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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春风又生 不喜也不忧 ...
画室里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松节油气味,春日的清风拂过树与草的尖梢,从敞开的大门里送了新鲜的空气进来,顺带也吹散了一整个潮湿的冬季留下的阴郁味道。
倪喃放下手中的画笔,速写本上今日的对象是那一小株养在马克杯里的柠檬树。
不,也许称不上是树。
它太过于纤弱弱小,大概只能算得上是一根枝条,此时正在头顶天窗漏下来的光线中舒展着它新发的嫩芽。
因为住的地方偏远,倪喃每次出去采购生活用品,往往会一次性买够很长时间的需要,然后大包小包运回画室,又可以好长一段时间不用出门,简直一举两得。
去年秋天在市集上,蔬果店的老板娘卖给她的柠檬里,有一些是仍然连在枝条上的。回到画室,在把柠檬一个个拿报纸包好放进冰箱之后,倪喃随手把那留下来的枝条扔进细颈玻璃花瓶,权当为室内填多一分绿意。谁知道没过几天,那枝条泡在水里的末端竟长出了细细的根须,在水里活了下来。
——令人惊叹的生命力。
也许,当它脱离树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独立的存在了。只不过一根枝条,都如此努力想要活下去……这或许就是生命让人感动的所在不是吗?
如此一来,倪喃便动了心思。拿剪刀修去多余的绿叶,只留顶端两三片;又从屋外挖了沙土回来,洗米的水浇透,将那细弱的枝条扦插在了马克杯里。
整个冬天过去都蔫蔫的没什么动静,原本她都觉得失望了,没想到春天一到,柠檬枝条竟然真的开始抽芽、重新焕发了生机。
也许是因为艺术家莫名其妙的同理心,倪喃虽然嘴上没说,但实际上对于这株顽强的小生命是颇为喜爱的。特地上网查了如何去养,一样样按部就班,施肥和除虫一样也不少——直到那位莫名其妙的冒失的访客失手打破了杯子。
那位访客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在那一天的傍晚被天空中飞来的白马接走,两周多后又一身狼狈地出现在了她从市区采购画材和生活必需品归来的回程上,一脸灿烂地蠢笑着朝她招手。
她就不吐槽那匹神奇的飞马了——毕竟意大利这两年总被《世界不思议》杂志报道一些类似的科学无法解释的事件——谁还没点儿故事呢?又或者根本是她看错了呢?倪喃想着。
反正这个人的槽点也已经多到让人不知道先吐槽哪个。
“嘿~小喃,是我啊,安翠欧。还记得我吗?”金发的青年又提了一遍他自己的名字,眼神纯良的像只金毛寻回犬,他旁边停着辆红色的法拉利超跑引擎盖被打开,此时正浓烟滚滚。
她于是终于回想起来这是哪里来的傻瓜——跑车那么低的地盘,不老老实实地在经常修整保养的公路上开,非要硬闯到崎岖不平的山地上来——不是等着被教如何做人吗?
倪喃的画室地处平常人根本不会进来的深山,山里没有正经修建的道路,甚至好多地方还是曾经为了工厂运输方便而建议铺设的石子路——这些路秋冬季节还勉强好认,到了春夏则几乎完全被杂草覆盖起来。如果不是有极强的方向感、又或者有人带路,是几乎无法找到的。
而名叫安翠欧的访客先生,竟单纯凭直觉和那一点点她那辆二手吉普车的车辙找了来。
不得不承认也是人才。
其实记住了路线以后就会发现,倪喃的画室距离加百洛涅家族所在的亚得里亚海海滨小镇并算不上远。
45公里左右,沿着最近的道路开车的话一个小时就能到。
迪诺从那之后就经常不请自来,频率不定,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要露个脸,有时候又会隔上十天半月。
就算去问原因,那家伙也只会挠挠后脑一脸坦诚地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就来找你玩而已啊。”
——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模样。
相比一般女孩子的开朗随性,倪喃算是阴郁又戒心很强的那种类型,她当然怀疑过这个闯入者是否另怀目的——即使这家伙似乎称得上是个帅哥,这会让很多人对他的心理防线降低。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并不是毫无道理。
在这了无人烟的深山里,对方一个成年男子,要是想把她怎么样她根本就无法反抗吧?
幻想了一下自己被抛尸野岭,几年后成为新闻里“郊外的无名女.尸”的样子,倪喃默默揣好了口袋里的电.棍——从去年被□□劫持开始,她就有意识地在身边放了些能够自我防卫的东西,不一定能有用得到的机会,但是聊胜于无。
可是她默默观察良久,那家伙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所以即便觉得戒备,倪喃又确实和普通的姑娘一样容易心软——看着金发的青年笨手笨脚的狼狈样子和每每做错事之后纯良的眼神,她就会暗叹一口气软下心肠来。
没准自己想多了呢?
没准真的运气没那么坏总是碰上糟糕的事情呢?
——那些变.态、抢.劫.犯、杀.手、□□之类的可怕家伙说到底只是地球七十亿人类中很少的一部分,哪就那么容易碰上呢?
况且——就这智商,应该只是哪家的二世祖没事找事吧?
迪诺也的确仍然是一副冒失鬼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的体质缘故还是其他的什么。
就如同今日,二世祖认出了桌上小盆栽的叶子和自家庄园里的柠檬树是一个品种,激动之余忘记了自己还拿着咖啡壶说要为倪喃做地道的意式咖啡,也就是外国人所说的Espresso。
迪诺对于自己的咖啡品位和手艺向来是有自信的,这一点还要得益于Reborn那张挑剔的嘴。
阿拉比卡和罗巴斯特咖啡豆的配比是八比二,这种比例被意大利人俗称为Oro,低温烘焙使咖啡的酸度更加平和圆润,一周的存放让各种芳香物质和滋味都正好达到顶峰,研磨成合适的粉状颗粒之后,接下来的温度、压力和萃取就是成败的关键。
Reborn现在最常喝的是蓝山。但实际上他的最爱是双倍Oro加巴塞罗朗姆,咖啡的浓烈味道里混杂着依稀可辨的酒精和橡木气息,入口些微的呛喉仿佛一记沉重而缓慢的拳头将人带到了加勒比海岸常年吹着炎热海风的牙买加——Reborn将这称之为硬汉的味道——不过由于婴幼儿体质不适合摄入过高咖啡.因,这种硬汉的味道被彭格列的医生禁止Reborn饮用。
迪诺十几岁第一次跟着Reborn喝这种硬汉咖啡的时候,强忍着咽了下去然后心脏突突突猛烈跳了好几分钟,为此还被手下嘲笑了好几周身为基因里写着咖啡的意大利人居然会咖啡.因耐受差……
可是年纪大了之后才逐渐发现,和这种咖啡递进式的强烈与厚重相比,其他所谓浓烈的咖啡都只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罢了——这种硬汉咖啡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真是和Reborn本人格外搭。
但凡做过Reborn弟子的人,大致都会对咖啡有一定的了解……几年前Reborn在并盛喝了好几年寡淡的日式煮咖啡,这几年回到意大利,沢田纲吉专门买了台价值十万多欧的专业意式机放在门外顾问部门,但是实际上真正的意大利家庭还是手沏咖啡占据绝对优势。
迪诺当然没打算用R氏硬汉咖啡来放倒倪喃,他并不是不喜欢那种强烈英雄主义的咖啡味觉,只不过相比较起来,家庭手冲咖啡更习惯也更合口味罢了。
话说回来,当迪诺刚伸手想要触碰面前植物的叶子的时候,命运之神回过神来。
门外闯进来的野猫借迪诺肩膀为支点从开着的窗户跳了出去,迪诺被吓了一跳,脚下被桌子腿绊得一个趔趄失去了平衡,壶倒了,他被滚烫的水浇了一身,还顺带把台面上的小盆栽扫到了地上。
啪!
一连串的事故发生得太快,迪诺甚至来不及想脸上该摆出怎样的表情,疼痛与惊讶还是尴尬与抱歉。
听到声响的小姑娘看了过来,一见到这一片狼藉的惨状:摔倒在那里手足无措的青年、以及那株可怜的才冒点芽尖的小枝条安静地躺在破碎的瓷片上——她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烫到了?”倪喃问。
虽然比起东西来说,永远更重要的是人有没有受伤,但她的语气绝对称不上有多关切。
迪诺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没有,我没有事。”他回答,涨红了一张老脸。
咖啡壶掉下来的时候砸在了他的小腿上,一条裤腿立即被滚烫的水浇湿,直接黏在了皮肤上——这样可不行——倪喃叹了口气。
“您……要不要把裤子脱下来?安翠欧先生。”咬咬唇,她犹豫了一下,问道。
“不不不,突然和我说这么劲爆的话……”
小姑娘耐着性子想要说服迪诺:“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不严重。不过再这样捂下去就不一定了。”她抬头,表情还是淡淡的,“我倒是无所谓,你不疼吗?”
迪诺被噎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突然感到有些好笑。
比起作为□□从小到大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来说,这点烫伤真的不算什么,以他如今的恢复能力和皮实程度来说,顶多也就是被烫一下然后红一会儿而已。
可是疼吗?
疼啊。
怎么会不疼呢?
受伤和伤害别人,他都不愿意。要是换成少年时代的那个懦弱的他的话,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疼得哭鼻子了吧?
可是呢,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父亲不问,罗马里奥和安东尼也不会问,Reborn那家伙更不会……所有人都希望他足够强、也足够坚强,坚强到足够带领着加百洛涅家族一直走下去,事实上他也肩负着大家的期待,这样去做了,并且……似乎完成的还算不错?
……所以疼痛这种小事,忍耐一下不是也就过去了吗?
那一瞬间他觉得好笑,好笑自己事到如今居然还如此玻璃心,却仍然嘴硬打趣道:“大男人说什么疼啊?那个,我们打个商量行不行,剪掉一只裤腿,就别脱裤子了吧?”
倪喃也觉得好笑,眼前这家伙似乎每次想要表现一下耍酷都会出些岔子,还总想着要为自己挽回点面子,真的是一副小孩子脾气。
虽然实际上她对于这些并不很在意。
早在她还在艺术学院学习的时候,就已经对人体结构的每个部分了如指掌了。不过想想看也是,似乎正常人对于身体之类的多多少少也都还是会有些在意的。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她觉得自己还是该多以别人的视角想想问题。
她将眼底的一抹温和迅速敛去,继而利落地从工具架上拿了把剪刀递过去。
“给你,我去找烫伤药。”
迪诺老实地接了过去,对着自己的小腿比划了一圈,果断下手剪掉了一截裤腿,又从倪喃哪里接了烫伤药来自己抹。
被滚烫的水直接浇上去的那块皮肤现在果然是红肿了起来,用手一碰还有些刺痛感。
——不过大约很快就会没事。
比起他当年练习死气火焰时候的烫伤,这种程度真的不够塞牙缝。
倪喃转过身去走向地上的那一片狼藉,俯身捡起那株细弱地倒在碎片中的枝条。她把枝条拿在手中,根部连带着泥土一起被带起来,仍然是杯子原本的形状。
她有些意外,随即意识到——枝条的根须竟然已经把整个马克杯塞满了。
这真是……
原来……漫长的一个冬天过去,看似毫无成长的柠檬枝条,其实暗地里已经再为来年的重生积聚能量了。尽管纤细瘦弱,它仍然是一棵树——杯子这样的器量对于一棵树来说,实在是太小了。
或许正是时候让它换个成长环境了。
倪喃转过脸去,余光扫过不远处露出一条大白腿、有些滑稽地站在那里的金发青年。
——虽然说多亏他了,但是这种事情真的让人开不了口道谢啊。
迪诺有些打蔫,看着有条不紊地在那里清扫一片狼藉的小姑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抱歉啦。”他开口道了声歉,有些手足无措。
他也不知道自己发的什么神经,隔三差五地晃荡到荒郊野岭来尬聊一个小姑娘。
本以为一定有什么自己能帮得上忙的事情,结果除了添乱,他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做成。体质这种东西,真的天意难违啊……
——不论从何种角度来说,自己给她带来的都只有麻烦和不幸。
想到这里,迪诺有些沮丧,一双原本英挺的眉毛纠结地耷拉下来。
小姑娘扫去了碎瓷片和泥土,抬眼看着他:“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介怀,安翠欧先生。”
迪诺有些意外,虽然相处了也有段时间,但这似乎是倪喃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目光一闪而过,他在倪喃那双颇为精致的双凤眼中看到的,是她的确心怀坦荡毫无介怀。
虽然可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她真的完全不在意。
不在意到让他都有些介意。
不喜也不忧,不惊也不愠,那种疏远的表情仿佛这孩子是个假人一样,没有人能走进她的世界里去——可是怎么会有人能够不需要别的人而独自活下去呢?
这让迪诺的心里突然涌起不甘心的情绪来。
不过说真的,倪喃有双很漂亮的眼睛。
并不像意大利的美人一样深邃魅惑,双眼皮也不很深,和恭弥的眼睛有点像,但是没有那孩子那么强的侵略性……微微上扬的眼尾夹带着东方韵味十足的神秘和出尘,眼神清冷若即若离,这点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更为明显——迪诺想了想,倪喃和太刀川夏子真的完全不一样。
太刀川也是个美人,迪诺远远的见过两面,至少他所见的那两次,太刀川和他见过的大多数日本女孩一样,是那种眼睛会笑、看起来满是烂漫与活力的类型。
可谁能想到,那样的女孩会是以冷静果决出名的佣兵和情报贩子?
这样不同的两个姑娘,为何当初会认错了呢?
小剧场: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介怀,您的腿毛也没那么重,安翠欧先生。”
倪喃这样说着,一双看过来的眼睛天真无邪。
“……”
迪诺后退一步,莫名其妙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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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伍 春风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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