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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五年平金(83) 恩将仇报 ...

  •   张俊倒在地上,先还叫嚷了一声,随之手脚轻微抽搐,却不再发出声音。吕祉离张俊最近,却不肯上前探看,只是向坐上的张大都督道一声:“张相公明鉴,下官适才并未与张宣抚有半分接触。张宣抚倒地,想是突发急病的缘故。”

      张浚已经从座上走了下来,急道:“安老,这时候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赶快救人要紧。”
      “事关下官清誉,岂是虚礼?相公适才也见到了,张宣抚是如何要以意欲二字定人罪名的。下官不敢不有防人之心。”吕祉的口气也是很不客气。张俊若是挺不过去就此死了,倒是皆大欢喜。

      张浚无奈叹气道:“我看得明白,安老的确未曾碰过张宣抚分毫。”
      “张相公是愿意为下官作证了?”
      “赶快救人。”张俊重复了一遍命令,“再耽搁时间,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吕祉这回无从推脱,叫胥吏立即传王仲明过来诊治。口中却道:“王点检适才险些丧命,也不知现在还能否行医。”

      张浚气道:“王仲明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爬也要爬过来诊治。哎,安老,朝堂之上,恩怨难免,为大臣者需得有度量才是。”

      这话从张浚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滑稽,论起气量最狭,怕是没人敢在张都督面前抢第一的。
      吕祉微笑一下,并不反驳,仔细观察躺倒在地的张俊。

      张俊此时手脚已经停止抽动,呼吸虽然粗重,但是并无急促的迹象,显然性命无虞。吕祉略为失望,这就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退后一步,也不搬动张俊,袖手旁观。张浚虽然急得跺脚,却也不敢翻动张铁脸,怕再出意外。幸好王仲明所在距离不远,等不多时,两人便听见了匆忙的脚步声。

      王仲明当真是医者仁心,不计较宿怨,先跪在地上,托住张俊的头,将其小心翻了个身。但见张俊口角歪斜,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垂在下颌上,眼睛微微眨动,已经恢复了知觉。王仲明立即道:“张宣抚能够说话吗?”

      张俊无力地眨了下眼睛。
      “能够举手吗?”
      依旧是无力眨眼。

      王仲明当即道:“张宣抚这是小中风之症。不过宣抚不用担心,等我那徒弟把药箱背来,下官就可替宣抚用银针通脉。”

      “好端端地怎么会中风呢?”张浚见张铁脸不是中毒,且性命无碍,总算是放下一颗心。
      “这就不好说了。大概时气所感,或者急怒攻心,都会诱发中风之症。所幸者,张宣抚的症状并不是最重的,下官尽力救治下,当可好转。”

      吕祉听到急怒攻心四字,赶忙看一眼张俊。张俊虽然口不能言,但那目光甚是寒冷。吕祉就知道,张俊是又把这次中风的账算在了自己头上。他苦笑道:“王点检,不要说些大话,若是好转不了,仔细有人找你的麻烦。”

      王仲明一凛,不再说话。

      正在此时,琴娘把药箱子送过来了。琴娘经过吕祉身边之时,深深地看了一眼吕祉,却不说话。吕祉浓眉微皱,暗道王仲明到底又把琴娘牵扯上了,真是乱上加乱。

      王仲明也是有不得已之处。他要施针的话,其他弟子却都没有琴娘精通经络,可以帮上大忙。王仲明接过琴娘的药箱,先拈出一颗红色的丹药,让琴娘研磨成粉,兌在水里给张俊吞服。他自己则取出银针消毒。

      果然,张俊一见琴娘,眼神都乱了。用力之下,头部竟然恢复了知觉,遂摇头不已。
      “这是治病的良药,张宣抚不可不吃。”吕祉冷冷道。

      吕祉这样一说,张俊挣扎地越发厉害了。琴娘不得已,捏着张俊鼻子,硬灌了下去。这丹药是王仲明的不传之秘,果然有奇效。一剂下去,张俊的涎水不再流了,舌头也可以转动了。张俊发出几个模糊的字音,不知是谩骂还是感谢。

      这时,王仲明已经做好了准备,拿住张俊手腕,找着手少阳经一路扎了下去。琴娘则帮着王仲明定穴,两人配合密切,不一时几条大经脉俱已扎完。张俊的右半边肢体虽然依旧僵硬,但已经可以做轻微运动,左半边肢体则已经无碍。

      吕祉见张俊不但性命保住了,还很有可能痊愈。轻叹一声,心中郁闷,信步走出了小厅。
      等出了厅门,这才发现,韩、岳诸人又已经等在门外了。再一细瞧,王德竟然也远远地站在树荫之下。

      吕祉拱手道:“诸位宣抚相公,都聚在这里是做什么?”
      岳飞上前一步,小心道:“听闻张宣抚略有不适,前来问候。”

      这三人打从来到庐州城,经历的事情尽都是前所未闻的,算是大开了眼界。
      吕祉大声道:“张宣抚无碍。诸位相公,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嫌疑之地吗?还不快快回去。”他这话倒不是说给岳飞听,而是教训王德的。

      王德远远地站着,也不知道是否听懂了,呆立不动。

      吴玠却不干了:“安老,我看你刚才是话里有话呀!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打算构陷自家们?”吴玠早在庆幸,亏得自己亲来,否则到哪里去瞧这连本大戏?但他也是眼里不揉沙子,听吕祉语气不善,竟猜到了部分实情。

      岳飞是最老实的,吕祉可以虚应一番。但吴玠既是张浚一手提拔的得力干将,又是在川陕作威作福的一方大员,特殊的双重身份让他不敢分毫怠慢。“吴宣抚话说得太重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构陷国家重臣?嫌疑之地倒是难免了,案子是发生在淮西宣抚司内,只要一天不水落石出,这里,”吕祉直指脚下踏足的土地,“就一直是嫌疑之地。”

      吕祉说到此处,正瞥见王德袍袖一闪,快步离开了。他心中难免五味杂陈,想跟王德问个究竟,但又清楚现在这个形势绝非合适的时机。

      吴玠倒没有注意王德,将站在吕祉面前的岳飞往后拉了拉,自己凑到吕祉耳朵旁边,“里面这么热闹,想必田太尉之死是有结论了?”
      “这个,”吕祉沉吟片刻,不知该如何透露。

      “安老,有消息可不能漏了洒家。”韩世忠也挤上前问道。
      岳飞反站到了外圈。
      吴玠笑道:“安老如果不方便说就不要说了,你不说,自家们也猜到了八分。你看,岳五就自有主见,半点也不关心田太尉是因何而死。”

      岳飞垂头道:“吴宣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着,现在的结论怕还不是最后的定论,所以……”
      岳飞住口不说了。吕祉猜岳飞是顾虑到张俊曾经是其上级。
      吕祉心内暗道,这几位还真是人精。既然如此,说或不说的意义也不大了。他朝三人再一拱手道:“我先告个罪,诸位相公请回吧。”

      吕祉抽身回到厅内,就听见当啷一声脆响。随即,响起了张俊的声音。
      “王点检,某的这只右手臂怎么还无法用力呢?连个汤匙都拿不住。这可如何是好?”
      以张俊的官位而论,态度算是非常和蔼了。

      王仲明答道:“张宣抚,恕我直言,宣抚现在肢体可以活动,已经是万幸之事了。宣抚暂时应以安神为主,不要想得太多。”

      “这是自然。王神医妙手回春,某感激不尽。但某这右手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常?怕是还得劳驾王神医在某胳膊上再扎几遭才行。王神医他日医好自家之时,某必有重谢,断不食言。”张俊又看向肃立在王仲明身旁的琴娘,这个方向恰巧朝向大门,正瞥见了吕祉进来,于是道,“安老把王神医和这位神医的女弟子借某几天吧,感荷感荷。”

      吕祉还是头一次见张俊这样和颜悦色,暗道这人还真是个泼皮,两个时辰前还在大打出手,这会儿就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竟然委屈示好。
      “王点检,张宣抚虽然看不上你验尸的技术,倒是看上你的医术了。”吕祉笑道,“怎么样,去一趟江东宣抚司,赚几个没奈何花吧?”

      王仲明神情严肃,显得十分为难,许久才道:“吕宣抚就莫要拿我寻开心了。”
      吕祉不懂医术,有些吃惊:“这话是什么意思?”想着王仲明就算不想去张俊处,但以其练达,不该沉吟如此之久。

      王仲明似是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诸位相公有所不知,张宣抚此次中风算是轻症。下官银针渡穴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只能打通血瘀不能阻止血瘀再次形成。现在,张宣抚既然肢体皆可行动,就说明银针下处气血已通。再用则恐怕伤气。”

      “那某这只胳膊?”
      “张宣抚只需每天按摩一个时辰,过个月把时候,自然就好了。不过,”王仲明略一停顿。张俊急道:“不过什么?”

      “不过,纵然是好了,也难保不会复发。”
      “复发?”
      “不错,这病一旦复发,就是一次重似一次,到最后恐怕大罗金仙难救。”

      张俊最是惜命,听到这里,虽然面部表情因为疾病僵硬依旧,一双眼睛却是瞪圆了:“那某该如何是?”

      “这病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我这里有心药一剂,就不知道宣抚愿不愿意吃了。”
      张俊恨不得立即吃下心药,药到病除,点头不已。

      “心药两味,一是节、欲。寡言,慎食,养精,要想延寿,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法门了。断不可再吃大补之药。”
      张俊的眼睛小了一圈。“二呢?”

      “二是清净。清净为天下正,宣抚若肯抛下天下纷繁,世事芜杂,行修身的大道,自然可以长命百岁。”
      张俊的眼睛微微阖上,“你这是劝某退隐呢?”

      王仲明沉默不语。

      吕祉暗赞一句,这王仲明真不愧是天下名医。俗话说,不为名相既为名医。但许多时候名相与名医的要求是相反的。名医讲究的是赤子之心,悲天悯人,只要是病人即一视同仁。名相则是烹调阴阳调和分歧,讲究的是息事宁人。王仲明虽在官场,终究还是以名医自居,说出这样一番至理名言来。但也惟其如此,这一番必是惹得张俊深恨。

      “王神医,是打算劝某归隐乐得逍遥吗?”张俊语气透出了阵阵寒意。
      “张宣抚,”王仲明犹自强辩道,“下官只是为宣抚身体着想。”

      “王神医的忠告,某感激不尽。然而,某纵然想逍遥自在,天下的黎民怕是不允呢。身为大将的,国仇未雪,又怎么能安享太平?”论起说大话来,怕是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张俊,毫不做作义正辞严。

      张俊再次将怨毒的目光投向吕祉。吕祉一凛。

      “王神医,某是真想休息养病,可惜,军务繁忙,怕是没有这个清福可享了。倘若真因此复发,也算是以身殉国吧。”
      张浚问道:“伯英打算做什么?”
      “上奏官家。”
      “上奏之事自有我等在,伯英兄不须操心。”吕祉接道。
      “你等?”张俊轻蔑说道,“你是吕宣抚,那个等不知又代表的哪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五年平金(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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