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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而且过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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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人到秦淮,不登携月楼,不上泛江船,便是一辈子的遗憾。
但传言中未曾提及的,还有此地的巫山沧海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品过此阁的美人佳酿,恐怕此生再难寻得第二处。
这座阁楼,是秦城最为鼎盛之时,惊鸿公子斥巨资所建。
当年宾客如流,车马往来不绝。
如今虽已改朝换代,几经易主,萧条了不少,但桃红柳绿、金盏银杯,仍是天下花楼中的翘楚。
今夜,又是宾客满阁。
老鸨接连招呼着达官贵人与世家公子,正忙得东瞧西看,忽见一名玉面少年迎面走来。那少年眼眸婉转,稚气未脱,模样秀挺,她连忙迎了上去:“我说这位公子,真是俊俏。不知是想吃酒观舞,还是……”
夏笙不耐烦地打断她:“来你这里,自然是要找姑娘的。”
老鸨呵呵一笑:“不知您想找什么样的?我们巫山沧海阁可是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夏笙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蹦出一句话,惊得老鸨一愣。
“我要老的,越老越好。”
周围的人声一圈一圈地静了下来,到最后,大厅里竟鸦雀无声。
听说过要瘦的、要胖的、要懂事的、要青涩的,可要老的……
到底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老鸨很快收起惊愕,又换上腻人的笑脸。
“您稍等。”
她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又迈着碎步回来,手中托着一个盘子。
夏笙见盘中放着一枚镶金玉牌,拿起来一看,上面刻着“菊色染秋”四字。
“三楼,您请。”
果然是妓院。夏笙捏着鼻子,躲过那些刺鼻的脂粉气,故作镇定地顺着楼梯往上走。途中遇见一对对下流男女,随意寻个地方便行那苟且之事,他便止不住地恶心。
要是那些女人摸到自己,非吐出来不可。竟然还有人花钱找罪受,真是不可理喻。
好不容易找到“菊色染秋”的门牌,推门进去,果然见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坐在当中。
夏笙哽了哽喉:这女人做自己的母亲,恐怕都绰绰有余了。
女人迎上来福了福身,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仍掩不住眉眼间的颓色。想必这里美人如云的日子并不好过,如今人老珠黄,前路也已一片渺茫。
夏笙僵着身子点了点头,摸出一锭金子。
韩惊鸿留下了不少金银细软,夏笙又一向出手阔绰,此举倒将那女子惊得怔住了。
“公子这是做什么?”
哪有一上来便问这种话的,难怪这把年纪了还留在这里。
“我只是想问些事情。”
她抬起眼来。
“你在这里多久了?”
“二十年。”女人缓缓吐出一个数字。
夏笙顿时笑了起来,乐得像捡了什么宝贝:“那你一定认识他了。”
“谁?”
“韩惊鸿。”
女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再不复方才的木然平静。
她闭上眼睛,深深喘了几口气,才道:“坐下说吧。”
香茶果酒,她抿过,仿佛尝到了苦味,蹙着眉,慢慢咽了下去:“你年纪尚轻,怎么会问起那段陈年往事?十六年前,巫山沧海阁几乎被龙宫屠尽,韩公子也下落不明。直到如今,我也没能再见他一面。”
夏笙听她称爹为“韩公子”,语气中尽是缅怀,便如实告知:“不瞒你说,韩惊鸿是我的养父。三个月前,他被龙宫的人逼死在家中,死得不明不白。我也是无可奈何,只好没头没脑地寻访故人,想多了解一些爹当年的事。”
“韩公子死了?”
她愣了许久,倏忽落下泪来。用绢子擦了又擦,才勉强止住,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几岁。
夏笙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女人抬起头,细细打量,叹了口气:“果然是韩公子养大的孩子,便是潘安宋玉,也不能及你。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夏笙犹豫片刻,不想让人知晓爹爹惨死的真相,便点头道:“爹每日饮酒作画,惊鸿浮影的境界也更上一层,过得逍遥惬意。只恨那龙宫实在狠毒。”
“那便好。”女人淡淡一笑,“想当年,韩公子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秦城里的姑娘可都为他倾倒呢。”
“嗯……”夏笙点了点头。
“那时我刚来秦城,才十四岁,没有生活来源,贫困潦倒,差点饿死街头。多亏韩公子心善,救了我,还收我做贴身丫鬟,我才活了下来。可惜他惹上了龙宫,后来不知所踪,我也无奈做了这行,一直到如今。”
“爹和游倾城究竟有什么过节?”夏笙终于问出了纠结已久的问题。
“其实,韩公子和游宫主本是青梅竹马,也是至交好友。只是为了江楼月,他们才反目成仇。”
“江楼月?”夏笙眨了眨眼。
若说游倾城是倾城之剑,江楼月便是倾城之貌。
江湖中关于他的传言最少,也最为神秘。
不知出处,不知深浅。
只听说他美得惊天地、泣鬼神,凡是见过他容貌的人,即便死了,也能含笑九泉。
但似乎,那些见过他的人,的确都死了。
因为他的妻子,正是游倾城。
游倾城性情古怪,喜怒无常,尤其厌恶那些觊觎江楼月的人。
惹得游倾城厌恶,便是神仙也难活。
爹怎么能和这样两个人纠缠不清呢?
夏笙哀叹道:“爹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她。”
女人点了点头,眉眼间也堆满愁思。
“听说游倾城长得也不怎么样,不过会耍几招剑。爹可真是鬼迷心窍。”
女人微微一怔:“你说什么呢?”
“我说,爹没必要为了一个暴力婆娘去挑战天下第一美男子。结果那暴力婆娘护夫心切,害得爹两头不讨好。”
女人愣了半晌,忽而笑了起来,笑得酣畅淋漓。
“哎呀,我说这位小公子,你人长得聪明,怎么脑子却如此愚钝?”
“啊?”
“韩公子喜欢的,可不是游宫主,而是那江楼月。”
“……江楼月是男的。”
“嗯。”
“我爹也是男的。”
“嗯。”
“那……那那那那……”
夏笙“那”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下文。
女人抿了抿嘴:“公子心思淳朴,是我失言了。”
“可是……”
“若有什么不懂,不如到四楼的小倌那里瞧瞧。”
“呃……?”
“有人玩女人,自然也有人玩男人。”
夏笙的脸顿时绿了,站起身连退好几步。刚想拔腿逃走,又想起什么,转身取出几锭金子。
“我就这么些了,不知够不够?”
女人摇了摇头:“我并不缺钱赎身。只是赎了身,也无处可去。公子不必为我操心。”
夏笙犹豫了几下,终究收起金子,逃也似的走了。
本来他是信心满满地走进巫山沧海阁的,这回倒好,竟得了这么个可怕的真相,真不知该如何向绮罗启齿。
夏笙在走廊里深吸了几口气,却又被浓重的脂粉味呛得连连咳嗽。
好不容易喘匀气息,他忽然意识到头顶上方正有一群大男人卿卿我我,顿时毛骨悚然,慌里慌张地便要往楼下跑。
谁知刚迈出一步,后衣领便被人一把揪住。
夏笙在十六七岁的少年中已算高挑,突然被人这样提着,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只看见那人的胸口;再抬头看去,才暗暗吃了一惊。
素衣银带,面具之下,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正望着自己。当然,那是冰冷的秋水。
“你……”夏笙此刻对男人格外恐惧,尤其是这种比自己高、看起来又比自己厉害的男人。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干笑道:“真巧。”
“不巧,我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
白衣男人开口,碎玉般的声音听得人心神微荡。
“你跟踪我?”夏笙往后跳了一步。
男人轻轻松开手,修长挺拔地站在那里。
“不。我本是来找她的。”
夏笙朝紧闭的房门瞧了瞧,又往后退了两步:“哦,那你请便。”
“但现在,我打算找你。”
话音落下,房门忽然自行打开。
里面还是那张雕花大床,锦被纱帘。
只是那女人已经不见了,桌上的茶酒也被收走。
男人迈入房中,姿态优雅而从容。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你还不进来?”
面具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转瞬又被垂落的额发遮住。
夏笙心里忽然如擂鼓般紧张,连连摆手:“不不不,我还有事。”
“什么事?”男人转过身来。
“我……我约了姑娘。”
夏笙红着脸说完,拔腿便想跑,没想到又一次被人拎住后领,顿时动弹不得。
这个男人的速度,快得令人难以想象。
只听他似乎恍然大悟,半真半假地道:“我倒是忘了,来这里自然是要找姑娘。好啊,我们一起。”
夏笙憋着的冷汗“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他讪笑着回过头,男人却缓缓摘下了面具。
一张似笑非笑的绝美容颜,顿时映入眼帘。
肌肤细致无瑕,双眸柔润,英气的眉微微挑起。高挺的鼻梁下,粉薄的唇瓣轻轻启开,隐约露出一线贝齿。
男人直起身来。他方才俯身看着夏笙,此刻唇边意味深长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眼前这个精致少年呆呆的,透着几分可爱,叫他觉得颇有意思。
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戏弄过别人,也似乎许久没有对谁生出说话的兴致。
但不知为何,夏笙总让他觉得值得一笑。
而且过于天真,甚至有些惹人怜悯。
当然,夏笙可不这么想。
他望着眼前的白衣男人,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江楼月”三个字。
然后,是爹爹。
江楼月与韩惊鸿。
他的脸颊微微发烫,转眼便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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