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7、第七章 一壶茶，空

　　夏笙僵在原处，除了尴尬，心情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绮罗爬起身来，顾不得疼，立即将夏笙护住。她娇小的身子，此刻竟使出了最大的力气。
　　她以为季蓝要杀了他们，以为夏笙就要死了。
　　那一刹那，心跳仿佛凝住，后悔、恐惧，什么都涌了上来。
　　颤抖了许久，直到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才渐渐冷静下来。
　　此时抬头再看，才发觉与季蓝对峙的人，竟是携月楼中见过的那位青衣公子。
　　玉树临风，英气逼人。
　　他站在身后，让绮罗莫名安心。
　　只是与季蓝对视时，公子眼中却带着烦恶，甚至还有几分厌倦。
　　“莫大侠赏脸现身，不知有何指教？”季蓝忽而又媚笑起来，手中的弯刀却微微抬起。
　　绮罗怔了怔。她虽长在山野，对外界之事却也时有耳闻。当今江湖，二十岁上下、姓莫，又能让季蓝称一声“大侠”的，只有清风剑莫青风。
　　“小友何处惹了季小姐，至于如此捉弄？”莫青风上前一步。
　　季蓝笑意更浓：“他们伤了我的婢女，我这番教训，已经算轻的了。”
　　“胡说，明明是你们无生山杀了，杀了……”夏笙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却不敢说出家乡的名字。
　　“杀了谁？”季蓝桃花眼微微眯起。
　　夏笙顿时语塞。
　　“不管杀了谁，无生山上下几万教徒，难道都归我季蓝管吗？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如去找季无行那个老头。”
　　天下间，敢这样称呼自己亲爹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莫青风微微蹙眉：“有没有你的份，自己心里清楚。”
　　季蓝没有说话，只抬起弯刀，红润的舌尖在刀锋上轻轻一舔。那强烈而妖异的模样，简直不像人。
　　“恶心。”绮罗小声嘀咕了一句。
　　季蓝也不理她，将刀尖移到莫青风下巴前，冷冰冰地问：“这么说，在莫大侠眼里，我季蓝便是天下第一大恶人了？”
　　“有过之而无不及。”莫青风厌恶地避开刀锋。
　　闻言，季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想打女人，你还是赶紧走吧。”莫青风又道。
　　季蓝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弯腰捂着肚子道：“那还真是多谢你了。有缘再会。”
　　说完，她身子一纵。
　　黑色而妩媚的衣裙隐入花楼，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街上的行人这才渐渐从四处冒出来，除了几个人忍不住侧目打量夏笙的狼狈模样，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阿笙……”绮罗担忧地看着夏笙。
　　夏笙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
　　绮罗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便不再说话。
　　“你们以后小心些，莫要再惹是生非了。”莫青风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莫公子。”绮罗叫住他。
　　他回过头，挑了挑眉。
　　“可否带我们去玉宇城？”她咬了咬牙，还是将这突兀的请求说了出来。
　　莫青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便该知道，生人不能进玉宇城。”
　　玉宇莫家，宛若天上宫阙。
　　若说武林之中还有最后一处坚持正义的所在，那便是这里。
　　莫青风的父亲、玉宇城主莫言，曾只身手刃临风岛七十二名罪人，成为传奇中的传奇。
　　身为莫言的独子，莫青风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十五岁便踏入江湖，行侠扶弱，快意恩仇；自创清风剑法，力重而速疾。近年来，其名声已不在“不如不遇”之下。
　　老一辈的名人如今极少现身，活跃于武林的新秀之中，他可谓第一人。
　　玉宇城的所在更是极其隐秘，无迹可寻。外人无法进入，才使得包括无生山在内的诸多邪教，纵然屡屡进犯，也始终攻之不破，令其屹立江湖，纵步天下。
　　传说玉宇城中有浩渺池，百里青莲遍开。
　　浩渺池中有沐水亭，十丈银蔓缠绕。

　　绮罗点了点头：“只是，我们的爹爹要我们将一只剑匣亲手交给城主。此乃遗嘱，不敢怠慢。”
　　莫青风略一迟疑。
　　“我爹爹……是韩惊鸿。”
　　他英气的眸子微微一闪：“我见你们方才步伐轻巧迅疾，轻功远胜内力，原来使的是惊鸿浮影，难怪如此。”
　　“现在，可以带我们去了吗？”
　　莫青风微微撇着嘴笑了笑，语气不似面对季蓝时那般冰冷，反而显得极为散漫：“韩前辈与我父亲是故交，既然有物相托，自然去得。不过路途尚远，而且我那位朋友不喜赶路，不如今日先找个地方歇息，明早再启程吧。”
　　绮罗点了点头。
　　夏笙见他们一唱一和地说完，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两圈，也跟着点头。
　　莫青风伸手道：“二位先请。”

　　千时客栈。
　　月色浮上来，照得灰瓦白墙格外干净。
　　过了饭时，前来投宿的人渐渐少了，门前车马稀疏。
　　两座大石狮子伫立在门前，威严地守护着这座客栈。
　　越过漆红大门，便是一条宽敞明亮的石道，直通大堂。
　　大堂中摆着整齐的桌椅，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闲聊。客人虽不算多，倒也显得清净。
　　掌柜的八成正在盘算一日的收成，小二却仍忙上忙下地添茶倒水。
　　绮罗沐浴过后，换了件干净的紫色衣裳。柔顺的长发还带着水珠，她亭亭地从楼上走下来。
　　自然天成，浓妆淡抹总相宜。
　　莫青风正在喝茶，见了绮罗，微微一笑，英武的眉眼也舒展开来。
　　“莫公子。”她走近，微微颔首。
　　“不要那么见外，叫我青风便好。坐，吃过了吗？”
　　绮罗道：“吃了些。”
　　“喝茶吧。小二，再添一副茶具。”
　　“来了。”
　　白瓷茶杯稳稳放在桌上，清冽馨香的茶水缓缓注入。
　　“客官，慢用。”
　　绮罗轻轻抿了一口，笑道：“这茶味道真好，清淡而不涩。”
　　“嗯，我也很喜欢。每逢路过此处，总要点上一壶。茶名叫‘长相思’，当时我还不懂，如今想来，总让人惦记的好茶，不就是长相思吗？”
　　“那这茶便不可与人同饮。”绮罗点了点头。
　　莫青风微微一怔。
　　绮罗眼眸一弯：“人生在世，难免怨憎会、爱别离。若是与你饮茶的人不在了，即便还能独自要上一壶，又怎能不长相思？”
　　“你年纪轻轻，竟如此悲观。”莫青风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仿佛飘到了远处。
　　“自小便接触那些失意之人，遇事难免会多想一些。”
　　“貘寨，你是貘寨人。”他忽然道。
　　绮罗翘了翘嘴角，没有回答。
　　莫青风也不追问，只转了话题：“夏笙怎么不出来走走？这可不像他的性子。”
　　绮罗终究笑了出来：“八成是白日里受了打击，说是已经睡下了，不肯见人。”
　　“这有什么？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不也照样成了将军？”
　　“他还小，顽皮有余，经世不足。”
　　“你的性子与他不同。”
　　“我是姐姐，自然要照顾他。今日他受了委屈，我比他还要难过。”
　　“其实，夏笙今日所遇之事算不得什么。当年我第一次来秦城时……”

　　月色一片静谧。
　　窗外竹林影影绰绰。
　　晚风如水，带着暖意，拂过秦城夜色，弹响这座城的妩媚。
　　外头依旧喧闹，依旧华丽，觥筹交错，美人云集。
　　可千时客栈的一隅，却安静得不可思议。
　　一壶茶，空了，又满了。
　　两个人，说着，笑着。
　　如此恬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