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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漫漫,江湖夜雨十年灯   骤雨初 ...

  •   骤雨初歇,晨光熹微。

      夏日清晨的微凉渐渐湮灭在初升的日光中,街道上渐渐有了人迹,摊铺开门营业,一时熙熙攘攘。

      朝华茶楼已经在城东经营五六年了,店里的茶水甚为普通,只是招揽了说书人在底楼讲书,吸引了不少听客。店家正打着呵欠卸下门板开门营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停在了茶楼门口。这么早就来喝茶的客人还是头一遭见,老板不由得愣了一瞬,急忙走上前去,对刚刚从车上下来走入店中的青衫来客道:“小店刚开门,灶上的水还没烧开,这么客人还是过一个时辰再来吧。”

      话音未落,一旁随从模样的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正待要说些什么,便见青衫客不悦地皱了皱眉瞥了他一眼,开了口。没想到这随从看起来嚣张,主人倒是出乎意料地好声好气:“我们与人有约,却是心急来早了些,就上楼找个隔间略坐一坐便可。”

      一旁的随从早已掏出一贯钱放在老板手中。他说罢,也不理老板愣怔的样子,径自沿着楼梯上了二楼,选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了下来,眼睛便牢牢地锁定了茶楼下的街道。

      没过多久,卫连端着一壶茶并四色点心进了雅间,为早已等得心焦如焚的主人倒上一杯。氤氲的茶香伴着袅袅的热气缭绕满屋,沈衍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表妹,曦儿,还有他们的女儿,无数次午夜梦回中的相聚醒来时却只有一地月色凄凉,她真的成为了他胸口的朱砂痣、心头的白月光,爱而不得,只有仰望。

      无论是杨贵人还是闵美人,都不是她。他心里明明清楚,却在看到那一丝一毫的仿佛相似时拼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如同飞蛾扑火。

      如今,她真的要来了,他突然有种想要逃跑的冲动。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去见她呢,见到了以后又能说些什么。

      卫连忍不住偷眼看着一向沉稳冷漠的皇帝像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终于见到心上人一般坐立不安,双眉紧蹙。这么多年了,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中,他从未有过如此鲜活生动的神情,令卫连禁不住一看再看,瞠目结舌,就连一只素手轻轻撩起门上的珠帘都没有及时发觉。

      皇帝听到珠帘簌簌作响,本来背对着门口的身子一转过来,几乎和他的侍从一样惊得要跳起来!

      他期盼已久的女子,竟突然出现在这个屋子里!

      容曦看着他们俩的糗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惊醒了卫连,他急忙退出雅间,将珠帘放下,关上了房门,自己则守在房间门口。

      沈衍的目光近乎贪婪地在容曦面上逡巡,从眉眼轮廓到碧裙蓝衫下的窈窕身姿,时间仿佛在她的身上停滞,她还是五年前的样子,眉目间不再笼着一丝轻愁却平添了洒脱。

      容曦也在看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瘦多了,眼下隐隐的青色和眉间一道竖纹似乎说明皇帝的日子并不轻松,她努力控制浮进眼底的泪意,拉出一直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俯身抱起,指着沈衍对她道:“昀儿,快叫父亲。”

      沈衍看着缩在容曦怀中,怯生生地看向他的小女孩儿,抑制不住地走上前去,将母女二人抱在怀中,眼底的湿意汇聚成线,顺着紧闭的眼角缓缓流下。

      容曦长叹了一声,并未多言。昀儿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叔叔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昀儿,他真的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名字也是他为你取的。”容曦拍拍孩子的后背,口气轻柔,直哄得昀儿抬起头来,又亲亲她柔嫩的小脸,低声道:“叫一声‘父亲’吧。”

      昀儿的眼睛转向面前的奇怪叔叔,她又看了看母亲热切的双眼,许是血脉相连的关系,她并未抗拒多久,只是嘟了嘟嘴,垂下眼睛、声若蚊蚋:“父亲。”

      沈衍忍不住点点头,摸了摸昀儿的两个小抓髻,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昀儿手中:“父亲送你玩的。”

      昀儿有些好奇地抓在手里,这是一块流云百福佩,式样古旧,玉石却是洁白无瑕、温润细腻。

      容曦看到这块玉佩,终是忍不住低低地道:“没想到,你还留着它。”

      沈衍却没有接话,只是对女儿看了又看,喜道:“孩子长得像你,将来一定会更美。”朕的长女,周朝的大长公主,怎么能不美?!

      他喜滋滋的情绪感染了容曦,她亦是口角含笑,回道:“只是鼻子嘴巴和轮廓有些像,眉眼和你的简直一模一样。”同样的长眉凤眼,看人的时候总有一丝冷情的味道,也是她总能看着孩子想起父亲的理由。

      他们相携而坐,容曦一边拿过桌上的果子给昀儿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衍叙话。当他问起秋姨时,不禁皱眉叹道:“半月前,父亲在昆仑山遇到雪崩不幸身陨,母亲很是伤心,恹恹了一阵。”

      既然提到了这个话茬,她便接了下去,望向沈衍的眼中也带了一丝恳切:“我要陪母亲出海一次,了却她多年的心愿,昀儿我会暂时托付给容玉,还请你,在方便的时候照拂一下女儿。”她看向沈衍翕动的嘴唇,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不要带她入宫!宫里的那些女人,我一个都不能相信!”

      她的神情执着而认真,沈衍却有些讪讪的。不由道:“你这次来京城,能待多久?”

      容曦拿出手帕擦擦昀儿的嘴角,神情有些掩饰过的漫不经心:“不待了,和你见过面,之后就要启程去泉州府了。”

      竟如此匆忙么……连一天都不多留,他觉得自己还有满肚子的衷肠欲诉,在舌尖上翻滚。而挽留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真的只是来和我辞行的吗?”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艰涩,刚刚入口的茶水从喉咙里泛出苦来。却见容曦点点头,又抚了抚昀儿的脸蛋儿,低声道:“也想让你见见这孩子,毕竟,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孩子也想见见亲生父亲。”他是皇帝,也请他在有生之年里,多多护佑这个孩子吧。

      沈衍点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你总会回来,我总能等到那一天的。”

      容曦只是点点头,心底里却对这句话打了一个问号。此去海上凶险,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底。无论怎样,她并不畏惧死亡,见了表哥,也再没有什么牵挂,只是苦了昀儿。

      啃着点心的孩子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母亲’,她伸手轻轻擦去孩子嘴角的点心渣,口角的笑容里掺杂了一丝连她也不清楚的悲凉。

      时间过得很快,午时一到,容曦便站起身来,对昀儿轻声道:“和父亲道别吧,下次母亲再带你来找父亲玩。”

      昀儿点点头,竟然对沈衍行了一个似模似样的礼仪。

      沈衍眼看着容曦牵起昀儿的手转身就要离去,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颤声道:“表妹,你就没有一点儿留恋不舍吗?你真的……已经对我绝情绝义了吗?”

      整个见面,他的心如同浸在冰水中,又如放在火上炙烤,忽冷忽热、难过极了。他已是成熟的帝王,却在面对心爱的女人时,乱了阵脚,看不透她言笑晏晏的背后藏着的心情,连曾经最笃定的情感也在时间的磨蚀中变得有那么一些不确定了。

      容曦一怔,看到他眼中的哀求和恳切,鼻子一酸,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了。她摇了摇头,背转过身去,哽咽道:“表哥,你不该问的。我的心,你还不懂么。”

      她将一个锦囊塞在表哥手里,便拉着孩子转身撩开珠帘打开房门,从二楼一个隐蔽的小楼梯走了下去。留下沈衍在身后呆呆凝视,手中的锦囊十分柔软,打开来是两股发丝编作的同心结,乌黑略粗的一股编着细软的一股,用红绳缚住。

      容曦抱着孩子,从茶楼的后门走出,戴上帷帽返回恩宁城的京城宅邸时,昀儿已经趴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她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脱去鞋袜外裳,对守在一旁的容玉低声道:“我回来得晚了,暗箫刚刚通知我,母亲已经往泉州府去了。我必须马上动身。”

      她又握住容玉的手,谆谆道:“孩子就托付给阿妹了,不要再京城多耽,明日便返回北关吧。”她看着容玉点点头,目光忍不住在孩子熟睡的小脸儿上逡巡了一圈,不舍得轻吻她的额头,眼中又泛起了蒙蒙的泪雾。她看了容玉一眼,胸中仍有千言万语,却不能再多说多留了。忽地转身一阵风一样出了屋,留下容玉怔怔站在原地,目光复杂难言。

      海边的船缓缓拔锚起航,秦秋站在船头,看着陆地渐渐远去。

      容曦取了一件披风过来,为母亲盖在肩头。母女二人并肩而立,却谁也没有出声。

      没有人知道她们此行会是何结果,就如同海面上此时的风平浪静背后,或许是暗流涌动、惊涛骇浪。

      恩宁城兴盛一时,随着城主更替、城中人隐退江湖,又会慢慢归于沉寂,不为人所知。江湖风雨,只有经历其中的人方可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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