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中浮梦》流水窅然

4、樱桃 二太太

　　二太太孟氏从淑心院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越芷音迎上前来，道:“母亲，可有什么发现？”孟氏拍拍她的手道:“不必担心，我与你大伯母已经处理好了，明日你还是等着看好戏吧。”越芷音笑着点点头，道:“那女儿就等着这场好戏了，但愿这场好戏过后，咱们在这后院里……能舒心些。”孟氏猛的一滞，垂下眼，轻声道:“我对不住你，难为你和我在这后院里，我保不住你周全……”越芷音握住她的手，道:“母亲，我知道你没有她们那么多的心思，斗不过她们，可是你还有女儿，女儿永远和母亲站在一起。”孟氏心里一酸，虽说越芷音非她所出，可是却远比她的亲生儿子更与她亲近，心里既对儿子埋怨又对越芷音怜惜。
　　两人站在院子里，却不防阴阴的天气开始下起了豆大的雨点，先前还是晴好的天气，转眼就阴了。
　　越芷瑛看着回来的宝帘，笑道:“怎么回来的这样早，我记得你去三姐姐那里总是不愿意走的。”宝帘走上前也笑道:“小姐还不知道奴婢，向来贪吃，三小姐屋子里的点心好吃，奴婢就不愿意走了，只是今日三小姐匆匆忙忙的，哪有心思顾得奴婢，奴婢就自己回来了。”越芷瑛笑骂道:“真是个眼皮子浅的，就几个点心就把你留住了，以后万一旁人要对付我，岂不是给点吃的就把你收买了，罢罢，你这样的丫头我也是不敢再用了，你快收拾收拾离了我这里吧。”宝帘假装抹泪道:“小姐这样说，奴婢可是伤心得很，小姐总要顾及奴婢在小姐身边多年的情意……”越芷瑛身后的丝雨噗嗤一声笑了，道:“你倒是会演，说的好像真的一样，正经的戏子也没你这么真了。”越芷瑛看着宝帘道:“看看，你丝雨姐姐都看不下去你了，你走了这一趟，我也得好好讨好讨好你，省的你被人一包点心就哄走了，昨日淮安侯府送来的点心我可是给你留了一份的，让似梦拿去你屋子里了，就准你下去吃点心了。”宝帘行个礼道:“多谢小姐，那奴婢就先下去了。”越芷瑛点点头。
　　丝雨开口道:“小姐……”越芷瑛拍拍她的手道:“不必担心，天塌下来，总有比我们高的人顶着，我们不必怕。”
　　窗外的雨声愈加的大了起来，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啪啪的脆响。越芷瑛半梦半醒，曾经发生的事与即将发生的事纠缠在一起，让她分不清楚现实与梦境，也分不清楚，有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她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坐在秋千上晃来晃去，看到自己温柔的母亲对着她笑，也看到她的母亲嫣然一笑，而后世界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黑暗……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她的母亲丢了……
　　越芷瑛起床之后，因为一夜没睡好，眼下一片乌青，倒把丝雨和轻寒吓了一跳，忙去拧了热毛巾来给她敷眼下，只是效果却不大，只好多费了些脂粉遮住眼下的乌青，但越芷瑛整个人还是恹恹的。
　　梳妆完毕，她打起精神去了莲心院，三太太见她进去，忙迎了她进去，笑道:“瑛姐儿终于是大好了，老爷前几日还天天念着，今日这不是来了。”越芷瑛忙给三太太行了礼，又笑着携了三太太的手，道:“劳太太担心，昨日雨下的大，没来拜见父亲和太太，女儿实在心中不安，今日一早便起来拜见父亲和太太了。”她走进了房间，并不见三老爷在，又问道:“太太，父亲去哪里了？”三太太脚步微的顿了一下，道:“老爷昨日去了崔姨娘那里，叫人传了话过来说不来用早饭了。”越芷瑛表情上满是同情的看着三太太道:“父亲真是的，太太整日操劳，父亲也应该多陪陪太太才是，怎的天天在姨娘那里。”她又道:“太太真是极好的气性”。不像她的母亲，被一个妾室排挤至死，还要背上善妒的名头。
　　两人正说着话，坐到了饭桌前，越芷黛也进来了，看着越芷瑛露出些许不满，只是一瞬这不满就消失了，道:“四妹妹来的倒是早，只不过有几分真心呢？”越芷瑛微微笑着，道:“二姐姐有几分，妹妹我就有几分。”她又笑着看向三太太道:“二姐姐向来都不对芷瑛亲近，偏偏爱和五妹妹亲近，芷瑛真是委屈，还有，芷瑛多说一句话，太太和二姐姐也别不爱听，到底五妹妹的生母名分未定，太太和二姐姐与大太太和五妹妹走得近岂不是打老太太的脸？”三太太脸色些不太好看，还没等她说话，越芷瑛又笑着问她道:太太，您说是不是啊？”三太太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好像有人抽了她一巴掌一样，侯夫人和二太太对她向来是爱搭不理，就算是外放的四老爷的夫人袁氏也对她十分冷漠，她费尽心机嫁入的越家，这个家却从来没对她张开过怀抱。
　　除了大太太根本就没有人理她啊，她哪里能决定谁与她交好谁不与她交好，但她却不能在越芷瑛面前承认这一点，她笑着道:“大太太温柔善良，为人也是极好的，你五妹妹也是玉雪可爱的丫头，她们两个在府里过得艰难，我也是力所能及的照抚一些，你呀，平时也对大太太和你五妹妹好一些，她们母女过得实在艰难，咱们与她们交好些也是应当的。”越芷瑛道:“她们过得才不艰难呢，太太就是心太善了，太太可记得，前几日祖母让人给每个院子都送了些樱桃？往年可是每个院子里都能分得一筐的呢，不过今年收成不好，庄子上也只凑出了一筐好的，大伯父只给祖母送了半筐，剩下的让人全送去了大太太那里呢，老太太才赏下来，每个院子只得了一盘子……太太和二姐姐爱吃樱桃连我也是知道的。”她又噗嗤一笑道:“大太太记性不好，许是忘了吧，不然凭着与太太的交情，怎么也要偷摸送来一篮子给太太尝尝才是。”这下子不只是三太太脸色不好看了，连带越芷黛脸色都不好看起来，越芷婵平日里来她这里看见好东西就会撒泼耍赖的要，却连得了半筐樱桃都要藏起来，实在是小气。这番话虽是从越芷瑛嘴里说出来，存了挑拨她们与大太太母女的关系，三太太和越芷黛心知肚明，心里却也不怎么好受，大太太母女实在是眼皮子浅的很，又实在小气。
　　三太太和越芷黛两人各有心思，没再接越芷瑛的话，越芷瑛倒也不生气，三个人沉默的用了早饭，一起去了老太太的素心院。
　　侯夫人和二太太已经在了，只大太太没过来，说是越芷婵得了风寒，大太太在照顾她没有过来，侍女来禀的时候，越芷瑛觉得她一定看到了越芷娟眼中的鄙夷和厌恶。她与越芷娟、越芷音交好，越芷音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越芷娟却不是，她心思比越芷音要细腻的多，对着越芷婵的时候她眼中的宠爱与喜欢不像作假，可如今她这不小心的对越芷娟的一瞥，似乎瞧见了越芷娟的心思，她是侯夫人的女儿，她才不会对越芷婵有什么喜欢的心思，除非她疯了。
　　越芷瑛就算看到事情的真相也不会揭穿她，随便大太太怎么样好了，她们这种女人，从来不值得被原谅。侯夫人属于百折不挠的女人，而她的母亲经不起折，一点点的挫折，便香消玉殒了，真是可怜可叹。
　　越芷瑛将这些心思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抬起头望着堂内，听周围的人说话。
　　老太太今日却恰恰好提起了樱桃，她笑道:“前几日的樱桃味道可还好？”二太太笑着道:“自然是好的，只是今年的樱桃确实少了些，音儿和然儿都是喜欢的，本来是留了半盘子给二老爷的，谁知道都被他们姐弟俩偷吃了，二老爷回来的时候堪堪剩了五个，我当时都愣住了，不明白为什么只剩了这么些，二老爷立时叫人去把他们姐弟俩叫过来，在廊下顶着书站了一个时辰。”老太太也笑了，道:“真是两个馋猴，也该罚一罚，日后然哥儿入朝为官可不能再这样了，音姐儿也是，日后嫁了人这样可怎么好。”越芷娟却笑道:“三妹妹顽皮我是知道的，却不想，平日里二弟也是这样的，可是三妹妹这个皮猴子带的呢。”越芷音瞪了越芷娟一眼道:“你就知道排揎我，我是不依的，祖母快些为我作主。”老太太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道:“这下子好了，大家都知道然哥儿是你带坏的了，我可帮不了你了。”越芷音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转过头来朝越芷瑛眨眨眼睛，越芷瑛朝她笑了一下，也眨眨眼睛。
　　老太太又说起话来，道:“往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今年偏偏成了稀罕东西，老大真是愈发的没有规矩了，我以为今年也就得了半筐，昨日我才知道庄子上送来了一筐，老大送了半筐给蒋氏，我可是生了个好儿子，满心里只装了个女人。”后面两句话陡的严厉了起来，侯爷这时正迈进房间，后面还跟着二老爷、三老爷还有几个少爷，侯爷恰恰好听见这句话，脸色一僵，惊愕的看着老太太，不相信她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下了他的面子，老太太看着他，一脸的冷笑，就如当年一样，老太太这些年变得性子平和，但这从不代表她是真的变得性子平和，侯爷一下子想起他小的时候，他是长子，却不得老侯爷青眼，老侯爷不喜欢老太太，他知道，所以老太太尽了极大的心力去培养他，而他一旦让老太太失望，她就会冷冷的看着他，对他冷笑，然后让他去祠堂跪着，她从来都没有变，所有的和蔼都是假象，她就是那个心机手段无人能比的定安侯夫人。她前前后后，生了三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她的心机所得，她有了三个儿子，从此再也不需要老侯爷，然后在知道老侯爷最宠爱的姨娘有孕之后，直接带着人冲进了她的房中，一壶红花，灌掉了那个姨娘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姨娘再也不能生育，纵然老侯爷再宠爱她，她也成了个笑话。
　　这也就是老侯爷为什么忽然搬进别院居住的原因，他不想再看见这个恶毒的女人，而老太太看着老侯爷出门的时候脸上也挂着讽刺的冷笑，老侯爷出了府门才知道他基本已经被老太太架空了，手里只剩了三个铺子，府里的人他也支使不上了，再之后的不久她又直接进宫求见了皇后，说他病的严重，硬是把自己的长子扶上了定安侯的位置，老定安侯可算是在她这里翻不了身了。
　　侯爷回忆起这些，才将将明白，老太太并不是不能对付蒋氏，她只是懒得出手而已。屋里的众人面面相觑，越芷娟首先站了起来，越芷音和越芷瑛也要站起来，老太太却喝了一声“坐下”。越芷娟一惊，忙又坐了下去，老太太又冷笑一声，道:“老大去佛堂跪上两个时辰，好好想想，老三……跟你大哥做个伴好了，一个半时辰。”侯爷没说什么，默默地走了出去，三老爷本想说点什么但见侯爷也没说话，倒是不敢再说什么，乖乖的走了出去。
　　老太太道:“老二坐吧，你们也坐。”她挥手让后面跟着的几个少爷坐下，道:“你们几个，也是让你们看看，日后有了妻子，该对自己的正经妻子怎么样，对妾又是怎么样，莫像侯爷还有三老爷一样，宠妾灭妻，家宅不宁。”三太太坐在一边，感觉自己的脸被人左右开弓扇了两下，脑子嗡的一下，老太太其实也是不承认她的吧！她只是为了儿子妥协而已，她一定看不上自己的身份……其实老太太倒不是没看上她的身份，她只是讨厌一个男子宠爱妾室胜过自己的妻子，不给正妻尊重而已。
　　她的几个儿子里，也就只有二儿子可堪大用，不被妾室迷昏头脑了，长子喜欢蒋氏，三儿子花心，她以为他喜欢谭氏，他们一定会和和美美一辈子，谁知道婚后不久就迷上了莘氏，养了外室，府里也纳了许多的姬妾，谭氏倒是忍了府里的，但是谭氏的长子养了没几年就死了，又生了女儿芷瑛，后来三儿子就把莘氏接进了府，做了姨娘，莘氏的女儿比越芷瑛都大了两岁，再后来，谭氏得了一次风寒，身子就不大好了，经常的卧病不起，再后来在越芷瑛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老太太记得她在谭氏死前还去看过她，她的眼睛里毫无神采，透着绝望。想想又觉得心里不舒服，老太太又道:“蒋氏也不是个懂规矩的，罚半年月例吧。”侯夫人恭敬的道了是。
　　老太太脸色又缓和了下来，道:“顾家丫头到哪里了？”侯夫人道:“半个时辰前说是快到城门口了，现在也差不多要到了……”正说着，侯夫人身边的一个丫头便进来了，向众人行了礼，侯夫人道:“可是到了？”丫头微微一笑道:“回夫人，顾家姑娘已进了府了。”侯夫人望向老太太，老太太笑道:“既如此，你们姐妹便出去迎迎她吧！”她又看向二老爷，道:“老二，你也去看看，你顾家的表兄应当也来了，章儿，然儿你们也都出去瞧瞧。”姐妹兄弟几个和二老爷向老太太行了礼，便出去了。
　　老太太见他们都出去了，方开口道:“素馨，你受委屈了。”侯夫人起身行礼道:“媳妇不委屈，老太太体谅媳妇，媳妇已心满意足。”老太太道:“你过来”。侯夫人依言上前，老太太从手腕上摘下一个翡翠镯子，翡翠绿汪汪的，好像一汪水一样，老太太将这个镯子套在了侯夫人的手腕上，道:“这个镯子，是我嫁入侯府的时候，侯府那时的老老太太给我的认亲礼，她嘱咐我与你公公和和美美，好好过日子，我终究，辜负了她老人家的期望，这个镯子给你呢，你要记得，男人从来不是你的天，没有男人，你还有你的婆母我，还有娟儿，章儿，还有思晴，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我不死便护着你。”侯夫人眼睛一酸，便要哭出来，二太太孟氏上前来笑着扶住她道:“嫂子莫哭了，老太太体谅了你，你便娇起来了，今天是个喜日子，表小姐过来，你可别哭起来让人看了笑话。”侯夫人强忍了泪水，向老太太道了谢，老太太拍拍她的手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老太太、侯夫人一团和气，三太太却是心里泛起了嘀咕，今天的事想是不成了，可别殃及到她才好。
　　几个人各自有着自己的心思，丫头打起了帘子，几个女孩子便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