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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勿别 追究过去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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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笏贺榆关
归绮楼是成都有名的酒楼,酒好菜好人好,在西面的风评不输老字号的垂云楼。
即使长年奔波,我也有些时候没来过成都了。景象如旧,当年的小酒馆如今也掎裳连袂了。
我等了一会方才等到小二来叫我,说他家掌柜的愿意见我。
我冲他挑挑眉,拍拍衣服大摇大摆地上楼。
见这掌柜却是废了一大番功夫,因这人名声着实不小,嚷着攀人的络绎不绝,小二习惯了挡人,这才硬挺着不让我见。
老板白手起家,从一个破烂小酒馆做到名满天下的大酒楼,没用多少年。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怎么看都非善茬。
我跟着上了二楼,四处张望。雅阁错落有致,布置精巧,即便长廊两侧的木雕都吉光凤羽,尽显主人的华贵。
小二在一间屋前停下,屈指扣门:“掌柜,人来了。”
里面有人应了声,小二下楼招呼,我推门进去。坐在桌前的老板正端着一杯茶,笑语盈盈得看着我:“好久不见,李承。”
我立在门口端正地行了个军礼:
“师姐。”
大概所有人童年的时候都有一个噩梦,叫做“你看别家孩子”。而程笏就是那个噩梦,每次师傅训我们的时候,第一句话总是“你们看看师姐”。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无非是比你有天赋的人比你还努力,程笏就是如此。她的武学在那个年龄已是登峰造极,兵法也是力求臻至。师辈们总说她长大了肯定有大出息,说不定就是流芳百世的名将。
她二十出头就给调到关外历练,给一群年龄能做她爹的老兵油子们当上级。天知道她废了多大功夫才把一群老痞子收拾得服帖。关外战机多,她的军功跟不要银子似的往上涨,几年下来官上了不少,地方倒是没动。
我们几个师兄弟也被扔过去历练,成天被她拎起来揍。彼时她的副手也带着自家师弟妹,几个小苍云成天笑话我们受罚。
程笏的副手是贺榆关,贺榆关的一群小兔崽子师弟里面有燕启。后来大些我就被调远了,程笏的事有太多是燕启给我讲的。
能从一堆老兵中脱颖而出,贺榆关足够优秀。他行兵缜密细致,刚好和程笏的大开大阖互补。并肩作战多年后贺榆关毫无悬念得栽到了程笏身上,他不说,程笏就缺心眼一般看不到,急得我们一群后辈上火嘴角起泡。想当助攻还被师姐抓起来收拾了一顿。
“你们一群小兔崽子一天到晚不知道好好看书练武,脑子里都装了什么?一半水一半糊和一和就开锅了?我们大人的事轮到你们操闲心?”
我记得清楚,当时贺榆关就倚在门口笑得开心,后来在师姐罚完后一人赏了一块糖。
比起师姐我们更亲近贺榆关,他脾气好人和气,对待小辈耐心十足。后来我们学聪明了,每次师姐收拾我们的时候就往贺榆关营里钻,气得师姐直跺脚。
长大了我们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这如同慈父严母一般的闹剧,最开心的还是贺榆关。
后来的事情就是听说的了。师姐战斗的时候受了重伤,一条腿废了,没办法再上战场了。
她勉力支撑退下来当军师,却始终不比战场上调度。加之边关苦寒她身子受不住,最终回了天策干了个管仓库的闲职。
天之骄子,于云端,落入尘埃。
那个时候我们都大了,师姐的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她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啊,怎么能忍受这种生活。
我们都以为贺榆关会在此时给师姐提亲,好歹冲淡一下她的悲痛。可他没有,他替了师姐的职,就再没与师姐见过。
程笏走了。她什么都没要,孑然一身,拖着一条走不利落的腿离开,连去哪里都没说,挽留不住。
她走的第二天,贺榆关因公事到天策府,遍寻程笏不见。
那是我第一次见贺榆关发这么大的火,我们师兄弟站成一排,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她带着旧伤出去,就怕是死了,按着她的性子,也绝不会回来。你们不明白?怎么就不拦!住!她!你们这么多人,就没一个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旁边站着的师兄没去过师姐那里,不了解贺榆关的脾气,小声嘀咕道:“放她走的是上级,不敢找正主,就捡我们软柿子捏。”
旁边的人堵他嘴已经来不及了。贺榆关问他:“你再说一遍?”
那师兄上前一步:“就是说你!你这么在乎她怎么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教训我们算什么本事。”
贺榆关脸色铁青。
年轻人火气大,又有人站出来:“贺将军,你这么喜欢我师姐,干嘛不娶她。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这下来大家都不怕了,七嘴八舌开始超。
贺榆关猛得把盾扔开,陌刀横起来。
“我肯娶,她肯嫁?”
当然没演变成斗殴,贺榆关还是不屑于跟小孩子动手的。
聪明如师姐,怎么会不知道贺榆关喜欢她。可同时骄傲如她,贺榆关没有让她接受的资本。而当她失去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时,贺榆关再给予她的,都成了善心的接济。
后来师姐的生意做大了,归绮楼美人老板的名声出来了。我们才知道当年我们路过成都时停步的一个小酒馆,正是师姐开的。
她怎么肯借别人半分努力啊。
“怎么想起来看我了。”她笑笑,“你们师兄弟一个个忙得没空来,我还寻思是不是我原来对你们太严了,你们不敢来。”
我一挑眉梢:“哪能啊,看大美女的事情那都是排队来的,来不了那是有心无力。”
师姐佯嗔我:“就你嘴皮子溜。”
“实话实说都不行啊?”
程笏一直是个大美人。现在不着甲胄又多了三分柔和,即使有岁月的洗礼,仍旧有她的魅力。
她把茶杯放下:“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找我肯定有事。”
“哪能啊,我就来看美人。”
“别废话,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也不想想谁把你揍大的。”
我嘿嘿一笑:“行吧,还是您厉害,这都叫您看出来了。”
“也没多大事。就是二子那边出关,不怎么会打,让您过去帮忙看看。”
程笏拍拍右腿:“用这个打? ”
“不不不不是。就让您指挥指挥阵仗,您看看成吗?”
师姐看着我没话。
程笏这人本事大了。她想消失,我们这辈子都联系不上了,可她始终放不下。她有了钱,便给自己原来的队伍,给我们几个添衣练兵器,这才露了踪迹。她的酒楼名字也是取了“归骑”之意,想着哪天还能策马疆场。
什么不会打看看阵仗,都是借口。就想给师姐一次……机会而已。
半晌她才开口:“我回去跟夫君商量一下吧。”
我点头:“也好。”说完方觉不妥,“贺将军不是在昆仑吗,怎么到成都了?”
师姐目瞪口呆:“燕启不是一直跟着他干吗?”
“燕启没在昆仑?”
师姐无语,抬手乎了我一掌:“你个二傻子,人昨天还过来看我。我还以为你们俩在一块来着。”
我撇了撇嘴:“那您这热闹了,过几天小八也要调过来了。”
师姐笑了笑:“那感情好啊,婷姑娘刚给我写信诉苦,说小八背着她在外面鬼混,我正好收拾收拾他。”
“不是吧?您这都知道?”
“小八带着婷姑娘来过咯。”
我作揖:“您厉害。”
程笏翘起二郎腿,似乎又有当年领兵的气概:“哼。那是。”
“贺将军真可怜?”
“你说什么?”
“我说贺将军真幸福娶了您,是吧哈哈哈哈哈。”
“臭小子,你师姐耳朵还没聋呢。”
我不知道贺榆关找了师姐多少年,也不知道师姐怎么会愿意嫁给他。
过去说一不二的师姐,如今却也乐得同他商量。摘去了一些东西,程笏依旧骄傲潇洒。我们所看到的师姐,再没了当年的苦闷。我们不清楚她吃过多少苦才有今天的辉煌,不知道她和贺榆关后来发生了什么。
追究过去再没了意思,从此除去生死,生而勿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