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已觉晓》吴风月

15、第十五章 春雷阵阵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春雷阵阵
　　电话那头的母亲声音里有一丝不安，等待了几秒后又带着歉意地说道：“这几年妈妈都没有好好陪你过年，让你一个人流落在外，真的对不住你，春晓。”
　　“好的，我跟吴阿姨说一声，待会儿就回。”关春晓有些不知所措地小声说道。
　　一旁的吴楚微眯了一下眼睛，待眼前人转过身后微妙的表情转瞬即逝，只是一脸冷淡地看着关春晓的为难模样。
　　“那个，吴楚，我妈妈打电话来说……等我回去吃年夜饭。”关春晓停顿了一下，观察了几秒吴楚没有变化的脸色，继续说道：“今天很感谢你们一家人的招待，和你们在一起过年让我觉得非常温馨，非常愉快。但是今晚我还是得赶回去陪妈妈守岁，不然她一个人过年太可怜了。”
　　其实，关春晓并不怕跟吴阿姨解释自己的中途离场，唯一怕的是吴楚。虽然自从认识吴楚以来他一直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是经过这几年的朝昔相处，关春晓是能够感受到吴楚那微妙的神情变换和细微的情感起伏的，而眼前的这种情形很明显是吴楚生气了，这让关春晓有点为难。
　　于是关春晓走到吴楚跟前，仰着脸看着比她高了近一个头的吴楚，一双小鹿一样的圆润眼睛使劲地眨呀眨，又摇了摇吴楚的手臂，一脸讨好地说道：“吴楚，我就回去陪妈妈一晚，初一一定回来给你们一家拜年，我在美国就认识你们这一家中国人，如果你们不要我了，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我明天一定给你带一个特殊的新年礼物来，好不好？”说完一脸期待地望过去，仔细捕捉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对方一双深沉的眼眸里一望无际，在关春晓以为自己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吴楚一记响指弹在了她的额头上，然后淡淡地发号赦免令：“去吧。”
　　关春晓如获大恩赦，一边用手揉着额头，一边对着吴楚甜甜一笑，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撒着娇道：“就知道你最善解人意了。”说完就转身去找吴阿姨请假，而在她看不见的后方，吴楚突然朝她的背影笑了起来，平常紧抿的嘴唇在那一刻上扬着，笑得格外明朗，异常好看。
　　……
　　关春晓赶回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钟了，阴冷的天色已经变得暗淡无光，楼道里一片灰蒙蒙的，她沿着墙壁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开关，两秒后头顶的灯闪了几闪终于亮了起来。关春晓从包里翻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下，“啪”的一声铁门打开了，一把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关春晓吃了一惊。
　　只见客厅的茶几上堆放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零食和水果，沙发上正靠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的年轻男子，这男子在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在听到声音后转头看了关春晓一眼，又继续看电视去了。关春晓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地方，可是手里明明拿的是自己的钥匙呀，那么眼前这个人又是谁呢？
　　关春晓走过去对着这个人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哪位？”
　　“哼，你以为我喜欢来这个鬼地方吗？”这人把嘴里的瓜子壳朝地上一吐，斜着眼睛看着关春晓。
　　这时，母亲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起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春晓，你回来了！”母亲显得又欣喜又局促不安的样子，“快来吃饭吧，年夜饭做得差不多了。”说着就来拉关春晓的手。
　　“妈妈，他们是谁啊？”关春晓看了一眼旁边的中年男子小声地问道。
　　“看，瞧我今天的记性，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叔叔，是妈妈的……”母亲看着关春晓犹豫了一下，有些含糊地说道：“是合伙人，我们是一起做生意的，这位是李叔叔的儿子李浩，你要叫他小浩哥哥。”
　　关春晓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李叔叔，看起来是个眉目端正的老实憨厚人，于是朝李叔叔乖巧地一笑，礼貌地叫了声：“李叔叔好！”，然后又回过头去对着那个粗鲁无礼的年轻男子说了句：“你好。”这样算是给了母亲一个面子。
　　李叔叔看着关春晓这么礼貌懂事，开心地应了一声，又赶紧走过去一把拎起瘫在沙发上的李浩，严厉地说道：“还坐在这儿做什么，快和春晓妹妹打招呼，等下要开饭了。”
　　“知道了。”李浩拖着不耐烦的语气，开口说了两个同样的字：“你好。”
　　客厅里有些僵硬的气氛让母亲感到一丝不安，而一旁的李叔叔则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笑着对关春晓说道：“春晓啊，我们去吃饭吧，叔叔做了些拿手菜，你待会儿给我评一评，你妈妈说都是你喜欢吃的。”
　　接着，四个人来到了一个小方桌前坐下，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有炒，有炖，有煮，有煎，都是些江南地区的特色菜，关春晓尝了几口发现味道比自己母亲做的要好很多，看样子这个李叔叔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当然，从李叔叔不断地给自己夹菜盛汤的殷勤，母亲不住地给李浩添饭加菜的慈爱，到李浩始终不冷不热的态度，关春晓可以看出这顿饭里的另一层意思，只是眼前大家都没有要说破的意思，她自己也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一个小时后，终于把一场尴尬的年夜饭吃完了，关春晓找了个借口就回房间了，然后一个人趴在窗台前仰头看天，丝毫不受外面阴冷空气的影响。按照中国的节气来算此时已经立春了，现在天空中暗沉沉的，偶尔有几丝亮白的银线在黑夜里一闪而过，犹如天神的脉络伸向了无边的黑暗里，接着从厚重的云层里传来一阵阵隐秘的轰隆声，春雷阵阵。
　　关春晓在心里暗叹了口气，看来是有一场冰雹要来了。在这冬春交接的时节里，天气最是不稳定，老天爷最易发怒。接着，关春晓似乎听到了一些碎冰粒伴随着小雨敲打在窗户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敲打声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最是清晰不过了，恍然间敲得关春晓入了迷。
　　曾几何时就是这样的一场冰雨让林熠与她相遇在那条幽深的长廊里，另一场雷雨则让林熠与她定情于那把墨绿的竹骨伞下，而那一场疯狂的暴风雨却让她残忍地抛下了林熠，所以如今的这一场冰雹就是在惩罚她，要让她在今晚彻彻底底地失去自己的母亲。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敲碎了关春晓的沉思，“春晓，是妈妈，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母亲闷闷的征求声。关春晓起身去开了门，只见母亲一只手拿着一盘切好了的苹果，一只手拿着一块毛巾按在湿湿的头发上，母亲笑着对她说道：“春晓啊，今天妈妈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我的床今天让给李叔叔和小浩睡了。”
　　“嗯。”关春晓微微点点头，平静地接过母亲手里的果盘。
　　母女俩一起坐在床头，关春晓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来开始仔细地给母亲吹头发。一只手抚过母亲那黑长的直发，翻转间偶尔能看见几根银色的发丝隐匿在一团黑云里，关春晓默不作声地把那些银丝藏在黑发里，依旧不紧不慢地来回吹着，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吹风机呼呼的响声。
　　手里的头发已经吹得八分干了，关春晓不得不停下来，于是一片安静从四周袭来，包裹着沉默的两人。母亲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率先开启了话题，“春晓啊，妈妈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母亲有些紧张地看着关春晓平静的脸庞，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试探地问道：“你觉得李叔叔这个人怎么样？”
　　关春晓看着母亲那局促不安的样子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来安慰地在母亲手背上拍了拍，“妈妈要是觉得可以就结婚吧，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着我也不放心，如果李叔叔可以代替我好好地照顾你……那也是一桩不错的婚事，我现在只盼望着妈妈能有个好归宿，可以结束这一辈子的奔波与操劳。”
　　母亲看着眼前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忍不住就红了眼睛，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向女儿的头顶摸去，然后慢慢地顺着女儿黑亮柔软的发丝往下滑，就这样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女儿的一头长发，两行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了，从眼眶里一倾而下。“春晓，你不怪妈妈吗？打从你出生开始，我这个当妈的就没有好好在你身边照顾过你，全是你大姨和外公把你养大的，我年轻的时候太过任性，只顾着追求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梦想，可是到头来一场空，弄得伤痕累累，这些都是我的错，可是却害得你跟着受苦，是妈妈对不起你！”说完就一把抱住女儿，开始大声哭泣起来。
　　关春晓一下又一下地拍在母亲的后背，像是在抚慰一个跌倒了的小孩，轻轻地说道：“我不怪妈妈，我很感谢妈妈，谢谢你给予我生命，谢谢你把我带到了这个世上，我也没有别的乞求，我只愿妈妈这一生能够幸福安康，不要再受漂泊之苦，既然我不能给你一个温暖的家，那就让李叔叔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吧。”就这样，关春晓终于亲手把自己的母亲推向了另一个陌生人，从今往后天地之间只剩她自己一个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关春晓紧紧地抱住了母亲的身体，就像小时候抱着即将远行的母亲一样，那种依恋与不舍之情无法表达，只能用一双小小的手紧紧地箍住母亲柔软而温暖的身体，然后用力吮吸着母亲身上那股独特的香水味，最后带着斑斑的泪痕入眠。
　　可是今晚关春晓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因为她的心里不断传来一个哭泣的声音——该走的始终留不住……
　　母亲似乎感受到了女儿无声的伤心，在黑暗中轻轻地唤了一声，“春晓，睡着了吗？”
　　“没有。”
　　“这么久了，你还忘不了林熠吗？”
　　“……”
　　“他现在成了大明星了，你要去找他吗？”
　　“我从来都高攀不起他，我和他之间是没有结果的。妈妈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呢。”
　　“……”
　　窗外依旧春雷阵阵，应和着关春晓微凉的心情久久不散，黑暗中关春晓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歌词在轻轻流淌：雨打蕉叶，又潇潇了几夜，而我等春雷来提醒你爱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