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豆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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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萍问母亲：“那是谁在信里叫我的小名呀？”
顾太太坐在床边一针一针地绣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物事，听到女儿的问话，她并没有抬起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针线。过了六七针的功夫，就在萍萍无聊地倒茶给自己喝的时候，耳边方才忽然响起了顾太太的声音：“那是你舅父的朋友，永安堂的合伙人。永安堂有一半儿的资产是他名下的。他整年游历名山大川，极少回来京城，所以你可能不记得。”
也，萍萍晃了晃自己清清秀秀的双螺发髻表示想起来了。八年或是九年前在四川老家的旧宅子里是出现过一位舅爷的江湖朋友，比舅舅高出一个头有余，看发肤好像是个回回。不过当时那人穿着毛边的旧披风，黑不黑，灰不灰，眼眶儿也是黑不黑，青不青，如果不是风尘仆仆成那副样子，倒也是个金吾卫一样仪表堂堂的家伙。当时听舅舅说，为了找齐赤色雪莲、千年何首乌这些东西，他就用了很长时间。但是这人进门寒暄几句丢下一个包裹就走，连奶妈也留他不住，好像舅舅那时候又摊手表示随他去这样的脾气迟早要吃亏之类，所以也就记不清了。然而母亲的头发，在喝了他带来的药材熬成的药汤后却是逐渐有了光亮和长度，孩提记忆里那头短短插不进簪子的白发渐渐变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杂色，斑斓起来，曾经有那么十几天萍萍的孩童游戏就是捡起母亲梳洗时坠落的长发数数多少是乌木一样黑的，多少是雪一样白的，一个月之后完全和外面年轻姑娘的黑发一样了。
头发变黑是好事，从那以后，母亲好像也不再时常爬山了，以前奶妈有时候抱着萍萍去找傍晚不归的女主人，看到她在小山坡上远远地望着远方高耸入云的崇山峻岭，眼神很迷茫，在头发变黑后也显得稳定些了。不过，母亲在故乡的人缘似乎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变差的。首先是一干多事的邻居大妈问她用什么东西染了头发，问她要“西域带来的面脂”用，也要祛除她们的黑眼圈，皱纹。后来是分赃不均匀引起的邻居之间争吵。母亲很大方，剩下的药谁要就都给了，但还是有个先来后到的问题，没抢到前列的大姐大妈们就抓瞎了。种种邻居之间拌嘴，夹在中间的母亲做了受气包，没做到好人还结下怨仇，随后不知道又出了什么诽谤，说母亲是伪君子道士包养的外室，才买到这些神奇的美发护肤药。萍萍不懂什么叫做“外室”，但听到母亲有几天晚上魂不守舍地，萍萍已经睡下了，她还在小楼下走动，最后母亲终于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去她好久以前住过的京城过日子。过了几个月，舅舅扩大了生意，也迁到了京城来。
临走那天晚上，天空像今晚一样渐渐开始暗沉开始落雨，向着忙于收拾略不抬一下头的母亲，萍萍第一次问出了心里话：
“小刚每次被大孩子欺负了，就要回家喊他爸爸。为什么小伙伴们都有爸爸，我们青儿却没有？告诉我，妈妈，青儿为什么没有爸爸？”
母亲忽然泫然欲泣，她把萍萍抱在怀里，吻着女儿香喷喷的脸颊，低声说，“青儿，好孩子，你快要长成大姑娘了，这件事应该让你知道。”
原来萍萍曾经有过一个德高望众的爸爸，就在萍萍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得了无药可救的病去世了。母亲竭尽全力，也只是延长他的一点生命。他家是汉人，母亲却是苗人，他的家族在他死后就不再把母亲放在眼里，萍萍又是个女儿，年纪幼小，得不到族人的重视。过继来的远房侄子和其他族人们联手把母亲和襁褓中的萍萍赶出家门，从此，母亲就只能孤独度日了。
“那，舅舅呢？他不能为妈妈做主吗？”萍萍哭着问。
“那时候你舅舅还小，抱在你外婆的怀里呢。”母亲说。
萍萍听乳母唱过一首民歌，天上飞的，鹰最大，地上走的，舅最大。在她的印象里面，舅舅不但亲切，而且好和气，好能干的。现在她有一个爸爸的形象了，是妈妈亲口说的，可以连舅舅也给比较下去，爸爸，这是妈妈说的，是又英俊，又能干，德高望重完美无缺的人。
远迁的路上，马车绕了一个大大的弯，路过福建安溪的郊外，让萍萍远远地看一眼。萍萍看到有一座石碑树立的坟墓。她想跳下去看看，可是赶车的人说不要耽误了时辰。萍萍不听，使劲儿把马车的门掰开一点点，从飞驰的马车上跳了下去。墓碑上面有字，萍萍只认出“先夫”和“之”，但是她知道了，那就是爸爸长眠的地方。萍萍一直哭一直哭。母亲始终没有下车，但是乳母带着萍萍磕完头，收好就地从旁边小摊买来的香烛供品，回到车上的时候，母亲的眼睛完全是红肿的了。
“妈妈，我以后要很乖，要学写字，学写诗。让爸爸在天上高兴。”萍萍抱着妈妈的手臂说。
但是她始终没学好。母女在京城过着安静的庶民生活。后来舅舅搬来了，住在离这里两里路的地方，舅舅帮助她们换了住处，搬进一座简朴但雅致的小楼，又雇了两个丫鬟，母亲给她们取名吟儿，诵儿。都是听话的好姑娘。萍萍和她们一起念书，识字，学了一点医学和易学。可是萍萍的速度比她们慢。萍萍很卖力，启蒙更是最早，不知为何，学的并不迅速，既不能专攻一门，好像也不能发散，就这样慢慢地熬到了十三岁，母亲为她唉声叹气，乳母却总是护着她，总是说，不学就不学。女孩何必强求。听着这些话，她渐渐长大，长到可以把头发分开，梳起一对美美的发髻，再在上面插上绿松石的簪子；她的肌肤是雪白的，脸庞像母亲一样秀美，但更灵动，更活泼，充满青春的滋味。往日的小傻猫已经长成一位豆蔻少女。岁月使得她母亲成为了京城安详秀丽的邻家妇人，同时，也使得以前昵称青儿的小妞妞，扎着小辫子在乡下的田埂和小男孩们乱跑玩泥巴的小妞妞成为了京城气质的小美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豆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