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倾盖,白首忽如新 熙和十 ...
-
熙和十年,睿王坐镇北关,再一次击退了突厥人的犯边。帝大喜,召睿王携家眷入京封赏。
容玉对着圣旨,不耐地翻了个白眼:“甚封赏,莫不如说他想见女儿了。”她将手中的佩剑入鞘,嗤道:“我偏不愿给他这个面子!女儿他没养过一天,凭什么想见了我就得赶紧双手奉上?!”
沈彻不禁失笑,他知妻子心里还是埋怨三哥的,也并不出声辩解,只是劝道:“那便写个折子回绝了便是,何苦生气。我知道你是担心岳母和姨姐,但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你不是也和我讲过一个故事,嗯,让我想想,一个侠客夫妇漂流到冰火岛上二十年才带着孩子返回中土。”
“那怎么能一样!”
提到母亲和阿姊出海之后再无消息,容玉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剑柄。母亲的那些藏书中的故事,曾经读起来只是觉得新奇有趣,作壁上观。而今自己落入了书中人物一般的境地,才知道身在其中、担心焦虑的滋味有多苦!
她也知沈彻是在想尽方法劝慰自己,缓了许久才松开了手。转过去一边道:“我去看看孩子们。”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了屋外。
沈彻看着妻子黯然离去的背影,倔强如她,不愿在自己面前落泪。心底不由得狠狠揪起,对皇帝三哥的圣旨愈发觉得碍眼,叹口气回到书案边,开始写回奏的折子。
半月之后,宫里的皇帝左等右盼,只等来了孑然一身的睿王。不由得大发雷霆,睿王还是一副诚恳的样子,回奏皇帝道是已经带着家眷上路,走到半途孩子生了病久不见好,未免耽误入京行程便独自一人先入京了云云。
沈衍看着六弟的神色,明知他说的都是谎话,却字字句句都堵得他无话可说。怒极之下摔了茶盏,连折子也没看便将他轰出了殿门。
他在殿中颓然坐了半晌,又去了御花园,在莲池旁的亭子里站了许久。卫连看着皇帝的背影,知他心中有事,都会来这个地方站上一两个时辰,也老老实实地站在亭外,周围是他早就安排好的人,以防有些不长眼的妃嫔宫女想趁着这个机会凑近皇帝。这一次,皇帝站的时间格外地长,眼看天色将晚,卫连觉得有必要提醒皇帝一下的时候,三岁大的朝惠公主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她的生母闵贵人。
皇帝听到孩童的脚步声,转过身来,不出意料地面色柔和下来。他终于走下亭子,俯身将朝惠公主抱起来,亲了亲她柔嫩的小脸,对卫连道:“晚膳就摆在皓月宫吧。”说罢,对一旁的闵贵人颔首,便抱着小公主径直而去。
卫连看着闵贵人脸上挂着骄矜得意的笑容,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这女人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生下来的女儿竟然和皇帝的心尖尖有八分相像,皇帝对女儿爱如掌珠,她还以为是孩子借了她的光,每每借着孩子邀宠。皇帝但凡有数日不来皓月宫,便把孩子折腾一回,真以为皇帝不知道么……他低下头,遮住了眼底的光,这样愚蠢的女人,就算她和容小姐长得再相像,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用过晚膳,皇帝陪着朝惠公主顽了一会儿,便让奶妈抱了下去,随即便要回蕴宁宫去批阅奏折。闵贵人见皇帝好容易来了一次,没说几句话就要走,忍不住上前温声软语道:“妾知陛下有事,不敢挽留,但还请陛下劳逸结合,注意身体便是臣妾的福分了。”皇帝点点头,却依然脚步不停,眼看就要出了宫门,一路跟着的闵贵人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令她后悔万分的话:“陛下,妾听说陛下擅丹青,尤其一幅《春日桃花美人图》尤其出色,不知妾能否有机会观赏一二?”
皇帝终于停下了脚步,转头问道:“你从何处听来的?”
闵贵人的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只是眼角眉梢透出一丝洋洋得意:“妾也是偶然得知此事,因妾幼时亦学画,一时技痒,想让陛下为妾品评一下呢。”
她的话音刚落,却听皇帝突然冷笑一声,说出口的话却如同六月飞雪,惊得她立刻跪倒在地上:“真是蠢啊,被人当了枪使尚沾沾自喜。记住了,”他一把抬起闵贵人惊诧莫名的脸庞,冷冷道:“你今天最大的错误就是提到了那幅画!”
说罢,一叠连声地吩咐下去:“卫连,降闵氏为美人,禁足皓月宫思过。”
闵贵人大惊失色,忍不住抬头颤声道:“陛下,都是妾的错。求您看在朝惠还小的份上,饶了臣妾这一回了。”
“说到朝惠,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抬手就是一个耳光,“上个月孩子发烧,不就是你瞧着朕十天没来皓月宫,故意把屋子窗户开了一道缝让孩子吹了一夜凉风的原因么?!你这个又蠢又毒的女人,朕看在你是朝惠生母的份上,心生不忍,没有立刻追究,你竟然还敢跟朕提朝惠?!”
他不顾闵贵人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一叠连声道:“把朝惠抱来,送到姚妃那里去!以后朝惠就是姚妃的孩子了,把孩子身边的奶娘宫女都换掉,一个也不许带走!”
皓月宫中众人顿时噤若寒蝉,眼看着皇帝顷刻之间将主人打落尘埃,带着公主离开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只轻飘飘留了一句话:“庶人闵氏,即刻迁入离尘居。”
不过一个时辰之后,阖宫便知如日中天的闵贵人突然被打落尘埃。姚妃平白得了女儿,自是欢喜得很,郑、周二妃各怀鬼胎,闭门不出。而久病不出的皇后,则是在小佛堂中捻着佛珠,露出了一个冷笑。
熙和十五年,皇帝终于微服出京,去了一趟恩宁城。
在半路上,他便遇到了匆匆赶来、面色不善的睿王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孩子。
沈衍目不转睛地看着从车上翩然而下的少女,不禁眼眶发热。少女梳着简单的环髻,一身碧色上衫鹅黄罗裙明媚俏丽,眉眼已经长开,看上去似乎更像他的母亲、第一代红纱女将。她对着沈衍热切的注视愣了片刻,回头看了看容玉的脸色,之后竟然上前几步,大方地叫了一声‘父亲’!
惊呆了的不只沈衍,还有一旁虎头虎脑的男孩子。他上前拽住阿姐的手,叫道:“阿姐你是不是眼花了?管大伯叫‘父亲’?!咱们的父亲不在你身后么?”
“浚儿,他就是你阿姊的父亲。”
沈彻看到三哥黑了一半的脸色,不禁轻咳了一声,上前揪回自家的蠢儿子:“你阿姐是你堂姐,那个,咳咳,父亲一直没和你说过么?我怎么记得说过一次呢,定是你忘记了。”不由分说地拉着自家妻儿往远处走了些,给他们父女留点时间,一面亦有些惊奇地问向容玉道:“昀儿这孩子,怎么一眼便认出三哥来了呢?明明那个时候,她才多大。我都不记得自己5、6岁时的事情了。”
容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大不乐意地嗤道:“昀儿多聪明,像我阿姊,从小便过目不忘。和你怎么一样。”心里还是不进感慨,大抵这便是骨肉亲情、父女天性吧。
另一边,沈衍激动地上前一步便要抓住昀儿的手,却被她退后一步的动作定在了原地。便听她低声道:“父亲,我都记得的。那时候,在京城,母亲带着我去见你一面,虽然记忆可能有些模糊了,但是这些年来,小姨总是对我讲,我的母亲和父亲的事情,所以我认出了父亲。”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沈衍,目光不无伤感:“可我不会和父亲回宫里去的,那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北关,茫茫草原、纵情欢歌,那里才是我的家、我的生活。”
她转头奔向容玉和沈彻的所在,刚走到跟前便被弟弟拉到容玉跟前。沈彻叹了口气,走到三哥身边,却见他的脸色煞白,高大却消瘦的身形颇有些摇摇欲坠。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阖目长叹一声,禁不住眼眶有些发酸。
“这么些年,你们就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么……”
过了许久,沈彻才听到三哥有些哽咽的声音。他叹着气摇摇头,亦觉得满心苦涩。妻子无数次地在深夜被噩梦惊醒痛哭、自责当初没有陪着母亲和阿姊出海,他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可若是连恩宁城的江湖势力都无法打探到她们的讯息,只得到那艘船一路向南海行驶、在遇到一阵暴风之后便失去了踪迹的消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知道三哥这些年来一直在推广海运,发展海上贸易,未尝不是有借机寻找她们的原因。只是都过去了这么久,希望渐渐渺茫,他从心底里觉得她们其实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可是眼前这些爱着她们的人,却一直在苦苦支撑着,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便苦守着一丝不算希望的希望,一年又一年地等待下去。
和风吹新叶,又是一年春。桃红接柳绿,此间景怡人。
“我们走吧。”
沈彻牵过一旁的马儿,和三哥一道并肩而行。一起走向那个记忆中偏安一隅、繁华如锦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