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肆 孤注一掷 要么宣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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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永无止歇的雨。
积雨云笼罩天空以后，这片郊区就是一片寒星都透不进的漆黑了。躲在工厂屋顶水箱下避雨的野猫，从天窗向下看，那双能够感知哪怕细微光线的异色瞳孔，只能隐约看见那个素日常见的身影此时正辗转反侧。
楼下的不速之客似乎很快进入了梦乡，倪喃却失眠了。
——这不是她的正常休息时间。
或者说，她其实是没有正常休息时间的。
醒着就画画，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或者说……睡到睡不下去就起来画画，饿到没力气才回去觅食，困到下一秒就会睡着才上床睡觉，这样糟糕透顶的作息习惯是她的生活。
比起作息习惯更让人难以入睡的，是今天寄来的画廊合约。
倪喃擅长的绘画风格在学术领域被称作超写实主义，简单来说就是作品的逼真程度如同面对照片或者真人。布鲁诺教授曾评价说她假以时日有希望成为世界超写实主义的第一人——这需要比正常人卓越百倍的观察能力、对绘画光影色彩透视等理论知识的完全掌握，以及……一双能够稳稳握住画笔进行精微刻画的手。
而她的手，在办好医疗卡、居留证明之后终于在秋天得以在佛罗伦萨附近的锡耶纳大学附属医院做检查。虽然轻微，但还是留下了永久性神经损伤……虽然对于正常人的生活来说影响不大，但是想要再画出那样细致入微的笔触，恐怕再难以做到了。
和Black Square——黑平方画廊沟通的时候，那位著名的艺术经理人阿方索先生显然对她能创造的价值产生了顾虑。
“如果倪喃小姐能向我们证明，现在的你也能够拿出足够优秀的作品，到时再签约不迟。”
而她呕心沥血画了三个月的成果，却始终无法达到过去的高度。
手指在深入刻画时仍然止不住地颤抖，哪怕她试过千百种帮助稳定的办法、哪怕她已经屏息凝神……
阿方索先生再一次来到她的画室时，说了这样一番话：
“超写实主义的路子行不通，像你这样只是普普通通地画的好的人，世界上太多了。虽然很遗憾，但是黑平方要的可不是这种普普通通的优秀。”
这就差不多是拒绝的意思了。
可是今天她接到了黑平方画廊的电话，阿方索先生说：黑平方愿意和她签约，只不过是为期五年的股价调整协议，也就是对赌合约。
黑平方会按照签约艺术家的待遇去保障她的生活、炒作她的艺术价值，如果她的这批作品在五年后的展会和拍卖会上评估价值总额超过二十五万欧元，则签约延续，作品售出后与画廊三七分成；如果她的评估价值没有达到二十五万欧元，则合约终止，她还需要另外自己补上差额。
紧接着导师布鲁诺教授也来了电话。教授并没有劝说她接受或者放弃这份合约，只是告诉她：“Nane，你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有成为‘大师’的潜质的。所以不论如何，作为导师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挂断电话。
她明白的。
她其实都明白。
这份协议背后是老师对她的期望以及为她的未来做出的争取，不然那种程度的画廊是没有必要多花精力来理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艺术家的。
而画廊毕竟是资本操作的产物，与什么艺术与资本不应挂钩的无稽之谈也没关系……她也没清高到那种地步，现在这个年代，艺术家——尤其是仍然走绘画这条老路子的艺术家，想要出人头地，背后不可能没有资本集团的操作。
倪喃开电脑查了查汇率，二十五万欧元折合人民币大约是一百九十万。
二十五万欧元。
五年。
要知道即使是她手没受伤之前，卖出去最贵的一幅作品也只有八千欧元。这份协议意味着五年内她至少要画出二十五幅艺术价值不低于那幅八千欧的油画，才有可能在协议中获得成功。
可她还能创造这样的价值吗？
对赌是泡沫，意味着你将被迫达到眼下的你无法达到的目标，这是何等的惨烈？
赢了，那么投资成为现实，前途无限光明。
输了，血本无归，或者还将承担一笔数额不小的负债。
如果输了怎么办？
她要如何去偿还这笔欠债？如何去面对五年后一切又重头开始？扯下一张脸去求助旧日的老师同学吗？还是回到中国去，向妈妈认错说自己五年来一事无成，不仅如此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在床上躺不下去，她索性爬起来清点自己的存款和剩余资产。
所有的理想主义者是否都会历经这样的考验？
承载年轻人人生愿景的、停留在脑中的、流淌在热血里的、还未被蚕食干净的……当龟缩在世界的小角落独自一人斤斤计较地算着柴米油盐时，那一份无言蔓延开来的悲哀。
要么宣战。
要么妥协。
她想的太过入神，以至于天亮了都浑然不觉。
直到背后伸过来的那只手吓得她打了个激灵，手里的硬壳笔记本条件反射地扔出去，正中金发青年高挺的鼻梁。
迪诺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雨仍然下的很大，隐隐还有雷声传来。
他看了一眼钟，上午九点，不早不晚。
天光仍然不亮，却也足够他再次打量整栋建筑。
占地差不多四五百平，几张立在画架上的大幅油画和少得可怜的家具将整个空间隔成了几块，工作区和生活区的分界却并不十分明确。
也正是由于空间大而空旷，在这二月多雨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阴冷。
裹着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外走，迪诺意外地看见倪喃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Nane小姐？”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对方没有反应。
迪诺这才伸手拍了拍倪喃的肩膀，未曾想对方竟然受惊到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扔了过来。迪诺立即觉得鼻腔一热，这微妙的感觉他曾经无比熟悉。
是的，年少时在□□专门学校也好，经历Reborn训练的时候也好……鼻血他可向来没有少流。
不过那样经常流鼻血的日常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多年之后再有这么一出，他居然觉得……有点怀念？
他该不会实际上其实是个抖M吧？
迪诺有些佩服自己的思维居然能跑的这么偏。
“啊，抱歉抱歉……安……先生？”
小姑娘那双看过来的眸子里暗藏着一丝慌乱与尴尬。
那个“安”字提醒了他，他现在可是自称“安翠欧”。不过看倪喃那含糊不清说出来的称呼，就知道她想必是已经忘记他叫什么了，迪诺不得不重新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坐下来止一下血吧？”
倪喃很快镇定了下来。
“安翠欧先生，请您把两只手的中指像这样勾在一起。”
“什么？”
“把中指勾在一起，这样很快就能止血了。”
倪喃解释说。
迪诺试了一下，鼻腔里的热感果然在几秒钟之内就停止了。
“已经不继续流了。这个挺神奇的呢，你怎么会知道这样的方法？”
“……小时候有一次被足球砸到鼻子，当时的医务老师说的。”说完，她似乎是回忆起什么似的抿起嘴唇笑了一下，继而掩饰一般地转过头去，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示意迪诺擦一下鼻子。
着急回家族驻地去处理事情，迪诺换上自己的衣服就匆匆告辞了。
倪喃则着手收拾昨晚被撞倒的静物架，可她东西还没收完一半，门口竟又传来了敲门声。
刚走没多久的青年手里还握着她借的伞，却一副已经被雨刮得可怜兮兮的模样。
“那个，前面山洪暴发了。好像还得再叨扰一会儿，Nane小姐。”
“……”
倪喃没说话，只侧过身子让迪诺进来。
“可以的话，能不能借用一下手机打个电话？我想和家人报个平安。”
倪喃点点头，把手机递了出去。
继而转身去想把锅炉点起来。厂房里的老式锅炉产热效率低、点起来又麻烦，不到万不得已她是懒得去用的。只是这两天的雨确实下的过于大了，她的工作室里都一直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潮气。暖气烧热了，即使湿气散不掉，至少人也暖和一些。
迪诺和罗马里奥通话之后迅速交代了回不去的原因和家族后续事件的解决方针，他不能说的太长，以免倪喃会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即使那小姑娘正在锅炉房里不知道忙活些什么。
叮叮叮叮！
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的时候他竟下意识地按了接听，等回过神来电话对头已经是一个女人连珠带炮般的提问。
“小喃，我从布鲁诺教授那里听说了。手恢复不了了是什么意思？你以后没法画超写实了吗？和黑平方画廊的事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怎么突然冒出个对赌协议？不过对赌协议也没关系，签了吧！那毕竟是黑平方啊！退一万步说，就算输了我还可以帮你嘛……”
迪诺不得不打断了对方。
“不好意思，不是小喃听的电话，我这就把电话给她。”他离开转身向倪喃走过去，把电话递给她，“一不小心听了你的电话……”
小姑娘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时表情竟难得的柔和起来。
“是我…………不是谁……我也不知道……………………………………嗯，我已经打算签了……………………我也想你，格洛莉亚…………”
迪诺竖起耳朵注意着那边电话的内容，毕竟那通电话中的几个单词让他印象很深。
“黑立方画廊”、“对赌协议”以及……“手恢复不了”。
哦。
说什么对于□□来说负罪感并不需要。
可他还是会觉得负罪啊。
……
他原来还是会觉得很歉疚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肆 孤注一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