里的人打架的工具都是钢管和刀,一想到这个我就吓得混身发毛,你个性那么要强,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怕你吃亏。相信这次被开除的经历对你来说也算是一个很大的教训了,听说你爸妈把你转到县里也费了不少周折,去了新的地方就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希望不久后的将来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你,一个崭新的你。你老“嫌弃”我是好学生,如果有一天你也成了好学生了,我就再也不用担心被你“嫌弃”啦,那多好呀。

      好啦,今天就写到这里了,以免被妈妈发现。这会妈妈还在客厅看电视,听声音应该是《我和春天有个约会》。

      晚安,嘉良!

      ·································

      嘉良:

      嘉良,嘉良,嘉良,嘉良。

      好喜欢看你的名字出现在我的信纸上.不管用什么样的字体,不管用什么颜色的笔,你的名字总是这么的好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期末考试我又考了全班第一,爸爸给我买了一个复读机作为奖励。他想让我听英语,我却天天用它来听歌。拿到复读机后我急不可耐地跑到商店精挑细选了七八盒张学友的磁带,花光了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还有几盒忍痛没买的也记住了它们的摆放位置,想着等有钱了再第一时间冲过去将它们一一收入禳中,离开商店没走几步我又突然折了回去,我觉得我也应该有一盒BEYOND的专辑,因为我想知道你以前鬼哭狼嚎般吼出的那些粤语劲歌到底唱的是什么,也很好奇这个从不在电视里出现却能在你们这帮男孩子心中威名远扬的乐队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可是这时我已身无分文,不得不舍掉了一盒张学友的来替换。结果我居然听一遍就爱上了BEYOND,从没听过他们的原唱,可那么多的旋律都那么地耳熟能详,因为听你唱过太多太多遍。

      如果有一天,还能听你唱起《谁伴我闯荡》,我会坚定不移地告诉你:我愿伴你去闯荡!

      我渐渐地养成了听歌入睡的习惯。

      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不着了。

      黄家驹和张学友交替着听,好像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他俩一个激情,一个柔情,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会让我想起你。旋律里的每一个音符,歌词里的每一个字眼,都会让我想起你。

      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好多的歌都唱着我想对你说的话:

      只想一生跟你走,只盼一路上有你,还是觉得你最好,只愿一生爱一人······

      好了,就此搁笔了,我要听歌去了。

      晚安,嘉良!

      ···································

      嘉良:

      你知道吗?爱你并不容易。

      ···································

      嘉良:

      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如果有,我好想把我给你写的信与你的日记,照着日期一一对应着看,我想知道每一次我在这样的夜晚坐在窗前向你倾诉的时候,你是不是同时也在这样的月光里想着我,是不是也在为这样的夜色着迷着,是不是也在用你的方式把我们这个未完待续的故事延续着。

      我窗外的夜色总是这么好,看得见树影婆娑,听得见蛙声一片,加上对你的想念,我总是在这个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很轻,夜风一吹,我就能随风飞得很远、很远······

      ··································

      嘉良:

      今天又有一个同学向我打听你的近况,他们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知道你的近况,我照例把从家辉口中得知的关于你的情况复述给问我的人。我要家辉每次去县里都要顺便去找一下你,然后告诉我你的一切。家辉说你现在又有了一些新的朋友,他好几次去你家找你你都不在家。我能隐约感觉到,你变了。

      ····································

      嘉良:

      我也试过忘记你,对你的想念也偶尔会被一些事情冲淡。备考的时候我强迫自己别那么想你,当有别的男生对我明示暗示表达好感的时候我强迫自己别那么想你,见到认识的女孩被感情问题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强迫自己别那么想你,听说你现在和一帮社会青年无业游民混到一起后我强迫自己别那么想你,在给你发了一条又一条□□信息却得不到任何回复后我强迫自己别那么想你。偶尔我也能做到,可是都只是偶尔。偶尔过后,我听到的每一首情歌都会让我幻想那是你为我而写,读到的每一本涉及爱情的小说和诗歌都会让我把男主角想像成你,看到的每一部关于爱情的电影也都会把你带到我斑斓的梦里。我知道,只有等到我不用再强迫自己别那么想你的时候,我才能不那么想你。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在你身上寄托了太多的东西,太多一厢情愿且虚无缥缈的东西,其中有一些是否并不来源于现实,不来源于你,也不来源于我们曾有的关系,而是来源于那些情歌,那些小说,那些诗和电影在我心中激起的波澜,还有那些女孩特有的幻想与渴望。嘉良,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或者如果我们将来又走到了一起,我心中的这份幻想与渴望是否还能安然无恙?

      嘉良,我等你来告诉我答案。

      ····································

      嘉良:

      今晚我又失眠了,又该拿出你送我的钢笔给你写点什么了。

      最近有复读机、随身听的同学越来越多了,磁带也涨价了,同学们都互相交换着磁带听,阿震想听张学友的,拿着一盒港台精选合集说和我换盒张学友的听几天,这张合集里有一首叫《美丽心情》的歌深深地触动了我。今晚我把这首歌听了好多好多遍,然后我就失眠了。

      于是,本来并没打算给你写信的我又坐到了书桌前。

      好想把这首歌唱给你听。

      “原来爱曾给我美丽心情,像一面深邃的风景,那深爱过他却受伤的心,丰富了人生的记忆。” 嘉良,你永远不知道你伤我有多深,就像你永远不知道我爱你有多深。

      多雨的冬季总算过去,我的天空却没有像歌里唱的那样微露淡蓝的晴。好不容易原谅了你的不告而别,却始终原谅不了你的杳无音讯。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为什么让我找不到你?又为什么让我忘不了你?为什么?为什么?

      临近毕业了,同学们都准备了各式各样漂亮的笔记本,轮流让其它同学在自己的笔记本里抄一首歌,算作是送给自己的临别礼物。不知道你那里会不会也有这种留念方式,如果你也有这样一个笔记本,请把第一页空出来留给我,我想把《美丽心情》抄下来送给你。我想让你知道,我永远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给过我完完整整的爱情。

      ·············································

      嘉良:

      想知道你现在在何方
      想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有些东西一旦拥有我就不会放
      我需要怀念作为我的伙伴

      想告诉你我还是一样
      想告诉你我还等在老地方
      有些事情一旦失去我就不会忘
      我需要回忆作为我的补偿

      ·············································

      嘉良: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你还好吗?不管你在哪里,希望你一切都好。这个假期感觉好漫长,我突然变得不爱出门,好像每一个地方都能让我触景伤情。这个小镇这么小,太多关于我们的过往让我忘不了,让我无处可逃。这里的每一条水泥街道、每一条田间小路都留下过我们的足迹,走到哪里都是你;河边每一处树荫下、山上每一块岩石上都记录过我们的身影,放眼望去全是你。

      我把我房间里的沙发挪到了阳台,每天我都窝在这里看书,眼睛疲劳了,就站起来眺望那片油菜田,只是远远地看着,仿佛能闻到花香,仿佛能听到你的歌声。坐在你的单车上闻着花香听你唱歌是我的回忆中一幅遥不可及却又挥之不去的美丽画卷,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又读了一遍《边城》,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守着渡船的翠翠,而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青年直到小说的结尾仍未回到她身边;那个在田野里自由奔逐,放声高歌的翩翩少年也还不曾回到这片油菜田。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

      听过一个说法:一个真正的导演一生只能拍一部电影,其它所有的作品都只是对这一部电影的模仿或延伸。我觉得同理,一个人一生也只能经历一次真正的爱情,可能会谈很多次恋爱,但都只是那一次爱情的弥补或替代,可能会有很多个爱人,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当初那个人。也有可能,怀着那份沧海的水、巫山的云,从此关闭了心门。若彤切身印证了这种可能。

      她说:过了那样的年代,就没了那样的情怀,没了那样的情怀,也就没了那样的期待。

      很多年后我才再次见到给过若彤那样的期待的那个回不来的人。

      由于换房子住,我在网上找了一家搬家公司,打完电话后来了一辆搬家的卡车和两个搬家工人,万万没想到其中一个工人竟然是我多年未见的儿时伙伴嘉良。我差点没认出他,他几乎已经变了一个人,不管是模样、言行举止还是神态,都让人感觉好像是提前很多年步入了中老年状态。

      搬完家后我们坐到了一起。

      “手指没了还干这种力气活?怎么不找个轻松点的事情做?”

      “才两根手指没了而已,不碍事。手指没有别人多,力气不比别人小。”

      我看得出来他过得不好。他说,过得不好,是因为有太多该忘的事情忘不了。

      嘉良----

      曾经有个亲戚半开玩笑地说,嘉良将来的人脉资源一定很广,转过那么多次学,哪里都有他的同学,走到哪里都会有朋友。

      是呀,我的确是有过很多的朋友,可如今我已孓然一身地生活了很久很久,基本上只与在工作上有必要打交道的人打交道,私底下已懒得再与任何人有过多的接触。也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这样。

      也许,如果当初没有离开那个小镇,我的人生会不一样。

      离开小镇后,我和爷爷奶奶一起搬到了县城。父亲给我办完转学手续并安顿好我们祖孙仨后又回了南方工厂。

      我开始茫然地去适应新的环境。这个让我大开眼界的新环境还真是让我一时无法适应。

      家辉----

      嘉良还是嘱咐我不要告诉若彤我们见过面,就像当初我去县里找他时一样,他不想让若彤知道他的情况。他说:过去了的事,就由它过去吧。我想,对他来说,逃避或许比面对容易些吧。

      在嘉良很小的时候,他家就在他们那一带率先拥有了电视机,那是他爸从南方打工的地方买回来的。那时总有一帮小伙伴聚在他家看《莲花争霸》和《新白娘子传奇》。后来,他家也是第一个拥有录像机的,照样又是经常一帮小伙伴聚在他家看成龙元彪洪金宝李连杰的功夫片。因此嘉良一直在小伙伴中挺神气的,他也是个头最魁梧,身材最结实的那一个,还时常照着功夫片里的动作“练功”,也常会和他家附近的小伙伴们“过招”。

      等他去了县里后,发现谈论成龙元彪洪金宝李连杰的功夫片居然是会被人笑话的,因为大家看的都是《古惑仔》。

      我们那个小镇里的孩子都把歌唱得好的黄家驹张学友封神,这个县城里的孩子都把胆大包天的古惑仔封神。

      有一次我去县里找嘉良,他说他已和同学约好了去人家里看VCD,叫我也一起去。他说要去的是H家,这个H是他同班同学,H帮过他,前些天嘉良在学校门口被几个混混拦着要钱,恰好H认识其中一人,帮他解了围。嘉良说H是个讲面子的人,叫我去他家了要装做成熟一点,要装成是见过世面的,不要说幼稚的话,递过来的烟一定要接,不接会被认为是不给面子。

      一走进那个房间我差点被熏了出来,不大的房间里聚了十几号人,其中两人光着膀子露着纹身,一个穿得像摩登女郎面孔却是学生模样的女孩坐在其中一人大腿上,手指间夹着烟,时不时熟练地弹着烟灰,却久久不见其抽一口。电视里正播放着《古惑仔》,成奎安嚣张地警告郑伊健没事别来西贡闲逛,说西贡的兄弟们不欢迎洪兴的人,郑伊健抄起椅子就开打。多年后网络上的一句流行语,一言不合就怎样就怎样,大概说的就是这样吧。房间内烟雾缭绕,乌烟瘴气,我有点透不过气,没待多久就和嘉良说我得走了。

      嘉良送我离开的路上告诉我他的单车被抢了,对方四个人,他掏出兜里仅有的五块钱对那四人说:“这五块钱给你们,你们别抢我单车好吗?”不料对方钱也要,车也要,夺过钱后还是执意推走单车。嘉良说当时心情本来就不好,因为几分钟前刚被一个老师训斥过。其实他住的地方离学校并不远,平常是不用骑车上学的,那天去了一个住得挺远的亲戚家吃了午饭后就直接骑车来上学了,他把单车停在了学校的自行车棚,放学后,一个他存车时并没见到取车时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凶老头扣下了他的车,说在这存车得花钱买卡,月卡五元。嘉良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收费的学校内部自行车棚,这也是我这辈子听说过的唯一一个收费的学校内部自行车车棚。嘉良对那老头说这里没有收费的告示,他不知道在这存车得交钱,身上也没有钱。看车的老头说车得先扣下,叫嘉良回家拿钱,交了钱了再来取车。嘉良说他就存今天一次,没必要买卡。老头说存一次也得给钱,嘉良问那存一次多少钱,老头说一块钱,嘉良心想一个月才五块呢,他不愿出这个钱,自顾自的开了锁一屁股坐上单车准备开溜,刚踩一脚就被老头拽下,两人便拉扯了起来。这情景被路过的一个貌似主任级别的大肚子红脸老师瞅见了,走过来问是怎么回事,嘉良以为救星来了,没想到反而遭到一顿呵斥。“当然要给钱呀,人家白给你看车呀,你哪个班的?道德水平这么低。” 嘉良整了整衣服,心有不甘地交了一块钱,忿忿不平地推着单车走了。没想到刚出校门几百米就被那四人拦下。嘉良说对方一人挺逗的,还问他单车多少钱买的,估计是想着把单车卖掉时好报个合理的价。对方夺过单车后,嘉良在原地愣了几秒,突然一股怒火冲上心头,狂奔上去拿着单车钥匙朝着对方为首的那个的头上猛砸。嘉良说他其实只是动作猛,没敢下狠手,只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把对方吓走。碰到对方脑袋的时候他会用手掌的小鱼际部位缓冲一下。几个人随即扭打到了一起。嘉良说那几个人是纸老虎,肯定是刚出来混不久,他们也想着在气势上占上风,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声叫骂,“你妈的!”,“你妈的!”,“你他妈的!”,“去你妈的!”,打一下,骂一声,打一下,骂一声,骂得挺有劲,下手却无力,他们的拳头和飞脚落在嘉良身上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嘉良从小干农活,加上爬山、爬树、下河游泳等乡下人特有的活动练就了他的好体格,何况他还从小跟成龙元彪洪金宝李连杰“练”过。周围的看客越聚越多,几个个头较高的男孩开始起哄:打、打、左勾拳、右勾拳、无影腿······还模仿着“街头霸王”里的角色出招时的叫声:啊优饼、啊优饼······嘉良以寡敌众,双方皆有受伤,难分胜负,直到一人高呼“校长来了”这场扭打才以对方三人拔腿就跑结束,嘉良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压平被揪乱的头发,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对方一人使用的揪住头发把脑袋往下拉用膝盖撞头的招式,嘉良认为这招不错,下次自己可以借鉴,同时也思索着破解方法,想着想着突然一惊:单车呢?原来在打斗过程中那边其中一人竟然早骑着单车溜了,难怪最后拔腿就跑的只剩三人。

      嘉良----

      校长没来,那声叫喊只是某个好心人的善意举动。我被众人围观着顿感窘破,欲尽快撤离,刚走几步一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应声回头,发现是H,方才反应过来刚才这句“校长来了”是他喊的。他递给我一串钥匙,我居然把钥匙都给忘了.他一手搭着我的肩膀,陪我走了一段。

      “他们以后可能还会来找你,这几个人明显不够狠,如果他们再来,肯定会叫上更狠的一起,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的了。”H说。

      “我还想找他们呢,我想要回我的单车。”

      “要回单车是不可能的了,他们立马就会卖掉,把他们打一顿解解气倒是有可能。我看你身手不错,有机会一起玩。”H说。

      回家后一进门就装作尿急钻进了卫生间,洗干净了手上的血渍,仔细检查了全身各处,没发现伤口,确定不是自己的血了才松了口气。我不是怕流血,我是怕被爷爷奶奶发现。捱了那么多下拳打脚踢膝盖顶,我居然一丁点生理上的疼痛感都没有,反而内心被一种大展身手后的畅快淋漓所占据。

      我只心疼那辆单车,它是我的童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上面有若彤的味道。在我和若彤的关系升级为恋人后她就由坐在我的单车后座挪到了坐在中间车架的横杆上,我总是这样载着把身体缩在我怀里的若彤把车骑得飞快,车速一上来,她的头发便会在风中轻舞飞扬般地扫拂我的脸庞,一阵秀发的清香和着田野泥土的芬芳便会迎面扑来。那种令我心醉神迷的味道,我这辈子再也没有闻到过。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吃晚饭的时候我骗爷爷奶奶说单车停在学校的单车棚被偷了。“他奶奶的狗屁学校。”爷爷骂道。

      后来跟同桌说起这件事同桌告诉我那老头可惹不得,那可是学校某领导的叔叔,我恍然大悟。接着同桌又说了一件关于那个大肚子红脸老师的“光荣事迹”。他曾把一个成绩落后但身材出众的女同学叫到办公室摸了人家的大腿与胸,不料此女没遵守他们的“保密协议”回家后把此事告诉了她爸,她爸气急败坏地冲到办公室抓着这位老师的衣领扬言要与之拼命,在场的数位男老师见状合力制伏了这位愤怒的父亲,正叫嚷着要报警把他抓起来的时候,女孩的爸爸用哽咽的声音道出了事情的原由,办公室的门和窗被一位老师迅速关上,最后学校赔了女孩爸爸五百块钱就把此事平息了过去。大肚子红脸老师依然挺着大肚子红着脸从事着神圣的教育工作,女孩在那个学期期末考试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

      在这个学校的前两个月我基本上都是形单影只,只和邻桌的同学说说话,除了刚来的第一天会有H等同学好奇地问一些你从哪里来之类的问题寒暄寒暄。这是我第一次转学,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有待提高。

      新环境里也有很多东西让我好奇,他们聊网络游戏聊得眉飞色舞让我好奇,他们聊校内校外的一些“风云人物”聊得绘声绘色也让我好奇。不过仅仅只是好奇而已,那些网络游戏我无意接触,那些所谓的风云人物我也不想了解。父母为了我转学的事和在县里安顿我们祖孙仨花了不少功夫,爷爷奶奶离开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并且还要照顾我的衣食起居,也是很不容易的。

      记得小时候每个学期结束时我们都会带着学生手册回家,手册里有期末考试的成绩和老师的评语。刚开始考试成绩是以分数显示,爷爷奶奶见到我拿高分了就会笑呵呵,见到我拿低分了就会皱眉头。我总是指着打低分的地方跟他们说,这是体育成绩,分数不高没关系,其实那是语文成绩;然后又指着高分的地方说这是语文成绩,其实那是体育成绩。从没上过学的爷爷奶奶目不识丁,只看得懂数字。后来考试成绩改为用优、良、及格、不及格来表示了,他们就完全蒙了,他们不会问我上面写的是什么,知道我肯定会骗他们,于是拿着我的学生手册去邻居家求教。

      “都是写的‘良’,‘良’就是良好的意思,就是很好的意思。”邻居说。

      “我就说嘛,我孙儿只是玩性大,脑子还是很聪明的。”爷爷骄傲地说道。

      “这里是老师评语。”

      “还有老师评语呢,我还一直不知道哩。”

      “嘉良老师说嘉良若管教得当,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好心的邻居跳过评语里前面一部分严厉的批评,直接读了后面婉转的表扬。前途无量的意思老两口是明白的,为这四个字两位老人高兴坏了,当天晚上还特意加了几道菜。之后他们无数次向人夸耀说老师评价他们的孙儿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呀。这四个字在他们心中是极有分量的。

      考虑到大人们的不容易,以及对陌生环境的些许恐惧,我比以前老实了很多,每次一放学就直接回家,不再像以前那样放学后还久久在外逗留,爷爷奶奶在电话里对我爸妈说我长大了,也懂事了。也有几次因为老师留堂,天黑了才走出学校。那个时候一到天黑就感觉街道上危机四伏。黄色头发的、长发披肩的、穿着喇叭裤用裤腿扫着大马路的、光着膀子露着纹身的、腰间别把匕首故意露在衣服外面的、两边耳朵上各架着一根香烟嘴里还叼着一根的、走起路来昂着脑袋身体一摇一晃两只手还甩来甩去的······各种各样的牛鬼蛇神一到天黑就成群结队地出来游荡,神出鬼没。

      H说在街上晃的都是刚出来混的小人物,大人物一般都混迹于各个娱乐场所,你在大街上是看不到他们的。上次抢我单车的也都是小人物。

      那次单车事件后没过几天,我又在校门口不远处被四个人拦下问身上有没有钱,很奇怪干这事的为何总是喜欢四人一伙,不知道和当时流行的四大天王或F4什么的有没有关系,不知道是不是四人一组走在一起才最威风,不过四个人在数量上确实是不多不少恰恰好,分钱的时候不至于被别人瓜分太多,动起手来四个人的力量也不容小视。这次恰好H认识其中一人,他从远处看见了立马走上前把手搭在我肩上向对方说了一句:“这是我朋友。” 说罢跑去旁边商店买了六根烟。那时学校门口的商店和学校里面的小卖部的烟是可以论根卖的,我们称之为“散烟”,五元一盒的白盒白沙一块钱四根,八元一盒的金盒白沙一块钱两根。当然好像也只有学校里面和学校周边的商店才会考虑到学生的消费能力以这种方式卖烟。H回来的时候左手夹着两根烟,右手握着四根烟,他把那四根烟给那四人一人递上一根,左手的两根他一根,我一根,这时我注意到那四人抽的烟的烟头上带了金圈,而我俩的没有金圈,也就是说他把八元一盒的白沙给了别人,自己和我抽五元一盒的,我理解他的做法,递烟递的是面子。然后他们随便聊了一会,H最后说了一句“不耽误你们挣钱了,有机会一起玩。”就手搭着我的肩膀领着我走了。

      他又帮了我一次。

      回家后我跟爷爷说学校又发了一份学习资料,又要交五块钱,想着反正这个学校几乎每隔两个星期就会发一次需要收费的学习资料,多一次也不会显得多。我用这五块钱买了一包烟给H表示感谢,我不想欠他人情,这个人情用烟来还,好过用其它方式来还。他接过烟佯装客气道:“不用这么见外嘛,大家都是同学,有机会一起玩。”

      对于他的数次帮忙我心存感激,但还是无意跟他走近,也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有机会一起玩”,只是偶尔放学回家的路上因为顺路会一起走一段。也正因为我俩回家顺路,不久后就发生了一件事把我和H绑到了一起。一次放学回家的半路上偶遇H,他说:“回家呀?” 我说:“是呀。” 然后我们就走到一起了。他问了我一些以前的学校乱不乱、街上的混混多不多、漂亮的女同学多不多、女同学开不开放之类的问题。

      “糟了!”他突然注意到不远处三个皆身穿一身黑衣黑裤黑皮鞋的社会青年模样的人正步步逼近。

      “冤家路窄了。”他补充道。

      “那你还不赶快跑?”

      “不能跑,跑了就没面子了。”

      那三人离我们相距四五米的时候突然加快脚步饿狼扑食般冲向H,一脚接一脚狠狠地踹在了H身上,我能听到一声接一声打鼓般的撞击声,撞击部位先是肚皮、后腰、大腿、屁股,等H倒下后又轮到他的胸口、肩膀、后背、脸和后脑勺,这三人的战斗力明显远远高于之前我碰到的那四人,H很快就由奋力反击变成了无力反抗。事情好像就发生在一刹那,这一刹那我的大脑急速运转,一连串想法涌现在我的脑海。我想到了H是班里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是第一个自称和我是朋友的人,想到了他帮过我两次,给过我烟抽,上体育课时买过一瓶健力宝给我喝,想到了如果我就这样见死不救,此事传到班里恐怕我会被其它同学鄙视,那会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我还要在这所学校呆好几年,以后如何面对H,如何面对其他同学,特别是班里的那些女同学知道了又会怎么看我,也想到了收我一块钱停车费的凶老头,想到了励声训斥我的大肚子红脸老师,又想到了我被偷的单车,想到了小时候无缘无故踢我一脚的一个比我高一个头的陌生男孩······想到的所有这一切一瞬间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我被这股力量指使着一个健步冲向前,一把推倒对方两人,我本想拉着H一起跑,还没等我扶起抱头倒地的H,另一个未被我推倒的人反应敏捷,迅速把攻击目标由H转向我,凌空一脚把我踢了个四脚朝天,那两个被我推倒的也猛然站起身向我冲过来,这次我看不清楚对方的招式了,只看到了一只如钢铁般坚硬的皮鞋鞋底迎面袭来踩在了我的脸上,然后刚才在H身上发生的一切在我身上又重演了一遍,我也很快由奋力反击变成了无力反抗······

      几分钟后H坐在马路牙子上目露凶光地看着那三个人扬长而去,一直看到他们消失在视线中了才把头转向我对我说:“中午你就别回家了,跟我去找我大哥。”

      我拍着身上的脚印,擦着脸上的脚印,上气不接下气。这次我感觉到疼了。

      当时那个情形下,我想起了那么多的事,唯独没有想到正备好饭菜等我回家吃饭的爷爷奶奶。只有打完了知道疼了才会想到他们。

      我跟着H去了他大哥家,他一路炫耀着他大哥的势力,讲述着他大哥的辉煌事迹,还说此仇他大哥必会帮他报。之前也听几个男同学带着崇拜的口吻议论过H的大哥,也说H在学校的地位,多半也得益于他跟了这个声名显赫的大哥,我也突然很好奇,这样的人物会长个什么样子。见面后发现是个其貌不扬的矮胖子,总是一边说话一边摸着肚子。H把我介绍给他大哥的时候毫不吝啬夸讲之词,说我讲义气、能打,人又不张扬、不惹事,而且父母还不在身边,实乃可造之材。我明白他指的是成为一个混混的可造之材。我就这样被H的大哥顺理成章地招致麾下。走的时候H的大哥给了我们一人50块钱,叫我们拿去买个防身的武器,买点好烟抽。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对当时的我来说可谓是莫大的恩惠了,我过年的压岁钱都从没达到过这个数,那一刻竟然有了随他出身入死为他卖命的念头,当然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这场架比上次以一敌四的影响更大,因为上次的对手是不知名的小混混,这次虽然打输了,被打得很惨,但对方那一伙皆是颇有名气且比我们年长好几岁的狠角色。作为学生,敢还手就算是有面子了。以这种方式在学校出名后就会有很多人与你产生交集,有的会与你为伍,有的会与你为敌。我被H的大哥收编这件事很快便众所周知,我就这样成为了别人眼中的团伙成员,一些以前并不认识的男孩子开始主动递烟给我,一些之前从不正眼瞧我的女孩子也开始主动和我说话,我的心态也由刚开始的不由衷慢慢地变成很受用。

      我和H越走越近,对他的了解越来越多,受他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H说他以前有一次在游戏厅被一个欲抢他游戏币的大孩子的两个耳光扇肿了脸,他回家后没有得到他爸的安慰反而遭到一顿辱骂,他爸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厉声骂道:“你这个没卵用的东西就只知道被人打,你怎么谁都打不过?”他心中的怒火就此点燃,发誓绝不再做一个没卵用的人。

      H说:别人看《古惑仔》都想成为山鸡陈浩然,而我想成为蒋天生、蒋天养。要想成为蒋天生、蒋天养,必须先经历山鸡陈浩然这个阶段。现在你做山鸡,我做陈浩然,将来我们一起成为蒋天生、蒋天养。

      H说:我们所处的社会就是个游泳池,要想安全地浮起,下面就得有人垫底,不想被人看不起,就得先把别人踩在脚底。

      H说:不用担心对不起父母,等混出名堂了,多给点钱他们弥补弥补就可以了。

      H说:很想体会那种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感觉,那种苍桑感肯定会让很多女孩子迷恋我。但前提是,我得先痛痛快快地做一回浪子。

      ······

      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所谓的江湖道义和江湖规矩。

      资历老一点的混混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教育”资历浅的混混,有的会像大人给小孩讲故事那般口若悬河。我之后又认识了更多的混混,受到了更多的“教育”。

      接受的教育越多,越不知道自己的日子该怎样过,只能茫然失措。

      如今我回想起来感觉当时就像加入了一个传销组织,他们给我灌输各种江湖道义、江湖规矩即是传销组织里上线对下线的“洗脑过程”,他们叫我多结交一些兄弟,多收一些小弟即是叫我“发展下线”,他们口中的“势力”即是传销组织中的“产品”。

      H在社会上认识的那些人意图把势力渗透到学校,因为这些学生的身上有大量的油水可捞。H一直苦于在学校找不到合适的帮手,之前和他走得近的那几个其实H心底瞧不上他们。“他们几个太弱了,只配跟在我身后,只有你够格和我并排走。”H对我说。这种认可我不得不承认让当时的自己深受鼓舞、倍感振奋。

      当时这些混混的一个主要的收入来源用土话讲就是替人“了难”。某人被某人打了,某人和某人发生纠纷了,某人借出去的债要不回来了,某人捅了娄子自己担不住了,某人做生意或竞标想让竞争对手知难而退了,某人的女朋友被某人抢了,某人的女朋友被某人占便宜了·····等等诸多情况,只要你愿意花钱,就有人替你“了难”。你若在某营业场所因地滑摔倒了如果找人“了难”就能得到一笔可观的索赔,你若在马路上被车撞了如果找人“了难”就能多要不少的补偿,当然,这些索赔和补偿,替你“了难”的人可能会分掉一大半。很多混混对于“了难”这种业务乐此不疲,无“难”可“了”时还会主动去寻找麻烦甚至制造麻烦。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麻烦,人越多麻烦就越多,所以人头密集的学校也是一个麻烦丛生的地方,必然也是“了难”的一大市场。H替他外面的混混朋友在学校找了不少的“客户”,学校里面很多有此需求的学生也会主动找到H寻求帮助,H如鱼得水,从中收获了双方的交情以及丰厚的好处。有时候他刚帮A找人把B打了一顿,第二天又会帮C找人把A打一顿,可能过不了几天又会帮B找人把C打一顿。所以这种交易H只负责牵线搭桥,“了难”的过程他一般不会在场。

      那些混混感兴趣的不仅仅是那些男同学口袋里的钞票,一些长相出众的女同学也成为了他们的目标,一些长相不出众的女同学就算不是他们的目标但只要有谁主动送上门他们也皆会照单全收、来者不拒。有的混混以收的小弟多为荣,有的混混以搞过的女孩多为荣,收了多少小弟是衡量他们实力的标志,搞过多少女孩则是他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一些女孩除了可以成为一些混混茶余饭后的谈资、除了可以满足他们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外,还有可能进一步沦为他们的敛财工具。在一些原本穷困潦倒的小混混带了个女孩“南下打工”一回到老家就摇身一变成为大款后,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混混便开始争相仿效。这种比替人“了难”来钱更快且风险更小的生财之道一时间在道上不径而走、蔚然成风。

      这个时代,基本上,没有被人逼良为娼的小姐,也没有被迫误入歧途的混混。一切的相互影响都离不开相互选择,不管多么不自主、不自觉的选择,最终都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

      “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

      H第二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正有气无力地躺在一家位于巷子深处的无牌小诊所里,这也是上次我被砍时他带我来缝针的地方。诊所医生是H大哥的老朋友,也是个老江湖,改邪归正后开了这家诊所靠给道上的人缝针及治疗跌打损伤为生。我们这帮人的皮外伤都来这里医治,因为医药费不用我们自己掏,H的大哥会统一结账。我们一行三人步行半小时拐到这里,我用随手在路边摊拽来的一件T恤按在H的头上帮他止血,他的后腰也中了一刀,伤口像一张合不拢的血盆大口,此时血流已变缓,伤口周边部分血液已凝固变成暗红色,他的白衬衫也被染成了红衬衫。

      “你确定你不会后悔?”他被砍的前几天我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

      “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那时在学校有一个他心仪很久的女孩被他大哥看上了,他大哥要他从中撮合,他虽不情愿,但大哥交待的任务还是得在形式上走个过场,故试探性地询问了那个女孩的意思,心想如果那女孩明确表示没有兴趣,他也好理直气壮地叫他大哥换个目标。不料此女竟然不加思索地回答道“好呀,我也想认识他”。H表面心平气和,内心翻江倒海。和女孩分别后他用很脏的字眼骂了那个女孩很多遍,并痛苦地想像着此女认识他大哥后的种种可能性。

      “你真的要把她介绍给大哥?”我问H。

      “哼!你瞧她那样,就算我不介绍,她自己早晚也会主动投怀送抱,就算不跟咱大哥,她也迟早搭上其他人。”

      “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也沦为了那帮混混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然,对那个女孩来说,这只是一件各取所需的事,她也和很多其它人一样,也有一些需要找人帮忙解决的麻烦。女孩的麻烦于H的大哥只是小事一桩,不值得他亲自出马,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在了H身上。虽然H会在背后用最脏的字眼辱骂那个女孩,但轮到替她出头,H总是义无反顾。

      一次H把一个得罪了那个女孩的男同学的头发一把抓住拿着脑袋往墙上撞,撞了一下又一下。因为女孩在旁,H异常勇猛,女孩见他下手太重,连声说道:“算了算了,随便教训一下就行了。”可是女孩越这么说,H越来劲。直到被打的男同学哀声求饶H才终于停手。H后来在一次促膝长谈中对我说那个男同学略带哭腔的一句“别打了好吗” 当时把他的心一下子就给说软了,也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处在自责中。当然这种话只有在促膝长谈的时候对很熟的人才会说出来,平常都只会拿“打架勇猛”作为炫耀的资本。

      被打的这位有个亲哥哥也是个厉害角色,两天后带着一帮人在学校附近一个小卖铺门口寻到了我们,我们正抽着烟等着小卖铺老板切槟榔,那种现切的湿槟榔,我正催着老板:“多加点料、再多加点料。” 突然被H猛拍一下,随着H的一声惊呼“快跑”我也条件反射般地紧随其后撒腿就跑,边跑边问他:“槟榔不要了?”

      “不要了,快跑!”

      “不是不能跑吗?跑了就会没面子吗?”

      “他们有刀!”

      四十分钟后,我们一行三人出现在了小诊所。

      同行的另一个人是F,他盯着H血肉模糊的脑袋和已被血块定型的头发,惊魂未定地夹着烟吞云吐雾。

      “我认识他们,他们是两天前被你打的那小子的哥哥那伙人。你这几刀,是为那个女人捱的。”F说。

      “跟她没有关系。”H顿了一下说道,“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

      H带着伤不敢回家,接下来的几天住在F家里。

      F的左手腕纹了一个繁体的“義”字,不管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左边袖口永远卷起一截露出这个字,而且经常只卷一边,远看就好像一个人穿着一件一边长袖一边短袖的衣服。我跟他说,你最好把两边都卷起来,他说:“冷!”

      F与我同龄,但早已辍学。他独自住着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他爸在若干年前为了替他家洗头房里的一个小妹出气失手打瞎了一个有权有势的客人的一只眼睛,然后和那个洗头妹一齐人间蒸发,至今生死未卜。他妈早就怀疑他俩有一腿,后来这个也在其它姐妹的口中得到了证实。他妈赔了那个人一大笔钱并且宣布与F他爸已断绝关系后对方才善罢甘休,但撂下了狠话,说只要F他爸敢再踏入这个县城一步,就把他两只眼睛都弄瞎。他妈此时在市里经营着一家洗头房,会不定期地回来看看他,给他点钱花。F跟他妈说你别老回来,把钱打到卡里就行了。他妈说:“我不是回来看你,我是回来看看我的房子,看看我的房子有没有被你拆掉。”F很小的时候他妈的洗头房本来开在县里。F说他小时候特别喜欢那些浓妆艳抹的姐姐们摸他的头、捏他的脸、拍他的屁股。哪个姐姐喜欢穿低胸、哪个姐姐喜欢穿短裙、哪个姐姐喜欢穿黑丝袜、哪个姐姐喜欢穿高跟鞋、哪个姐姐一坐下准会露底裤、哪个姐姐一弯腰准会露□□······他皆能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甚至有些熟客一进门他就知道下一秒哪个姐姐会站起身迎上去叫一声什么什么哥,然后用刚挖完鼻孔的纤纤玉手牵着一脸□□的男人走进房间,两人十指紧扣,你浓我浓。然后F就会在那浮想联翩······F越来越爱往洗头房跑,他妈见势不妙,担心F越来越大懂得越来越多,更担心F重蹈他爸的覆辙与某个洗头妹好上,在认为F差不多能生活自理的时候,把这生意挪到了市里去做。F刚开始觉得无依无靠,很快就又开始庆幸这种无拘无束,接着又演变成了无法无天。

      可能是他妈忙于生意没把他喂饱,F从小就又瘦又小,学校里没人把他放在眼里。随着F年岁渐长他慢慢意识到了他妈职业的特殊性,开始忌讳别人谈到他妈,更反感别人说到他爸。那时候学校小卖部门口总是蹲着一帮孩子侃大山,有的专门在那蹲守着,一见到有认识的人进去买烟了就跑上前去讨要一根。有一次F也蹲在小卖部门口,一帮学生聊着男女之间的那些事,然后又聊到了□□□□的那些事,聊到了县城内提供特殊服务的各个场所,一帮人你一言我一句,热火朝天,不亦乐乎。忽然其中一人总结性的来了一句:所有的鸡头都是从鸡做起的,然后把脸转向F一脸坏笑地对F说:你妈的洗头房贵不贵呀?改天找你妈洗头去。F不由分说起身踢了对方一脚,结果换来对方一伙三人轮番十几脚。他像个木桩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紧咬着牙,不躲,不挡,不还手。他心中的怒火就此点燃,正是这股怒火成为了F在混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的驱动力。

      被打不久后F就辍学了,并很快报了仇。他花钱请了几个专门替人“了难”的混混用一辆面包车把那个嘲笑他并打了他的男同学从学校门口劫到大桥下河边的一块空地,将那人揍得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后又扒下了他的衣服、裤子和鞋子扔到了河里,再掐着他的腮帮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剪刀在他的下嘴唇凶残地剪了一道口。当被问到为何做得这么绝时F一脸无辜地辩解道:我已经手下留情啦,我还给他留了一双袜子了。F一战成名,多个团伙老大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然后他也成了H大哥的小弟,然后我们三人就走到了一起,然后我们就一起出现在了那个无牌小诊所里。

      后来F说过,他做得那么绝也并不是因为真的有多恨那个人,他只是需要这么干一次为自己赢得“名气”,下手越狠,“名气”就会越大,一旦有了“名气”,就会引起一些团伙老大的注意,一旦被某个势力强大的老大收为小弟,便能在其庇佑下发展自己的势力,也就不会再被人看不起。

      F不想被人看不起,H不想被人看不起,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人都不想被人看不起。

      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喜欢看不起别人的人,也就有了太多太多不想被人看不起的人,有些人会通过正确的方式让人看得起,而有些人却选择走上错误的道路来达到这个目的。

      我也不想被人看不起,结果却被我最在乎的那个人看不起了。

      若彤----

      在我的再三要求下,家辉带我来到了嘉良在县城的家,我知道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他,但是我想让他知道我有找过他。我们被告知嘉良已多日未归,他的奶奶见是老家的人便打开了话匣,我们听到的全是坏消息,“这孩子变了、这孩子变了······”嘉良的奶奶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声泪俱下。他的爷爷说已给嘉良父母打电话商量对策。商量的结果就是他妈辞工回家,再给嘉良转一次学,他妈陪读,天天看着他。

      嘉良的爷爷奶奶留我们吃饭,我却毫无味口。一个曾经最熟悉的人就这样变得越来越陌生,离自己越来越远,我连拉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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