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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三卷 漠上沙(九) 夙沙的记忆 ...

  •   夙沙的记忆中有关李瀍的部分停止在朦胧云雾中的模糊蓝影,之后山上的小和尚在悬崖下的溪水旁发现一息尚存的夙沙,将她救到寺中,而她随身携带的画像不幸被血迹染脏。
      李瀍与夙沙隔着国仇家恨,夙沙又一次次被人陷害,李瀍对她的冷甚至是恨都在我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夙沙抱着必死的决心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竟然没被摔死。
      火红夕阳隐入远山,天幕渐黑,神思回到现实中时,桌台上已点燃一柄白烛,蜡泪流转在火光下,墨白已将夙沙的画卷修补好。
      终归墨白有一双妙手,自画卷下方被血渍染脏的角落,蔓延盛开出大片血色的彼岸花,年轻英俊的将军持刀跨马,奔驰在无尽彼岸花中,竟比之前单纯的画像更加生动。
      我和墨白在浮生寺中叨扰一夜,翌日,我们打算下山,走到寺中佛像前恰看到夙沙也背着包袱向老主持辞行。
      佛前有个姑娘正在剃度,青丝落下,她眼里涌出豆大的泪珠子,哭哭啼啼讲述她的心上人是如何冷落她,她心灰意冷,决定不再踏入红尘。
      她剃度出家,以为浮华一世都能像一缕青丝,说剪断就剪断,以为断了青丝就真的断了红尘,也不知道她真的遁入空门后,午夜梦回会不会依然想起那个负了她的男人,会不会依然落泪。
      我看了看夙沙,她也望着正在剃度的姑娘,眼里没有任何表情。
      “我曾经遇见一个姑娘,像你一样爱上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但那个人误会她,伤害她,她就离开了他,后来,她遇见了另一个倾心爱她的公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夙沙的目光从剃度女子身上移开:“我原本想紧紧把握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感觉,但既然紧握着它只会让我痛苦流血,我又何必太过执着。”她说给我,也说给她自己。
      她拜谢了墨白,先我们一步下山。我看着这个红衣翩飞的背影,无论世道将她摧残成什么模样,她永远都在孤傲的盛开。
      回想这段不算长久的风月,就像在茶馆里听了一段虎头蛇尾的评书,高潮过后便是草草收场。若这真的是一个风月段子,那它就不是一个好段子,但这段风月算不得真正的风月,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人的单相思,既然是单相思,草草收场未必不是件好事。
      “她能放下执念,这样很好。”
      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墨白换了个坐姿,撑着头问我:“那你呢?”
      我反问:“我怎么了?”
      他不再说话。
      我也不再说话。我还没有放下执念,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人死了,感情还在。没有人能够告诉我是否墨灵的身体停留在死去的那一年,感情也停留在了那一年。我只知道随着时光的流逝,那种感情愈来愈强烈。这些年我一直无法忘记的身影,孤独长眠在帝王陵里的那个人,我想他,想他陪着我,到了哪怕只是个和他相貌相似的人替代也足以自欺欺人的地步。
      昨晚下了一夜大雪,晨起推窗,墨白在庭院里种的红梅吐出第一缕香。
      墨白起得早,裹了一顶玄黑狐裘在红梅丛中作画,雪花落在他身上,瞬间变成晶莹的水珠,纷繁的花枝掩映,他墨发随意扫下来,有时被风吹到雪白的绢布上。他出神的望着冬梅,看到雪花轻轻飘到梅花的花瓣上时,露出满足的笑容。
      我撑伞踱至他身侧,碰到花枝,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来。
      三尺白娟上两只凤头鹧鸪正在梅花掩映间嬉戏打闹。
      眼前似劈过一道闪电,我捂着心口后退两步,脑海中蓦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后初晴的晌午,雪地为绢,剑锋为笔,李湛在红梅盛开的雪地里挥毫一幅雪鹧鸪。
      “想了许久,不知写个什么题词,既然来了,便帮我想想。”墨白听闻脚步声,抬起头看我,看到我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放下手中笔:“怎么了?”
      记忆里雪地上相依相偎的两只雪鹧鸪忽然振翅飞走,只留红梅树下一席白衣的李湛安详在我怀中辞世,漫天风雪,落梅残香。
      我偏过头躲开墨白的目光:“没什么。”
      他有些莫名其妙:“真的没什么?”不放心地起身走到我面前,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下颌微尖,嘴唇薄凉,这副眉眼,是全天下绝无仅有的好看,明明是我喜欢了很多年的眉眼,现在却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怎么会没什么。
      我再次避开他的目光:“假的。”
      摊开手掌接住落下的雪花,洁白的无根花刚刚碰到指尖就消失不见,我望着在自己指尖融化的雪花,良久:“我有一位故人,他和你一样好看,一样会画画,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抓起毛笔:“你不是想要一个题词么?”
      送人发,送人归,白蘋茫茫鹧鸪飞。
      题词还能写在画上,写下题词的人却再不能是当年那个冷厉高贵的帝王。送人发,送人归,他那个时候,已经知道我终究会目送他离开。
      我将题词写好,放下笔起身离去。
      他低头看了看画上的题词,我已走出老远。
      “阿源。”他突然叫住我:“你可听说过‘永世之约’故事?”
      李湛生前曾对我讲过九州中流传的一个古老的传说。相传红梅和白雪原本是一对恋人,红梅拥有漫长的寿命,白雪的生命却只有一瞬。白雪的生命年复一年的轮回,每一世红梅都会在他到来之时盛开,倾其芳华。这是红梅和白雪的生死之约,一个漫长等待,一个生死追寻。
      我回过头,他正抬眼望着天上的无根花。
      “白雪的一世很短,但曾在它凌然飘落的时候,有盎然开放的红梅陪伴。我想,你的那位故人曾有你相伴,至死也不会有丝毫遗憾吧。”
      他极少说出这样严肃认真的话。我抬头和他一起看天上的雪,无根花落到我的脸上、眉间,想象着,应是凉凉的。
      湛儿,你是那三冬大雪么?
      ……
      自枕怡继任兵部尚书以来,朝廷对军事表现出极大重视,枕怡官拜宰相后,更提出一系列兴兵政策。那时坊间就不断有猜测说,朝廷正在酝酿一场大战,但刀锋所指到底是西境回纥,北漠吐蕃,还是南方藩镇,则各说纷纭,莫衷一是。
      当年雁门关一城一池的战役已造成全国震荡,我私下认为朝廷不会再兴师动众地发动大规模的战争。但考虑到李瀍半生戎马,早有阔疆之心,发起战争也不无可能。
      早前曾经提过,皇族为平定安史之乱,搬来回纥做救兵,同回纥签下不平等条约。
      李湛生前致力于与回纥签署新的契约书,最终因雁门关一战而不了了之。至今回纥依然年年从大唐掠夺大量丝绸珠宝,毫无节制地搜刮我大唐的国库,是王朝边境问题的最大症结。
      如果大唐早晚必迎来一战,敌手很可能就是回纥。
      会昌六年春,凤翔城里柳絮纷飞。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墨白一个在凤翔驻军的朋友前来辞行,说朝廷旨意,调拨凤翔守军三分之二的兵力,由他亲自带兵驰往雁门关。不光是凤翔,各大城池的驻军将领都收到了圣旨,赶赴雁门关集结。
      雁门关外,隔着苍茫大漠,就是我大唐最大的劲敌,回纥。
      战争的风云瞬间席卷整个大唐。
      果不其然,李瀍一道圣旨昭告天下,于含元殿外祭天祭地,御驾亲征,宝刀直指西境回纥。
      我不懂排兵布阵之道,对此也并无兴趣,相较于战争,我还是对风月比较感兴趣。
      在夙沙的记忆中,瑶湮的受伤是她刺伤夙沙而故意逼夙沙出手,元重师之死是夙沙听信宫女说元重师将对李瀍不利,承平遇害也显然是夙沙造人构陷。
      起初我以为这不过是后廷之中的争风吃醋,后来仔细一想觉得这样分析太过简单。
      瑶湮自入宫便受李瀍独宠,李瀍对她的真情实意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但夙沙对李瀍而言从来都是空气一般的存在,如果仅仅是争风吃醋,也应该是夙沙争瑶湮的风吃瑶湮的醋,而瑶湮几次三番要置一个根本构不成威胁的人于死地,就毫无道理了。
      除非瑶湮还有别的意图。
      李瀍在大明宫的时候我没有机会寻到答案,如今李瀍带兵出征,我终于有机会和瑶湮见见面。
      瑶湮所住的宫殿是后廷之中最为奢华的寝殿,饶是墨白身手好,带着我翻上这么高的房檐也着实花了不小的力气。
      庭院里蓦然传来阵阵琴声,飘渺琴音顺着七月夏风飘散,却隐藏冷意,时而情意绵长,时而铿锵激昂,是难得的一首好听的曲子。
      一席紫衣的瑶湮坐在茂盛的七叶树下,枝叶撑起一片浓荫,琴旁对叶莲盛开,美似伊人笑靥。
      墨白正要带我跳下房檐,忽然听到庭院门口有人节拍鼓掌,一个紫色身影踏进院子:“计划很顺利。”
      我望着男子身形:“这人是谁?”
      墨白仔细想了想:“似是枕怡。”
      听闻有掌声,瑶湮抬起头,大约暑意很浓,她两颊热的泛红。曲声未停,人声已至:“每一步棋都走得很好。”
      手指在琴弦间来回抚动,紫衣的枕怡双手附上琴弦,飘荡在空气中的琴音戛然而止。枕怡望着瑶湮的眼睛:“阿湮,你是我最好的一颗棋。”
      瑶湮双眼迷蒙看向他,弹琴的手附上眼睛:“从始至终,我就只是一颗棋?”
      “没有你借刀除掉元重师,我就没办法接替他的职位,更没办法说服李瀍出兵回纥。”枕怡轻笑:“阿湮,陪着我,直到我大事功成。”
      我大为震惊,幸好有墨白按住我没让我震惊地跳起来。
      从一开始瑶湮在雁门关救下李瀍一命,原来只是一场戏?这些年李瀍最宠的妃子竟是个细作?可他苦心设下这样一个局,是仅仅想要加官进爵,获得荣华富贵?
      枕怡的目光向房檐方向投过来,我看清他的模样,更加震惊,一时难以相信我的眼睛。他却在一晃而过的目光中觉察到房檐上有动静,手中一柄软剑嗖地飞上房檐,刺碎飞檐上一块鎏金的瓦片。
      “出来。”他嗓音冷冷。
      原来设下这个局的人,是一个早就消失在人们记忆中的人。他消失了十余年,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流浪到天眼海角,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之后,光明正大的生活在离我们最近的地方。
      我站起身:“皇叔,是我,清源。”
      当年欲争皇位,受李瀍所赐,被父皇下了杀令,李瀍登基之后肃清身边反党,查来查去却始终查不到的人,李怡。
      我有些哭笑不得:“阿瀍一直找不到你,可你一直都活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成了他最信赖的大臣。”
      枕怡,取本名‘怡’字为名,取‘枕干之雠’的‘枕’字为姓,多简单而寓意深刻的名字,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当年的冤屈,耻辱,更不会白白遭受多年的流离之苦,就如同他的名字,枕干之雠,他一心想要复仇,他就是为复仇而来的。
      “世人都以为你死了,你不也活的好好的?”他冷笑。
      “你不光说服李瀍出兵回纥,还说服他御驾亲征是不是?”我捏着袖角,周身被不祥紧紧裹挟。
      “不错,内盍早就在塔歌尔设下埋伏,” 他眼睛里饱含愤怒,嘴角却张扬狂笑,就像一直隐忍于地下的滚烫的岩浆,顷刻间喷薄而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说,李瀍有多少活下来的可能?”
      笑声,倾泻而下的岩浆,无法阻拦的毁灭。
      利用瑶湮进入朝堂,利用回纥之战杀李瀍取而代之。这一场漫长的棋局,他只走了两步棋,却是制胜的两步棋。可这两步棋,前前后后要元重师和千千万万大唐军人的血来祭祀。
      他通往皇位的路真是既漫长又坎坷,一路上铺满了无辜者的尸骸。
      “你已经因为皇位之争流离在外十几年,还是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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