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谁更飘香屑》河西碧梧桐

1、第 1 章

　　夜色沉沉，瑶光殿内寂寥如死。静得能听到铜漏的声音，良久，一滴，将夜碎成永无止境的黑暗。
　　周蔷从梦中昏昏然睁开双眼，脑中一片浑沌，这病来得竟是如此汹涌。
　　眼前的一切由模糊而清晰，雨过天青色的蝉翼纱帐，帐上垂着宫样百合帐楣，密密的团福如意绣花。向西的窗棂上透进月光来，雪锦素绣的屏风上映出枫叶光影瑟瑟，明明暗暗，像是泼墨的画。
　　殿内燃了碎玉兰香，绵绵纳入肺腑，如冷雨丝丝，凉彻心扉。是从嘉为她专制，初时浓烈馥郁，转而清幽绵长，久不消逝。
　　他说，愿你心如我，我心为你，情如此香，冉冉不绝。
　　是的，冉冉不绝。他大概忘记，有一天，终也会烟消香断。她心下涩然，低低唤了他一声。
　　榻边浅睡的飞红闻声醒来，凑了近前应道：“娘娘，国主刚刚已经来过，特别嘱咐您要好好养着。”
　　她敛眉一笑：“不必替他掩饰，是我糊涂了，他日里与阿薇来过，此刻怎会在此。”
　　飞红正为被拆穿犹自紧张，忽见她一笑间，虽是面容憔悴，仍如月华初升，中人欲醉。
　　待回过神，她已侧首向内，似是睡去。长发如墨云披垂，散散堆在枕际，月光由东窗镂空的梅花竹叶花纹间穿过，轻拂她脸庞，那苍白面容隐有晶莹的水珠闪动。
　　梦里恍若还是昨日，一个春风柔暖的艳阳天。父亲带她入宫，行至御花园的月牙拱门，正遇上下学的王孙们，俱是翩然公子。其中一位少年俊雅眉目，原在宜然谈笑，转眼看见她，不由愣住，微微向她一笑，春日的艳阳照得他一张脸明亮照人。
　　从此常常回想那人的身影，然而不过是徒添幻想。父亲是朝中的大司徒，身为司徒家的女儿，她的婚姻注定要为权力服务。
　　直到在先皇面前琵琶一曲颇得圣意，被赐婚与信王，她都以为，这辈子不会与他再见了。婚礼前些天，司徒府中越发的忙碌，父亲在一边对她拂髯微笑：“娥皇啊，信王子安静知礼，日后或能成大器。”
　　她听着默默地欢喜，却又不免遗憾，自己与那人，到底是没有缘分。
　　大婚当晚，在新房定定坐着，正自嘀咕，喜帕下已瞧见伸过来一杆称，那乌黑的木杆往上轻轻一挑，便已挑起她的喜帕，随后，她瞧见一双修长白皙的手。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有种流光四射，照在她的周身，使得她羞怯中透出的淑雅温柔让人心旌动摇，信王突然一呆，面上现出重逢的惊喜，脱口叹道：“愿身恒长存，陪佐娇颜共晨昏！”
　　她仓促抬头看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熟悉又陌生，心头亦是一荡，缠缠绵绵的低语，呢喃而出：“愿妾久芳华，随侍君畔永朝夕。”
　　那年她十九岁。成婚之日，不知摔碎了南唐多少青年才俊的痴心。
　　此后琴瑟和谐，倒是不甚悠闲。他识人挑剔，上及书房女史，下至厅堂随侍，皆为聪慧明丽的女子。另在府中专辟一处，密密匝匝种着花木。春天的花开得绚烂，以桃花最艳，芬芳吐蕊，娇媚如他身边莺莺燕燕。
　　但他心里似乎唯存了她。午后握一卷书在树下细读，待到金乌西斜，他便徐徐踏了落花而来，任事务怎么繁忙，日日如此。
　　七夕夜他携了她到秦淮放自制的花灯。夜风吹起碧波荡漾，莲花灯逐流漂下，满眼的宝光生辉，一回首，他正仔细执了花灯送到水中，不经意抬头对上她的眼眸，灿然一笑，满天满地如云蒸霞蔚。
　　问他可在灯上写了诗句，他只笑不语。日后渐渐知道，信王为王妃所写词曲，在坊间被视为稀物，争相流传久矣。其中以《一斛珠》最为出名。
　　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些曾有的温情，仿佛必须记录下来，不然只怕无踪可寻，要靠牺牲回忆来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