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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重:如果当时 店里的人并 ...

  •   店里的人并不是很多,与外面的吴侬软语的世界不同,这家饭店里到处都弥漫着专属于北国的豪爽与奔放,辣食、火锅、水饺等等各种颇具北方特色的食物在这里汇聚,配有北方食客那标志性的饮食方式,食客们举着啤酒瓶子高谈阔论,环境有些嘈杂,但很温暖。
      云灯坐在二楼的单间里,目无焦点地望向窗外。
      她今天特意去美发沙龙做了头发,把她一头酒红色的卷发弄成了笔直的黑发,用黑色的发带绑起来。换掉了她出席签售会时的繁复装饰和衣物只戴了一对黑色的水晶耳钉,穿着黑色的短袖和黑色的外套。——总之是要多朴素有多朴素,要多低调就有多低调。
      ——这次来,是要见她父亲。
      三年以来第一次见面,云灯异常重视,不但精心改换了装束还特意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不知道父亲变成什么样子了。上次见面还是在高三时,他回来陪了自己报考冰格的考试。刚出了考场又是匆匆一别。
      再也没了音信,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这次见面是父亲提出的,云灯为此才选了这家饭店,而不是学院对面高端的冷饮店。
      ——爸爸是北方人,她想,他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吧。
      手机显示11:40分,门外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
      云灯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请进。”
      单间的门被缓缓推开,门外站着一名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
      云灯诧异:“怎么是你?!”
      张悦凯很无辜:“我们只是碰巧遇到的好吧?你至于这么大反应么?我都还没说什么。”
      云灯还是很诧异,说话方式近乎咆哮:“我是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泥煤跟我爹一个时间,你准时的好过分啊!
      张悦凯皱眉,表情严肃起来。
      云灯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回神慌乱地理了理头发,语无伦次地道歉:“对……对不起,是我……是我太紧张了……抱歉抱歉……”
      张悦凯又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气势一收,走过去把菜单递过去:“您与客人预约的时间已到,请问您是否现在点菜?”
      云灯一愣。机械地接过。
      张悦凯变脸实在比翻书快,云灯刚接过去他就又露出了趾高气昂的表情:“我又不是你的谁,所以你再怎么囧被我撞到也没关系。”
      云灯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
      张悦凯扑克牌一样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什么来,若无其事地指了指桌面上的菜单:“点菜。”
      云灯扫了一眼,随便点了几个菜就慌忙递了回去,反正这里的菜爸爸基本都爱吃。
      张悦凯端着本子飞快记录,他倒省事,云灯因为紧张点得快,他干脆在纸上只记下序号。
      见云灯的手不动了,张悦凯抬起头:“完了?”
      云灯点头。
      张悦凯接过菜单:“我在这里替朋友顶班。”
      “哦。这样。”云灯又看了看他,指着他那身价格不菲的西装:“穿这个?——当服务员?——你确定你没有进错饭店?”
      张悦凯很淡定:“来得太急,还没换衣服。”
      云灯“哦”了一声,没什么话说,还看窗外。
      张悦凯踌躇了一会儿,忽而没头没尾地道:“以后紧张,记得深呼吸。”
      “还有,今天的发型很适合你。”说完,他带上门走了出去。
      云灯一愣,刚想问个究竟,刚好看到门外的张悦凯停下脚步礼貌地鞠躬:“欢迎光临。”
      不卑不亢,好像他本来就是这里的服务员一样。
      门在他的身后关上了。云灯并没有看见进来的人是谁。
      一分钟后,衣冠楚楚风流倜傥的男主角走了进来。
      云父把西服外套扔到椅子上,以一个大鹏展翅的姿势扑向云灯:“——小灯哎——”
      云灯起身完美迎合了老爹的熊抱,脸上的笑多少有些拘谨,云父倒很是放得开,不仅脱下了外套,连领带都扯了下去,领口半敞,是这个本就帅气的老爹更显得落拓不羁。
      服务员陆续上了菜,上来四个传菜员里居然还有张悦凯,他是最后一个,把一小锅杀猪菜放到桌上:“菜齐了,请慢用。”云灯抬头,他却像不认识似的,眼也不抬地走了出去。
      云父从汤碗中抬起头:“小灯,服务员你认识?”
      云灯摇头:“不认识。”
      云父“哦哦”地答应着:“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呢。”
      “是么。”云灯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他还是不声不响地带上门,门外时而会响起他不卑不亢的声音。惜字如金,字字不余。
      云灯想象着他穿着西装当服务员的样子,感觉好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这个人好奇怪,他可以去当Miss的服务生,还可以当司机,而摘下了租来的胸针又会分分钟变回公子哥模样。
      她还记得开学时,在学校后面那个手握绝对主权傲视对手的他,还有面对自己这个天然呆流露出的不耐,还有葬礼一般的悲伤——那时的他一个人仿佛抵过一支庞大的送葬队伍,在浓重的雾里沉默地前行,向视线所及的天光尽头。
      而现在的他,穿着价格不菲的西装在一家北方菜馆里当服务员。
      看起来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可他很敬业。
      对,就是敬业。

      果不出云灯所料,云父看见这些菜跟看到了故乡似的,扑在桌子上一阵猛吃,全然没有严父形象。
      ——实际上,他本来就没什么严父形象。连与云母离婚都没露出应有的表情。
      云灯拘谨地坐在对面。
      她和父亲三年没见,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爸爸。”
      “嗯~”云父抬起头:“怎么滴?”
      “呃……”云灯有些窘迫:“我是说……您这次……”
      “哦哦哦哦!”云父扯了一张餐巾纸擦擦嘴:“带你玩呀!这不也老长时间没见了嘛。”
      云灯一愣,却没有马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云父觉得有些出乎意料:“怎么?不想去么?”
      “——想呀!”云灯忽然笑了:“有点意外,所以没反应过来。”
      “呵呵,爸爸今天有时间,把你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一定玩的开心!”
      “嗯!——爸爸吃菜!”云灯夹起酸菜伸到云父的碗里,云父又欢快地吃起来,没有注意到对面女儿些许不自然的神色。
      两人也没有注意到玻璃窗外半隐着的黑色身影,在上一刻刚刚端着餐盘离开。

      云父说到做到,两人12点半从饭店出来,在那之后云父开车带着云灯疯遍了所有可供疯玩的地方,二十岁的大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管不顾地大声欢笑或嚎叫,引来一片目光,她本人却浑然不觉。
      后半夜2点,云父一个电话说只能到这里了,云灯闻言麻溜从夜间游乐场的靶场中脱身,目送爸爸的车消失在夜幕下的街道,她在背后不停地挥手,胳膊酸了也没有停下,直到看不见为止。
      两点10分,云灯独自一人漫步在街道上,道路两旁高耸的居民楼早已暗了下去,只有一楼某些24h营业的店铺还灯火通明,其它都只是孤独地闪着霓虹,街道两侧亮着路灯,偶尔会有一盏坏掉的,有这些光源,昏暗的街道上幻彩迷离,倒也不寂寞。
      这座热闹的城市,也陷入半昧的状态了。
      云灯走了一会儿,还是累到不想走,倚着某个路灯杆坐了下来,自己抱着自己,略一侧头,长发便从一侧簌离而下。
      她又输了,输给那个女孩了。
      从记事开始家里的关系就很融洽,所以她一直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提出离婚,母亲也并没有像云灯想象的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可她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于是小升初不久的云灯就开始找自己的原因,每天躺在被窝里就会不停地想,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呢?是我学习不够好?还是我不知道节约不会帮王阿姨整理家务不够懂事不够成熟?
      总之在那段时间云灯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能做的都做了,可那个春寒料峭的下午,回来的只有妈妈一个人。
      在那之后漫长的以后,也都是妈妈一个人。
      盼望了三个月的云灯幡然醒悟,她终究没能留住父亲。
      她感觉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于是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自己偷偷地开始努力,努力做好每一方面。她在妈妈面前再没有提起过那个男人,却把一个小女儿的心思一点一滴地藏进自己的抽屉里。
      可现在呢?七年过去,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变。
      以后好像也不会改变。

      “呼……”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长出了一口气,而这时她才瞥到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她诧异地抬起头,内心飘过一丝恐惧,但到底是看清了路灯下某人模糊的脸。
      张悦凯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云灯眨巴眨巴眼睛:“……是你啊。”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把这座半昧的城市惊醒一样。
      张悦凯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云灯把头转回去:“……我又输了呢。”
      张悦凯还是不说话。
      头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云灯只是看着路面上溅起的水花出神。
      “我已经很努力了啊……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它就能被改变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现在才明白。”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很悲伤,像被一根稻草压垮的那只骆驼,背负了太多之后终于倒下了,已不想去管是在谁的面前。
      张悦凯似乎皱了皱眉。
      “可他还是走了啊……我已经很努力把自己变得很好了,我以为只要我比那个女孩更优秀他就一定会回来……可我拿到了第一名,他没有回来,我获得了冰格的录取资格,他还是没回来……”她顿了顿:“我以为我足够优秀就能留住他的……我以为毕竟我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张悦凯皱眉。撑开了一把伞、。
      没有雨,她脸上的就是泪。
      云灯慢慢地把头埋起来:“我以为……原来一直都只是我以为……”
      张悦凯神情严肃:“起来,地上凉。”
      “……”
      她没答,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雨却越下越大了,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急得让人发慌。
      “起来,地上凉。”张悦凯又重复了一遍,他这个没什么耐性的人难得的不愠不火,只是单纯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雨越下越大,云灯的哭声也大起来。
      “……怎么没跟他讲?”
      她的声音忽然停顿,然后摇头。“没用的。我试过,什么都试过了……”
      张悦凯看着她,周遭突然安静下来,除了雨声。像一部年份过于久远的默片电影。
      半晌,张悦凯撒手扔掉了伞,大雨倾盆而下,云灯身子一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先闻到了张悦凯身上薰衣草的味道。
      云灯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开始挣扎:“喂!你干什么!放手!——放手啊你!”可张悦凯全然没有放弃的意思,一手拢住她的后背一手勾住她的双腿,猛一发力将她直接抱了起来!
      云灯大脑一片空白:“喂——”
      “闭嘴。”张悦凯低声道:“挣扎不过就别白费力气。”
      云灯气得咬牙:“你混蛋——”
      张悦凯看都不看她:“事不过三,你已经耗完我的耐心了。要怪就怪你自己。”
      云灯恼羞成怒:“你怎么这么愿多管闲事!”
      张悦凯低头:“我都已经管了,你想怎么样?”
      言罢抱着她径直向前。
      “哎——”云灯姿势夸张地指了指地上:“伞!伞伞!”
      张悦凯无语:“不要了。”
      “喂——”
      “都已经湿了还要它干嘛。”他头也不回地向前,云灯缩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你说……你说如果当时我一哭二闹三上吊会不会改变局面?”走了一会儿,云灯突然说。
      “不会。”张悦凯回答的斩钉截铁。
      云灯只能笑笑:“不至于吧……你好歹说句假话安慰安慰我?”
      “有些人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何况你父亲那么理智,理智的可怕。”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他答的很含糊,可却没有听到云灯的顶嘴声。
      一低头,发现这丫头居然已经睡着了,湿透的头发粘在她的脸颊上,长长的眼睫扑闪扑闪的,不知道是泪还是雨的冰凉液体划过她整个脸颊,最后滴落在张悦凯的胸膛里。
      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奔向最近的宾馆。
      其实在那个雨夜,他一直想说的是“傻丫头,有些东西不是你的错,你也改变不了,不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不用用这种方式为你的伪装找借口。”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在那个杨柳倚岸的小镇河畔,他并没有选择云灯。
      ——选择这个后知后觉的天然呆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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