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度》决木

2、星夜出奔 明月没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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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冷涩如刀。
　　山上一草一木，祝白枝早已烂熟于胸。
　　然则此时于夜色间无声奔走，压低帷帽尽力避开各处岗哨，着实难过之关隘方才将令牌亮出，一路心跳鼓噪，却是于平日截然不同。
　　但终于是过得最后一道哨卡。

　　明月没于云中，山川暗野阴幽。
　　虫鸣兽语窃窃，似吹得一片叶落，有黑影无声无息间拦在去路。
　　祝白枝蓦然止步，握紧手中长剑。
　　月光破云而出，照出人影面容。
　　来人生着一只烂糟的红通通的鼻子，白衣在黑夜里现着一团暗扑扑的灰，潦倒，又落拓。像是不知哪来的酒鬼乞丐，误打误撞闯在这山门之前。
　　祝白枝却轻轻唤道：“白棠师姊。”

　　东华这一届出了好些个不成器的门徒，这老二余白棠便是其中一个，自来闲散，浪费天分，时时烂醉酒中，便连衣衫中也常年浸着一股酒味儿。
　　今夜那双血丝密布的眼里却没有醉意。
　　她还佩了剑。
　　她竟佩了剑。

　　“你要走到哪里去？”
　　“师姊是要杀我吗？”
　　余白棠摇头：“今夜之后，天下人皆会杀你。”
　　“……”祝白枝道，“师姊，我仍是那句话，我问心无愧。”
　　“我不在乎。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我若不呢？”
　　“那今夜我必杀你。”

　　祝白枝握剑的手紧了又松，“师姊想让我做什么？”
　　余白棠道：“带大师兄回来。”
　　东华派此代首徒萧白楼，多年前被逐下山，自此杳无信讯，不知生死。
　　祝白枝沉默片刻，“大师兄……出走多年，我只怕……”
　　余白棠只道：“你答不答应？”
　　祝白枝道：“纵我答应师姊，来日生死未卜，只怕也做不到。”
　　余白棠道：“你若想回来，自然做得到。”

　　月影晃动。
　　祝白枝道：“我答应师姊。”
　　余白棠轻轻地嗤笑一声，便像突然出现那般，突然隐没在夜色里。
　　祝白枝在原地站了一瞬，人便如惊燕掠起，继续向前。
　　小师妹拖延不了太久。天亮前，她须得寻到一匹马。

　　马蹄声声踩过大地，带着消息，风一般卷过整个江湖。
　　人人念着那个名字，东华，东华。
　　姜白梧死而复生。
　　祝白枝畏罪潜逃。

　　茶棚中也有一样的声音。
　　“以为是正道名门，原来是背信弃义之徒，上上下下，不知还有多少蝇营狗苟。”
　　“这话便说到了根子上，我听说，他们上一辈里的老四，便是被老三害瞎了一双招子。”
　　“你说的这个老三……不就是姜白梧的师傅？”
　　“东华哪有师徒？不都是一辈一辈带起。要我说这种行事也怪，师不成师徒不成徒，管教不严，才养出这许多怪胎！”
　　“但那姜白梧确是沈青池带上山的，情分不比旁人。”
　　“所以我说，这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人压低斗笠，扣下茶钱起身，往路旁树下牵马。
　　角落里有一人亦站起身，轻悄跟过，也是站在树下，抚弄马鬃，语气轻轻，“你倒能听得下去。”
　　祝白枝语气平平：“有什么听不得。”
　　那人道：“你们曾是出生入死的搭子。”
　　祝白枝沉默。
　　那人道：“你们一起历练了十几年。”
　　祝白枝仍然不语。
　　那人道：“你们相识比我更早。”
　　祝白枝轻轻叹息。
　　那人道：“若有一日，你会不会也这样待我？”
　　祝白枝默然良久。
　　那人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大可以骗我。无论你说什么，我想我都会信。”
　　“阿望。”祝白枝终于张口叫了她的名字，“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人笑了，“我倒得了一个消息。”

　　“有人在东华附近，瞧见了醉明月的人。”
　　祝白枝眸光一震。
　　那人看她神色，“你好像并不太吃惊？”
　　祝白枝摇了摇头，“他们总是无孔不入，并不出奇。”
　　那人默了默，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祝白枝翻身上马，“回青州去吧，不必……”低头瞧得那人一眼，似有万千言语待讲，终于只无声摇了摇头，扬鞭而去。
　　那人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烟尘尽头，笑容随之消失，默默又望了一会儿，方才转身慢慢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