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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三卷 漠上沙(八) 一般女子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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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女子遇到心上人的冷落决绝勉强能够保持平常心,我们都说该女子内心比较坚强,不但不心灰意冷反而迎难而上的,那就是非常坚强的女子,夙沙就属于后者。
我所看到的她的际遇里,从雁门关前的邂逅到大明宫中的追随,李瀍从未给过夙沙好脸色,甚至越来越冰冷厌恶,以至于刻意回避不见。
虽然夙沙在感情上很迟钝,但我不相信这样显而易见的疏离她感觉不到,她很清楚,只是不在乎。
她捧着拆了又绣,绣了又拆,修修改改无数次终于绣好的香囊,眼中流光,幻想着李瀍把她亲手绣的香囊佩戴在身上,陪着他上朝、赏花、用膳。
御花园碧瑶湖畔新开几簇粉红的西番莲,惹得群芳暗淡,早朝下得早,阳光正好,一向没有游园散步习惯的李瀍忽然来了兴致,领了三两侍卫到碧瑶湖划船。
解开缆绳,船头缓缓离岸,碧绿湖水中映出帝王宝蓝华服的倒影。
他自斟一杯酒,酒红如血色,凝望杯中自己的倒影,不知在为什么愣神。
湖面风平浪静,船身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左右猛晃,杯中几滴酒洒出酒杯,溅到袖口的银色花边上,他眉头微皱,夙沙漫飞的红裙落在他面前。
他坐姿挺拔,微扬了头,他原本见到她的次数就不多,这样仰视的角度看她更是第一次。目光在她的面具上停了片刻,缓缓放下手中酒杯。
“你跟踪朕?”
“若只是跟踪,又怎么会被你发现?”夙沙云淡风轻地回答他,背在身后的手却紧紧攥着绣好的香囊,攥的手心全是汗。
几尾红色金鱼游到船边觅食,李瀍将目光移向鱼群,厌烦地支应一句:“还有什么事?”
“一早就想告诉你,可我总是找不到你,我……”未戴面具的半边脸浮起羞涩红云,伸出藏在身后的手:“我学了绣花,也绣了一个送给你。”
李瀍的神色有片刻迟疑,转过头瞥了一眼捧在他面前的香囊,起身就要下船,他不想与她共处,竟到了连共处一刻也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一把推开她,船身剧烈晃动,他却如履平地大步走出。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他生气,站稳时几步追出去,在船头追上他,扯住他宝蓝衣襟。“是我太不小心,把酒洒到你的袖子上了?我可以帮你洗干净的……”
他猛然回过身,她的手还扯着他的衣襟,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将衣襟松开。她全身都不知所措地颤抖。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香囊,毫不留情地丢进脚下碧瑶湖水中。
夙沙瞳孔中闪过莫大痛色,挣开他扑向船沿,眼睁睁看着香囊吸了水,翻了个身沉入湖底。
香囊上绣的男子挥刀纵马,是战场上最英姿飒爽的风景。
“是不是我绣的不好看?我第一次学女红,不太会绣,我以后……”
李瀍截住她的话:“以后不用再绣了。”
“为什么?”
李瀍已登上岸,晴好的阳光下宝蓝的华服却散发泠泠寒意。
“你总是找不到朕,因为朕不想看到你,你是真的不明白?”
仿佛有人在背后刺了她一刀,正中心脏,夙沙瞬间失去所有支撑,滑坐在地上。
她摊开手掌,指肚上全是被绣花针扎的伤口,她看着伤痕累累的双手,一滴泪不易察觉地淌下眼角。
所谓坚强的女子,不是不能哭,只要哭的理由不丢人就好。她满怀热情奔向他,曾信誓旦旦地说她不想失去爱上一个人的感觉,一直不服输的想要打动他,可是他的心,终究比她这个杀人嗜血的恶魔还要冷。
她融化不了他。
再能坚持的一厢情愿,终有累的那一天。她蜷缩在船上,血红衣裙招摇,眸子却漆黑无光。
凤翔的歌舞坊里常常流传出一些花前月下的曲子,曲中常常有“拂袖归去断红尘”的唱词,如今想来,觉得这句歌词欠妥,有多少时候是人自愿了断红尘世事?明明是红尘断了他们的生路,叫他们无处躲藏。
自那之后他不再见她,她也不再找他,共同生活在一道墙围之内却像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我以为最悲惨的一页已经翻过去,之后即使不能有所好转,至少也不能再糟糕到哪里去,可惜我小瞧了上天的能耐,很多人奢求岁月悠然的生活,现实往往不能如愿,何况夙沙这般身怀上古秘术的奇女子,注定一生波澜且一浪高过一浪。
花月殿的柳昭仪怀胎十月,终于苦尽甘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初夏诞下承平公主,虽然是个女孩,但小公主却天生一副棱角分明的面庞,与李瀍颇为相似,李瀍大喜,册封柳昭仪为柳妃,其父其兄官阶连升三品。
夙沙行事向来独来独往,风言风语将她早时征战杀人的事迹描绘得可怕至极,宫里几乎没人敢接近她,她与诞下承平的柳妃更是素无交往,一日午睡醒来却忽然接到承平公主满月宴的请帖。
前几日新送进宫的宫女也送来她寝殿一个,唤作苏儿,聪明伶俐,一个人守着清冷宫殿,多亏有苏儿还能给她解解闷。
收到请帖后,苏儿不停向夙沙介绍在大唐赴什么样的宴该带什么样的礼。夙沙不懂汉人的礼节,想着既然柳妃有心请了自己,总还是应该带些礼物还了这个人情,便由着苏儿,准备了一条黄红两道流苏编在一起的长命锁。
那一天天晴的很好,傍晚时分天际出现难得一见的火烧云,绚丽的火红和藕荷色的晚霞铺在暗色的天空,就像天阙燃起一场大火。
她带着苏儿一同赴宴,原以为只是女眷之间的相互寒暄,刚踏进花月殿的庭院便从洞开的殿门看到高坐在正位的李瀍。
李瀍很平静,他一贯忽视她的存在,难得的是这一次夙沙也很平静,我和画面中的她神思相通,竟也不能看出她是真的已将执念放下,还是强装镇定。
至少表面上看来宴会非常顺利,大家把酒言欢,每个人都很开心,夙沙还上前亲手给承平公主戴上长命锁。
宴会直到深夜才结束,苏儿伴着夙沙回了寝殿歇息,月亮明,娑罗树影影绰绰。
明朗的夜色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婀娜的娑罗树在狂风中变得阴森恐怖,黑暗的树影如同鬼魅。宁静美好的夜晚瞬息变化如同炼狱,伴随着狂风呼啸之声,脑海中的画面也突然变得混乱无序,画由心生,是夙沙的心境乱了。我预感到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
果然在飞速闪过的混乱图景中,承平公主七巧流血,死相狰狞,苏儿悬三尺白绫,自缢而死,神策军团团包围夙沙寝殿。
殿中有太监尖细的声音隐约传来:陛下手谕,将夙沙锁在浮生寺潜心思过。
太监声音落下时,画面飘落一页薄纸,纸上清晰字迹,是苏儿畏罪自杀,死前写下血书,道她奉夙沙之命准备浸泡剧毒的长命锁来加害承平公主,犯下深重罪孽,自知无可弥补,只能以命相抵。
这些画面拧在一起,委屈,宣泄,丑陋,狰狞,自画面深处有一股意识在强烈挣扎,我摒去杂念仔细感受,那股意识逐渐清晰,是心如刀绞的痛。
是夙沙的痛,可我和她心境相同,只好跟着她一起痛,这就是随意窥视别人的过往需要付出的代价吧。
伴随这样的痛,画面中出现一泓月色下紫宸殿门上巨大的匾额。
紫宸殿内,宝蓝华服的帝王坐在窗前批阅奏疏,轩窗只开半扇,昏暗烛光在窗子上映出他正襟危坐的影子。
有个身影飞速掠进殿中,急速移动带起的风惹得烛光忽然一闪,李瀍笔尖一顿,抬眼时投在墙上的影子已飞速掠过。窗子恰好被风吹得晃出响动,李瀍偏头瞧了瞧被风吹得微晃的窗,以为方才也只是一阵风,重新低下头批阅看到一半的竹简。
忽然间,房中黑暗的角落里闪出一道明亮的冷光,下一秒铁青色的青偃刀已落在李瀍身前的案几上,竹简瞬间劈成两半。
夙沙擎着刀,双眼通红:“思过,为什么要让我思过,我有什么过错?”
李瀍皱眉,唇角却一阵冷笑,看向她的目光怒不可遏:“夙沙炎,吸收了我女儿的魂魄,秘术修习地可有长进?”
他站起身,将攥在手里的长命锁丢到夙沙身上,红黄两色的长命锁已被血染成绯红。“朕亲眼看到你给承平戴上长命锁,宫女苏死前留下血书指认你,这些,你怎么解释?”
长命锁落在夙沙脚下,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在她心头砍了一刀,可那样硬生生的疼终究只能她自己体会,她不是会说好听话的姑娘,也不是爱向别人展示软弱的姑娘,她看向他:“你不信我,我还解释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千辛万苦求来的尽是冷眼和委屈,她爱上的这个人,宁愿相信一条没有生命的长命锁,宁愿相信一个已经死掉的人留下的一张血书,也不愿意相信她。她曾为了他收起她的锋芒,收起她的刺,她只想着不去伤害他,可他的刺却一次次刺伤自己。
有一种爱情如同璀璨烟花,尽头就是毁灭,夙沙拔起青偃刀,迈上案几直向李瀍刺去。
李瀍侧身躲避,刀锋蹭着他的衣襟砍下,他回身抄起身后支架上的百斤长刀,迎上她的青偃弯刀,响声惊动了在外巡逻的侍卫。
但当今的这位帝王何其强大,根本不需要护驾,侍卫赶到之时,他已将夙沙的青偃刀击落在地,手中长刀比在夙沙胸口。
“你的刀永远也赢不过朕。”他语声冷淡。
“李瀍,在雁门关前你就该杀了我。”
她昂起苍白茫然的脸,闭上眼睛主动挨近刀尖儿,刀尖儿刺破她血红衣襟,一点点刺入她的血肉。她脸色惨白,嘴角淌下的一丝血红,他的刀却在这时猛地抽离她的心口。
“朕说过朕不会杀你,你配不上朕的刀。”
李瀍把她推给前来护驾的侍卫。侍卫试图反剪她双手,她抬起头,几步之隔的李瀍已转过身,不再多看她一眼。
她突然苦笑,她一生只败给过一个人,其他人还没有资格制服她,笑声中她一手拗断一个侍卫的脖子,夺过军刀杀出紫宸殿。
大红衣裙漫飞于刀光剑影,她是一株开放在地狱之门的彼岸花,生命注定要用血色铺就,越是鲜血如雨,越是妖艳邪魅。
她冲出了大明宫,身后一条长长的血路,横七竖八的尸体如同道路上的阶梯,通往地狱的阶梯。她站在正阳门口,深深吸一口宫外的空气,银铃脆响经久不息。
她突然想往外面的世界,她已经把最美好的年华锁在了深宫,不能再把余生锁进青灯黄卷的寺院里。她看着天上两只云鹤飞过,心想如果此次能甩开追兵,就远离长安,到东边沿海或南边深山,领略无尽风光。
可这样的想法很快就破灭。她武艺超群,但既然有人能打败她,就说明她并非不可战胜。逃亡的第十三日,官兵围追堵截,终还是把她逼到了令佛山的山顶。
身后是万丈悬崖,面前是几百追兵,山顶上盛开一团团佛头花,白如三冬落雪。
她退到悬崖边上,身后云雾缭绕,血红纱裙立在雪白花丛中。
“我有多喜欢你,你是不是从来都感觉不到?”她无路可逃,终于放弃了挣扎,兀自苍白笑,一股酸热漫上眼眶。
原本只是自言自语,官兵后面却忽然传来冰冷的回话声:“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朕,可你伤朕爱妃,杀朕朝臣,又杀朕骨肉……”官兵让出一条路,宝蓝华服的帝王提刀走出,眉头紧皱,冷冷斜睨她:“夙沙炎,你就是这样喜欢朕的?”
她看着他,眼里再也没有半点痴情。突然想起族人叛乱的那一夜,她几乎拼上自己的命才取走他的一幅画像,而如今,画像上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却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曾经想要博得他的欢心,可在她面前他的眉头从来没有舒展开过,他从没给过她一个笑脸。
“李瀍,是不是我死了,你就开心了?”她嘴角噙起模糊笑意,裹挟着死亡,却恬静安然,手里松开沾满鲜血的军刀,后退半步,脚下碎石滚落山崖。话音刚落,整个身子已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去,血红衣裙飞舞在滚滚云雾之中,红绫肆意舞动,即便是死亡也美的如幻如梦。
李瀍眼中有片刻惊色,很快又恢复一贯冷漠,漫不经心走到悬崖边随意向下望了一眼,悬崖下只剩云雾缭绕。
夙沙的爱情以毁灭结束,不是毁灭对方,而是毁灭自己。
佛说,缘即是劫,超然浮尘之外的佛,也懂得这么多浮尘之中的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