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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重:陈年债 天亮了。 ...

  •   天亮了。
      苏锦城双眼无神地守在叶廷沙床前,听着耳边机械冰冷的滴答声。
      只有仪器的声音。
      叶廷沙还是没有醒。就这样带着呼吸器过了一晚上。
      昨晚在抢救室进行了几次的心脏起搏,医生说目前还不能给叶廷沙安排手术,医院正在对他的病情进行会诊,只能等。
      苏锦城坐在床前,怔怔地看着叶廷沙苍白的脸……想想他的病也有好些年了吧。自己也是很晚才知道的,当时还冲那个私人医生发了火问为什么不去做手术,后来才知道是他根本上不了手术台。
      怎么说呢,当你知道有些事你拼了命也改变不了的时候你突然就不那么歇斯底里了,因为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的。……而人,也总是会死的。
      只是她从没觉得叶廷沙也会死。如果不是这次他晕倒在她身旁,她还不知道已经这样严重了。
      以前叶廷沙也总是满不在乎,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样子,也只有跟苏锦城能说上几句话还惜字如金。苏锦城知道他头疼已经成毛病的时候也是一张扑克脸,说我知道啊。你又瞎担心个什么?可这么多年也真的没听过他喊痛。至于身体不好动不动就要吃药倒是真的。家里的事大多都是他撑着,除了极少数的场合需要她之外苏锦城基本都在疯玩。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到,要是有一天他真的倒下了,要怎么办呢?
      想了半天,她看着叶廷沙,慢慢地哭了起来。
      她从没想过啊。
      有些人当你的伞当久了,你就会真的以为那是把伞。忘了那是个人,忘了没了他你怎么办。

      日影慢慢地远了。
      云灯在张悦凯的律师事务所等消息。她刚开始并不知道上法庭的事,而现在筱雅死了,这官司自然也是打不上了,作为原告,她过来说一些事情末了签个字就算完了。
      张悦凯居然是她的辩护律师,拿到资料的时候她还惊讶了好一会儿。
      也仅此而已。
      大概是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张悦凯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递到云灯面前。
      云灯看也没看刷刷签上了名字。
      起身就走。
      “等等。”
      云灯停住脚步:“有事?”
      张悦凯动了动嘴唇,最后说:“没事。”
      云灯转身打开门,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蜿蜒的楼道里了。
      张悦凯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好像那几张纸有千斤重。她看着右下角她龙飞凤舞的签名,突然想起有一次她死缠烂打非要他去她的签售会,还没下车就给震到了,体育场里里外外全是人。人群急躁中透着兴奋,他们的车从内部通道入了场,然后被工作人员带到化妆间。云灯在补妆的时候张悦凯还嘲笑她说你签出来的字能看么?云灯立时抓起一本有影印她签名的书反驳,说这叫艺术签,再说我字怎么丑了?怎么难看了?我好歹是个中文系的咧……
      已经物是人非了。
      他看着她签下的名字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甚至连祝她幸福的资格都没有了。

      云灯出了事务所打了辆车回到住的地方,叶廷沙的房子照例是空无一人。云灯四下环顾了一圈,到处都很整洁,像主人离开了很久很久,而实际上就算叶廷沙在家也不会留下太多痕迹……他活的就像一只候鸟。候鸟有巢,但没有家。
      云灯并不想做东西吃,她径直走进她住的房间,锁上了房门。
      她没给叶廷沙打电话,他经常在外面忙,一两天不回家都是正常的。况且打电话也没什么可说,叫他回来吃饭?别开玩笑了。
      她爬到床上双手抱膝,坐着发呆。
      这下……什么牵连都已经断了。她低头的时候瞥见了在床边沉寂了很久的笔记本电脑,伸手拿了过来。刚要开机,电话就响了。
      云灯拿起电话看了一眼,她现在谁的电话都不想接,除非是预定楼盘的销售经理。
      可这个人不是售楼处的,是苏锦城。
      电话响起没完,云灯又不好意思挂掉,纠结了很久才接起来。
      “锦城姐。”
      “云灯……”苏锦城的声音很飘忽。
      云灯一愣,立马打起了精神,苏锦城那种如刀般锋利的女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能让她都没了说话的力气?
      “怎么了锦城姐……出什么事儿了?”
      “你有没有时间到医院来一趟?就是你上次来的那家。”
      “哦哦有时间有时间。”云灯答应着,顺嘴问:“怎么生病啦?”
      苏锦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是廷沙。”
      “……”云灯愣了两秒钟:“他住院了?”
      “嗯……”苏锦城声音有些哑,“我现在有急事,可又走不开……”
      “那你等等我。”云灯废话不多说跳起来穿鞋。
      苏锦城倚在走廊里,低头看着叶廷沙的电话,屏幕一直都是亮着因为一直有消息进来。
      爸爸也是有产业的,虽然都说是混□□的,但明面上的产业是合法的,而且这十来年都在努力洗白,现在在国内已经没有什么太越线的产业了,可到底是黑白均沾,一天到晚事也确实不少。
      苏锦城知道他会忙一些,可没想到会忙成这样。爸爸时常跑去国外料理一些真正的“□□”事情,而自己又基本没接触过这些……她只负责一些必要的应酬和必要的“雷霆手段”。
      因为她觉得叶廷沙还是“仁慈”,他看起来像一柄随时可能走火的枪,让很多人望而却步。可真正熟起来之后他的伪装就暴露了……苏锦城不喜欢他这样,会让她想起他们年少时对命运的无力与……痛苦。
      那种被动承受一切的痛苦。
      可为什么他们姐弟就要被动承受命运带来的一切呢?为什么不能选择呢?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想到这些的时候总会凭空生出一种恼怒... ...为什么连挣扎都不呢!
      苏锦城发狠似的将叶廷沙的手机关机。下楼等着云灯来。
      刚才爸爸让人来了电话,告诉她,“苏成誉的那个儿子在我这儿呢。”
      苏锦城别无他法只能拨电话给云灯,然后自己先回家。
      爸爸住在上海...怎么才两天苏杭就到那儿去了?
      还是被爸爸的人给“请”去的
      云灯还没到,苏锦城到了楼下张望了一圈没找到人,掏出手机开始订机票。她恨不能立即飞过去。
      不多时云灯就到了,苏锦城告诉了她房间号就慌慌张张地走了。云灯叮嘱了她一句注意安全,转身进去了。
      出了电梯遇到来查房的医生,随口聊了几句,
      “你是他的亲属?”
      “不是,朋友而已。”云灯跟着医生进来,心忽然一悸。
      叶廷沙躺在床上,脸上扣着氧气罩,身上连着很多管子,床边两三台机器,房间里只有它们的声音。
      他紧闭着眼,脸色跟床上的白被单一样白,似乎又瘦了一些,总之看着毫无生气。
      唯一能证明他活着的东西是那些显示屏。
      “医生... ...”云灯强迫自己镇定:“他怎么样?”
      医生正在给叶廷沙做一些常规的检查,闻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指指显示屏:“情况很不乐观,他的心脏病有加重的趋势,至今都还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引发第二次心跳骤停,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而言... ...总之,你们这些家属亲友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
      云灯怔怔的看着显示屏,叶廷沙的心率时快时慢,甚至杂乱无章。
      她知道他有点儿心脏病... ...可唐医生说不严重的啊。
      “这种病一旦爆发起来就很麻烦。”医生又说:“尤其是妨碍救治-----对了,他的胸CT结果下午就出来,记得去楼梯口的值班室找我。”
      医生放下话走了,剩下云灯一个人站在屋里,仪器嘀嘀的声音不知是响给谁听。
      真是孤独的地老天荒。

      云灯默默地坐到床边,看着他。叶廷沙躺在那里,显得苍白而消瘦。甚至单薄。

      像曾经有一次一样,这个男人就这么无助而孤独地倒在她面前,她可以抚慰可以关切可以握住他苍白冰凉的手... ...可是她没有。
      她给过他的温存仅仅是不走开。
      她曾说她谁也不爱。
      云灯忽然想起了他的大房子,像旅馆一样的家,落地窗前空旷的阳光,以及到了午夜还在响个不停的手机。
      她忽然好想为他哭一场,但没有眼泪。于是她抬起头,用手捂住脸。
      窗前是空旷的阳台。外面高远的天上一行候鸟飞过。
      他们终究沉没在人海。

      那些谁欠谁的债,要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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