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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灭门1 和风熏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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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风熏暖、黄柳抽条,正是南国春光烂漫时节。
江南省镇江府北门大街,宽敞的官道笔直地伸展开去,直通北门。一座气势宏大的官宦宅邸之前,两只石狮子眼若铜铃,一只前爪腾舞,一只抚弄身下幼狮,两尊石狮子口中均含一只溜圆石球,口中并无机括,也不知这石球是怎么被放入石狮子口中。府邸前铺着汉白玉石阶,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座气派的朱漆大门赫然挺立,门上茶碗大小的铜钉在灿阳下闪闪发光,门顶匾额写着“虎威将军府”五个金漆大字,银钩铁画,刚猛有力。匾额下分站四个黑衣常服结束的彪形大汉,个个腰杆笔直,一脸肃容,显出一股勇悍之气,与这南国春光的旖旎很不相协。
突然之间,后院一声马嘶,马蹄声急。四个汉子一齐涌进大门。只见官邸西侧门冲出三骑马,当先一匹枣红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马勒马镫均是沙银打造,鞍上一个锦衣少年,身量纤小,约莫只有十一二岁年纪。少年头上束发嵌冠,齐眉勒着条嫩黄抹额,面若桃花,五官秀俊,若非一身少年装扮,十中有九会认作是个少女。少年腰悬软鞭、背负轻弓,泼喇喇纵马疾驰,身后跟随两骑,皆一身灰布短打,身上亦负弓、剑等物,其中一名随人肩上停着一头猎鹰。
一行三骑驰到官邸门口,四个护卫汉子倏忽跃起,挡在少年马前,少年骤然勒马,幸得枣红马收势及时,不然当先一人怕是要被踩在马下。枣红马前蹄飞起,稀溜溜一声嘶鸣,马上少年低匐了身子,双手抓紧马缰,皱起淡淡柳眉。
为首的汉子面上却殊无惧色,道:“将军有命,让府中众人低调行事,此地不比北漠,眷属亦谨慎为好。”
那少年却不以为然,在马上扮个鬼脸,道:“冯大叔,我这一身打扮,又只带两个寻常装束的男仆,已然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就算让人瞧见,也只当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外出游猎,断不会与虎威将军府扯上关系。”少年嗓音清脆甜美,直如山间溪涧中跃动的水声。若不见他这身装束,旁人只当是个韶华少女。
冯振不为所动,道:“大小姐,将军再三交代过,属下不敢有违军令!”那少年原来是个女子。那少女不服气地道:“低调行事就是不许出门吗?冯大叔怕是错会了我爹爹的意思吧,”骨碌碌的点漆双眸在冯振脸上溜了一圈,神色由刚才的飒爽傲娇变作小女儿家撒娇情态,“好大叔,我都快给闷死了,这不让人出门跟下大狱有什么分别啊?我听说镇江府城北有家酒馆子酿的竹叶青甚是好味,不如我叫人给您打几罐?”
冯振兀自叹一口气,心道:“这在漠北草原长大的女娃,见惯草原无际天空无边,又怎么受得了天天宅在方寸大的小屋子里,迁来江南省只月余,就闹了三回出走,即便出门左不过是去城郊矮山上跑跑闹闹,练练弓箭,打些鸟雀,倒也不算过分,只可惜眼下朝中纷乱,将军处境尴尬,只怕稍不留神就会惹来祸端。”于是硬下心来,张开一双遒劲双臂拦在马前,不肯少许让步,冷冷道:“酒我自会打,不劳烦小姐。”
红马上的少女心头不悦,皱起秀眉,微嗔道:“冯大叔,您就当没瞧见我,放我一马罢了。”
两人正自对峙,官道上几匹骏马忽然驰近,蹄声杂沓。那少女辨明马上之人,心里暗道不妙,但逃回府去已经来不及。只好心一横,从枣红马上一跃而下。一手下马的动作十分俊逸,当不输男子。
几匹马倏忽近前,为首男子一跃下马,将缰绳丢给上前迎候的马夫。只见这男子身形高大,方脸阔额,浓眉豹眼,目光一扫之间,犹如猛虎出山,不怒自威。
冯振带另外三个护卫上前恭恭敬敬行一个军礼,四人齐声道:“大将军!”
杨卓安微一颔首,大踏步往府里走,一瞥间已然发现正悄悄缩进人群中的女儿。杨梓彤虽作男装打扮,但一身鲜衣十分惹眼,加之身量娇小,哪里逃得过乃父一双锐眼。
杨卓安见女儿一身猎装,十分清俊可爱,不禁舒展了眉目,笑道:“彤儿,你这身打扮是要作甚?”杨卓安已有三子,但直到四十几岁才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大将军戎马倥偬大半生,对子侄下属向来雷厉风行,轻易不假辞色,然而对待粉嫩嫩的女儿却是不同。这一位大小姐自小被父母兄长宠爱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大小姐若要天上的星星,父兄们便开始造攀爬的梯子。
杨梓彤见躲不过去,只好从仆从中走出,嘻嘻笑道:“阿爹,您回来啦!彤儿想去山里寻些野味给您下酒!”少女面容姣好,一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见之忘忧。
杨卓安心中暗笑:“自己贪玩就贪玩,还扯上孝顺父亲的名头,这一点倒随她母亲,好狡猾的鬼灵精。”嘴上只道:“你两位母亲知道你这样胡闹吗?”杨梓彤道:“女儿犯错,责任便只在女儿,母亲们不知。”杨卓安稍觉欣慰,道:“你错在何处?”梓彤暗忖,“父亲的这副样子倒不像生气,没准再撒撒娇,能让他放我去玩。”于是上前挽起父亲胳膊,一脸委屈地道:“女儿自从到这劳什子江南,还未曾好好骑一骑马,憋闷得委实厉害,阿爹就行行好,放我出门玩耍一会如何?”
正在此时,院内几名装扮华贵的妇人在十几个仆妇婢女的簇拥下相携而来。众女眷对家主行礼如仪,当先一位年纪偏长的中年美妇喜道:“将军回来啦!快去预备茶点。”那妇人脸容苍白略显疲倦。一名婢女应声而去。杨卓安一家在北漠驻扎二十余年,生活习性已与当地牧民无异,惯爱饮奶茶、吃肉干。杨卓安道:“夫人有病在身不必出门迎候,外间风大,当心撞了风邪。”那妇人欣然道:“劳将军记挂,妾身的身子并不十分碍事,自从回到故土,这两日身子已大感舒爽。”
又有一位瘦高的年青妇人上前躬行一礼,一眼望到大将军身后的杨梓彤,不觉嗔道:“彤儿,你又要胡闹,还不快向你父亲请罪?”那妇人着一袭绯色锦衣,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脸若皎月,眉清而目秀。她身形高大健朗,将一众妇人比得矮小了不少。
少女呶呶嘴,矮身福了福,道:“彤儿错了,请父亲母亲责罚。”
杨卓安也知这个女儿自小被骄纵惯了,并不十分在意。一眼瞥见女儿身后猎装打扮的两个年轻小厮,这二人也不过十六七岁,一脸的稚幼憨傻。不禁叱道:“大小姐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
杨梓彤眼见事情不妙,黑曜曜的眼珠提溜一转,一把扑进那中年美妇的怀里,“大娘救我,父亲生气要骂人!”她此刻不向生母求救,却向嫡母撒娇,只因这位嫡母比生母还要娇宠她一些。中年美妇爱怜地抚了抚少女的头发,道:“也难怪这孩子天天嚷着要骑马,毕竟是在草原上长大的,来到江南,可不就跟进了笼子的鸟儿一般?”年青美妇道:“姊姊总是……”一转念又觉欠妥,只说了这半句,微微叹息。
杨卓安听到大夫人一句“笼子里的鸟儿”,心头不免涌起几分悲愁,心道:“我何尝不是那笼中之鸟,想我堂堂虎威将军,百战沙场碎铁衣。却在壮年被皇帝召还故土,虽然多有封地奖赏,可明眼人一瞧便知道这是新帝对旧臣起了疑心,不敢再用。而自古以来被弃用的将军又有几个得了好下场?”他这两日奔走于同僚门生之间,表面上是拜访叙旧,实则希望有人能够保荐于他,以期消除新帝的疑心。然而世间本就是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往日相谈甚欢的旧友十中有五不过语焉不详、敷衍塞责,不过比起剩下那一半闭门谢客者,前者倒还显得有些人情味了。
杨卓安一口闷气憋在胸口,看见眼前尚无忧无虑的幼女,心下不忍,大声道:“冯振,你带人护送小姐狩猎,一定要确保安全无虞。”众人皆有些出乎意料。冯振不敢怠慢,忙上前应诺,吩咐三名府兵去马厩牵马。
杨梓彤立刻从中年妇人怀中跳起身,犹如出笼的鸟儿一般欢呼一声,说道:“就知道阿爹最是疼我,爹、两位母亲,孩儿去了。”
一行七骑很快收拾停当,众人告辞了虎威将军,纷纷上马,向城门驰去。尘土扬舞中,七骑越行越远,渐渐只剩几个小黑点。杨卓安目送女儿远去,脸上现出笑容,那笑容却甚是苦涩。
大将军携了二位夫人进府门,边走边问起四子病况。一众仆妇簇拥跟随其后。这位四少爷乃是杨梓彤一母同胞的兄弟,年仅十载,从小就有些体弱多病。一个月前跟随父母南迁至镇江府,一路舟车劳顿兼之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场,尚未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