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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I 缘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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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说相由心声。
我虽不知这话有几分重量,但多少还是信的。毕竟我捡着先辈的教训小心翼翼活到至今,虽不快活却是多少有些帮助的。
无忘峰许久没见着生人了,在这山里生存的各色妖精大抵最是快活的,因着这座峰没有什么威慑凶猛的大妖怪也无多少管束的规矩,妖怪们大数都作着和睦的样子相处着,我不知别处的峰是否和这里相同,都是来去自由?也听其他妖怪说一旦决定下山便是归期无踪迹,再是寻不回了。
寻不回?大抵是吓唬人的吧。
我缩在自己的窝里,隔着雨幕看着山洞外迷蒙的景物,只道是困意席卷深深浅浅将我拉入黑暗中,就着雨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有一男童唇红齿白在梦里冲我笑着朝手,唤我娥。
醒来时却发现手背都是湿的,原是泪水给打湿的。
向着有时会经过洞前的妖怪们打探,却无一人有我这般经历,每每期盼开口换来总是失望,于是便不再开口,又过了百年,又一个雨幕,我化身人型就着岩壁看着洞外的天地,有一老妖从雨幕外匆忙进来避雨,大概是看着和善,我又孤独,犹豫半响后便向他开口诉说起这些年来日夜迷惑的事情。
老妖:“若有我能帮上忙的,但说无妨。”
我:“……好久以前我时常做一个梦”
老妖:“可是梦着什么人了?”
我略讶异看着老妖有些不知再如何开口。
老妖:“那便是了。”
我看着他混沌的双眼覆上满满怀念又零碎的东西,而后轻叹一声,那声叹息压碎在雨幕里,听不真切。
他最后冲我说了些什么我已是记不太住了,恍惚中听见下山二字便思绪份乱,直至雨幕停歇,初阳升起,我还保持着同一个动作,久久无法回神,但又忽觉顿悟。
大抵从这里开始,我隐隐觉得劫数已至。
我本是一只小妖怪,能化身成人型就已是意外,从不奢求太多能安然活到现在已是惊喜万分了,故而没做多想,收拾好山洞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临走之时于洞口刻下一个符号摩挲片刻又矗立良久,下山了。
无妖送行,无妖不舍,心道轻松实则千般滋味内里知晓。
时至秋,枫叶萧瑟,烈日当头。
夜里从一户农家里取走一套衣裳换上,因着心里头过不去便背着角落的竹篓往深山里跑去采了草药拿回再走的。
衣裳有些长,下衣都快拖上地了,我不太清楚这是怎么穿的,只是就样学样,看见那户人家的人都是这般装着便就这般穿了,直至走上大道,又遇见一处村落,自觉自己穿上人的衣服,便同他们一样都是“人”了,虽紧张于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但咬牙还是故作自然的离开了。
走远时还听见一女童的声音:“阿娘,那小哥哥为何着女衫呀?”
脚下一顿便继续向前走着,我心道,难不成衣着还有讲究?
走走停停,我喝着清冽的泉水,吃着路旁的野菜,终于到了人们口言的大城,时节已是寒冬了。
混在据说是贵人的队伍中进了城,天色已渐渐暗下来,空中飘着小小的雪花点,街市烛光明亮,人潮拥挤,一派热闹,我不由睁大了双眼,被这番景象给震住了。
一时松懈不慎被来往的人推搡了出去,脚下一软险些栽了过去。
“小心。”
腰上撑着一只手,我愣了愣,回头看去。
那大抵是我这一只妖生所见过的最美的画面了。
扶着我的人见着我的样子似蹙了蹙眉,到是一旁的小厮上前将呆愣的我从他手中接过扶起,礼貌道:“这位……公子可有什么不适?”
大脑刹那清醒,我从那小厮手里抽回手下意识避开身形来,躲在招牌后口里喃喃竟说不出一段成型的话来。
许是看着我有些呆傻,小厮瞄了眼他身旁的少年见无大碍便退下站在一旁垂眉不再言语。
“可是刚来晋陵城?”
那人蹙着眉看着我问道。
见我不答便又道:“家中可知晓?”
许是语气轻软了些看着和善了些,我撞着胆子回了声“无”。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无家人?”
我点了点头便不说话了,只是双眼紧紧盯着对方瞧,像黏上了什么东西般不肯放开。
他是我见过的顶顶好看的人了。
被我这般热切的盯着倒是他一旁低头垂眉的小厮受不了了,愤愤地抬头恶狠狠的刮了我一样,那样子像是看什么脏东西般吓得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囧样。
“名字?”
少年顿了顿,伸手拉过我的手腕。“嗯,名字。”
手腕上触感着实暖和得不可思议,我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我一介无名小妖有什么名字呢,微微黯淡地垂下眼来。
“既无名字,也无家人,初到晋城,着实危险了些,”他看着垂头不语的人又道,“你跟着我罢。”
“……”
“唤南可好?”
“南?”
“对。阿南。”
“公子!”一旁的小厮有些惊恐地唤出口来。
但少年毫不理睬,只垂着眼盯着我,不言语。
“可好?”
我愣愣的仰头看着他。
他亦看着我。
寒冬的雪花纷扬而下打在我的手背上,融成了水,他放下我的手又解下肩上的披风拢在我肩上。
“阿南。可好?”
我顿了顿,大抵是被这温暖给扰乱了思绪,点点头,在小厮无可奈何又焦急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于是,他笑了,在冷风中热闹的人潮中于家家烛光中笑起来,脸侧有一枚小酒窝,黝黑的瞳孔眯起来,似懒散的猫儿,里面氤氲起一片细碎的光,迷蒙地好似无忘峰那处洞外的雨幕,令人窒息,令人不由垂下头来,先前的大胆无畏一概都飞远,我紧了紧手,竟是一片热意攀上了面庞。
他道:“你来此地可是为了什么?”
我回:“为了……寻着一个人。”
一个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