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悲莫念狐》潮冷溪

5、四

　　赵隆绪将紫灵湘安置在城郊的一所山庄里，找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还照顾她，诺大的灵狐别苑里只有紫灵湘和丫鬟小蝶两个人，特别空旷、静谧，虽然赵隆绪把这里装饰得很华丽，却还是掩盖不住那股荒凉的感觉。
　　紫灵湘本想找到了赵隆绪就可以和他长相厮守，可是现在她连见他一面都不容易。赵隆绪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情，紫灵湘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不会是她理解中的好事。
　　紫灵湘没有把赵伯母临死前交给她的那封信给赵隆绪，她大致也猜到了信中的内容，但她却不敢去证实心中的疑团，她害怕事实。
　　灵狐别苑真的是一座很美丽的庄园，它有造型别致的房子，它有四季分明的大院，它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它美得教人心疼。
　　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白茫茫的雪将山庄覆盖了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银狐蛰伏于延绵的山峦之中。
　　紫灵湘在院子里散步，不时地回头看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这是已是今年的第二场雪了，紫灵湘掐指算了一下日子，离除夕之夜还有十一天，她想起了从前在王府和赵隆绪一起堆雪人的时光。
　　紫灵湘在院子里堆起了一个雪人，臃肿的雪人只有在嵌上煤球做的眼睛之后就会变的有了生命，在这一刹那，她就会感到无比的满足和愉快，但她现在却没有将雪人的眼睛装上去，每次她和赵隆绪堆雪人的时候总是一起帮雪人装眼睛，赵隆绪不在她竟然发现这件她平时期待的事一下子变的毫无意义。
　　这一幕被站在不远处的赵隆绪尽收眼底。他走过去递上两颗‘眼睛’，拿出其中一颗给紫灵湘，“想不想帮它装上？”
　　紫灵湘愉快地点头，时间又好像倒回他们小的时候。
　　赵隆绪握住紫灵湘的手揉搓着，“你看你，手都冻红了，怎么还这么贪玩。”
　　“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在这里好像我什么也不用做。”紫灵湘低喃，眼底却写满了孤寂落寞。
　　“对不起，这段日子是我冷落了你。”赵隆绪柔声道。
　　只要一句话，只要他的这一句话，紫灵湘就可以把所有的忧伤抛开，“隆绪哥哥，我们去买冰糖葫芦，好不好，这样的天气，冰糖葫芦也一定很好吃。”
　　“好啊，这个时候一定还有很多卖年货的小贩，我们可以去买一些好看的花灯。”赵隆绪拉着紫灵湘的手快乐地在雪地上奔跑，像两只幸福的银狐。
　　虽然下了这么大的雪，集市上仍然很热闹。到处都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不愧是京城，和她以前住的小村庄根本就不能同日而语。紫灵湘似乎也被京城的那一种纸醉金迷媚惑住了。
　　“在灵狐别苑，住得还习惯吗？”在市集上逛了一会儿，买了一些东西，中午的时候赵隆绪和紫灵湘在一个很大的茶楼歇息。“你有没有发现它很像我们家。”
　　紫灵湘知道他所指的是王府，原来他一直都忘不了那里，那里本来就是他的家，他又怎么会忘记呢？
　　“你有没有回去过那里？”紫灵湘说，“我刚来京城的时候去过一次，原来那里已经变成了将军府，我还进去过，里面的样子竟然一点都没有变。那个将军是个不错的人，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看，我想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赵隆绪沉着脸说：“在没有用我自己的力量把它夺回来之前，我是不会去那里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也许并不是最好的办法，有的时候只要留着那段美好的记忆在心里面，真正拥有也不一定就是最好的结果。”紫灵湘不希望他被仇恨所蒙蔽。
　　赵隆绪沉默不语，帮她斟上一杯青茶，碧绿的茶水在洁白的瓷杯中翻腾，争先恐后地望上涌。
　　想要沸水不翻腾和想要锥子不从布袋里钻出来一样困难，以赵隆绪的才华，他是不会甘于被埋没在市井里的，他需要一个空间由他来展示，紫灵湘知道她不能阻止他。
　　“我知道让你一个人住在灵狐山庄委屈了你，只是我最近太忙不能照顾你，等忙完这一阵子，一定好好陪陪你。”赵隆绪看着紫灵湘，眼中充满了爱怜之意。
　　紫灵湘微笑着点头，希望他不要太执着于名利而放弃他的本性。

　　快要过年了，将军府看起来竟比平常还要冷清。
　　“自从上次一别之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遇到那些杀手，现在看到你平安，我也就放心了。”萧从柯眼睛里的情意谁都看得出来。
　　紫灵湘却好像没有看到，“后来我找到了亲人，就跟他回去了。”
　　“那太好了，既然你已经找到了他，你打算和他一起回家吗？”萧从柯言语中带着几许萧索。
　　“他在京城有了事业，我想，我们再也不会回去了。”紫灵湘叹息。
　　萧从柯不语。
　　紫灵湘却忽然问道：“你知道商紫戌这个人吗？”
　　萧从柯点头，“隆威镖局的总镖头，怎么了？”
　　“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紫灵湘在意地看着萧从柯。
　　萧从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人，从她的眼神看来，又似乎她和商紫戌之间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关系。
　　“人们都说他是义薄云天、侠义心肠、乐善好施的侠士，他在江湖上的影响力也很大，似乎已经是公认的武林盟主了。”萧从柯淡淡地说，这只是江湖中大多数人的意见，并不是他自己的看法。
　　紫灵湘点头，“这些我也听说了，那你呢，你是怎么认为的？”
　　萧从柯眼波流动，“你怎么突然对这个人这么好奇？你认识他吗？”
　　紫灵湘没有否认，“我只是听到了许多有关他的传闻，一时觉得有些好奇罢了。”
　　“他的背景很复杂，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帮他撑着，他们的目的也并不像开镖局，或者除强扶弱这么简单。”对于这个人萧丛柯知道的也不多。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紫灵湘紧张地问。
　　“我不知道，”这是实话，“我曾经派了三组人马去打听，第一组两个，第二组五个，第三组七个，加起来一共是十四个，而且是十四个好手。十四个人出去了之后，就立刻无影无踪，就好像忽然从地上消失了一样。”
　　“难道他们全部被灭口了？”紫灵湘眼里流露出惊恐之色。
　　萧从柯的表情也变的很严肃，“就算他们是十四个木头人，要把他们藏起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你觉得他们不是一般的组织？”就是因为不了解才会觉得可怕，人们总会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产生畏惧，这是一种规律。
　　萧从柯沉吟着，徐徐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总觉得上次皇上遇刺的事情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紫灵湘心里‘咯噔’了一下，“你是说他们要刺杀皇上。”
　　“这件事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并没有证据。”要是有证据他早就行动了，就是因为没有证据，萧从柯才没有轻举妄动，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背后有一个大阴谋。只是紫灵湘也好像被卷进这件事情里面了。
　　紫灵湘一回到灵狐山庄，就将王妃给她的锦盒打开了。如果赵隆绪真的要刺杀皇上，那么他的目的是不是也和当年老王爷一样。锦盒里面一定有重要的线索。
　　锦盒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块兵符，信是王妃写给赵隆绪的。
　　紫灵湘看完这封信，脸都变了颜色，这封信实在是太让她震惊了，不但震惊而且恐惧，她已经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她的背脊上冒出。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秘密，会让她如此害怕。
　　这晚，紫灵湘让小蝶捎信给赵隆绪让他回来，她自己烧了几道菜，坐在桌边等着他。
　　赵隆绪一进房间就看到桌上摆的这几道菜，晶莹的桂花莲藕，淡青色碟子里的蜜炙云腿，琥珀色碟子里的白玉般的冻鸡，旁边还放着一壶温热的花雕。
　　“今天你的心情很好？”赵隆绪看着满桌子的菜说。
　　“为什么这么说。”紫灵湘慢慢地看着他，好像想要将他从新认识一遍。
　　赵隆绪指着桌上的佳肴说，“记得小时候，只要你一遇到开心的事情，就会亲自下厨做这几道菜，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变。”
　　紫灵湘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里就像塞了东西似的，说不出话来，只是觉得鼻酸，硬是逼着自己将眼泪吞了下去。
　　“我一直记得这些你是爱吃的菜。”
　　赵隆绪抬手抚过紫灵湘花瓣一样娇艳的脸颊，抬起她的下巴，就在他们的唇将要接触的时候，紫灵湘忽然躲开了。
　　“怎么了，有心事？”赵隆绪低头看着紫灵湘。
　　“隆绪哥哥，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紫灵湘已经有七年没有和赵隆绪一起过生日了。
　　赵隆绪这才恍然大悟，笑着摇了摇头，“这些日子我太忙了，忙得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是啊，你都在忙什么呢，镖局里面有这么多事情吗？”
　　赵隆绪心中一紧，很快又恢复平静，“最近镖局的生意的确很忙，等忙完了这阵子，我一定好好的陪你。”要做好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恐怕不容易，只是他一定要做完，并且做好，否则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紫灵湘将王妃留给她的锦盒交到赵隆绪的手上，“这是娘让我转交给你的，里面是什么，你应该知道。”
　　赵隆绪只是看着这个锦盒，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问紫灵湘为什么到今天才将这东西给他，因为他看出紫灵湘已经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了，她也许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事情了。难怪她的神情会如此不同往常。
　　“你知道王爷并不是被冤枉的。”紫灵湘知道她说这话给赵隆绪多大的伤害，“他是真的密谋造反才被杀头的。”
　　赵隆绪不语，沉默有的时候代表默认。他的确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
　　“你难道也要走这条路吗？”紫灵湘的眼神哀伤，“王爷出事王妃有多伤心，你一定也看得出的，她是为了你才活了这么久，要不然她早就随着王爷一起去了。”
　　赵隆绪看着她，许久才道：“我知道爹的死对娘的打击很大，我没有能陪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是我的不孝，”他眼中的悲伤忽然变成了一种凌厉，“但是这大宋的天下本来就不是赵祯的，父王才是真正的皇帝，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他是把悲伤转变成了这种动力，紫灵湘突然发现她太低估了王爷的死对赵隆绪的打击，受打击最大的并不是王妃，而是赵隆绪。王爷对赵隆绪来说已经不是父亲这一个角色这么简单了，他是赵隆绪心中的神话，不可打倒的神话，二十多年来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所以他不会停止，直到他的目的达到，或者他倒下的那一天。
　　紫灵湘本来想劝他的，可是她现在却放弃了，赵隆绪心中的信念太坚定了，她没有办法动摇它，她只能陪在他身边，什么都做不了，也许她能陪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