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度》决木

1、不速之客

　　*
　　年深日久，朱檐也微微褪了色，头顶那排神气活现的脊兽嘴角仿佛含笑，眺望着琉璃般剔透碧蓝的天。
　　云随风动，带起钟声悠扬，回荡在群山之间。
　　有人踏着钟声而来，一步一步走入肃穆堂皇的大殿。殿中人头攒动，几乎人人面上也含着笑意，为着能亲眼见证这场武林盛事。
　　今日之后，东华这百年名门将迎来它最年轻的一位掌门。
　　或许不久之后，这江湖也将迎来最年轻的一位盟主。

　　东华派现掌门萧青洛，年约六十许，面庞上倒因习武不见太多风霜的痕迹，此时目带欣慰，望着那白衣肃容的沉稳女子，双手将宝剑举起，往前递去。
　　剑名悲风，乃是东华镇派之宝。
　　出鞘时剑合风鸣，如作悲声，切金断玉，锋利无匹。数百年来，随掌门而动，斩过不知多少宵小鬼魅。
　　今日亦将迎来新主。

　　祝白枝面色镇定地抬起双手，正待接过，忽然殿外传来一声清叱。
　　“且慢。”
　　声音不大，却似惊雷滚过，炸得满殿寂静无声。

　　噼啪。
　　灯芯摇摆，为利剪裁断。
　　画面走马灯般起伏，祝白枝凝视墙上烛光跃影，神情忽明忽暗。
　　只差一步。

　　大殿中，来人解开兜帽，双目灼灼直刺而来，“敢问掌门，戕害同门，依我门规，当如何处置？”
　　四周呵出一片冷气。
　　萧青洛皱起眉来，似是不可置信，“你是……白梧？”
　　“……白梧师姊？”
　　“姜白梧？她不是几年前就死了吗？”
　　“那这个……是人是鬼？”
　　却也有人眼中含泪，声音发颤，“你既活着，如何……如何……”

　　青天白日，不见鬼神。
　　祝白枝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姜白梧抬眼望来，视线恰与祝白枝相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讽笑，双手霍地将衣襟扯开。
　　众皆哗然。
　　萧青洛经过再多风浪也难免大惊失色，慌忙喝道：“你做什么？！”
　　姜白梧不为所动，反而上前一步，“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这并不算得甚么，不过一副破皮囊罢了。掌门却不敢看么？可我今日非要你们瞧个清楚。”

　　萧青洛额角青筋跳动，别过头去。
　　忽有人冲上前来，挡在姜白梧身前，一眼扫过，目中泛滥，“这、这是……”
　　那最显眼刺目的伤口便在左胸之上，狭而深，已然结疤，却也将剑势凝固。用剑之人一望便知，九成是自后心刺入，直贯而出。
　　任谁吃下这一剑，本当已赴黄泉。
　　“不错，正是仙人指路。”姜白梧笑意如刺如刀，“三师不敢说么？”

　　仙人指路！
　　岂非是东华剑法！
　　窃窃私语再起，姜白梧只平静掩起衣襟，绕过那人，“我心与常人不同，生在右侧，那凶手仓促之中未曾细看，竟叫我逃得性命。”
　　“凶手便在此间。掌门，可能秉公执法？”

　　吱呀。
　　应是有风扫过门间，祝白枝神情不变，亦不曾回头去看。
　　却有一人闪将进来，面如秋水，低声唤道：“师姊。”
　　“师妹，你怎么……”祝白枝似从沉思中惊醒，随即讶然起身，压低声音，抬手将来人往外推去，“不可如此，你快些回去，莫被人瞧见了。”

　　沈白柘摇头，手中递出一块令牌，令如弯月，乃是东华进出山的凭证，“师姊，你快走吧！”
　　祝白枝神情便沉了下去，“师妹这是什么意思？”
　　沈白柘沉默。

　　这沉默于无声中将空气也凝滞。
　　祝白枝定定望着她，沉声道：“师妹不信我？”
　　沈白柘摇头，“我信师姊。”
　　“那你便快回去。”祝白枝神情缓和下来，“趁着白柯师兄还没发觉，赶紧把令牌还回去。”

　　“可掌门他们不信！”沈白柘却不肯走，“说是真相未明，可还是将师姊拘禁在此，分明就是不信师姊。”
　　“师妹想多了，清者自清，掌门定会秉公直断。”祝白枝道，“况且这也并非拘禁。”
　　“不！师姊再不走便来不及了！”沈白柘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听见三师说要去湘州请蛊王，要对师姊用真言蛊。掌门答应了。”
　　“是吗？”祝白枝似有一瞬恍惚，随即仍是坚定摇头，“如此我更不能走了。我若一走了之，岂不成畏罪潜逃？”
　　沈白柘满面焦急，“师姊，我相信你，但他们不相信你。为什么姜白梧会出现？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这就是一个针对师姊的局，那真言蛊也必会被做手脚，师姊留下来，只会越陷越深。师姊，留得青山在，师姊！”
　　“可师妹若如此做……”
　　沈白柘道：“只要师姊能好！”说着再度将令牌递出。
　　二人无声对视片刻，祝白枝终于伸手将令牌接过。
　　沈白柘大是松了口气，往腰间解下佩剑，倒转剑柄递出，“师姊，一路小心。”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当，写个小短篇过渡一下～
元宵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