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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别 至少他们曾 ...

  •   1
      我找到河柳村最东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南方多水,到了村头还是荡着舟的。突然想起师兄的名讳自有“停舟”二字,师兄停舟之时,便是到家之日吧。
      摆渡老人也不惧我铁甲长刀,跟我闲嗑:“这位军爷可是去东头李婆子家的?”
      “东头第三家吗?”
      “哎就是那一家。平时那个脸上有疤的军爷呢?”
      我想了一下他说的应该是我师兄,师兄的脸上便是有一道长疤的,从眉骨横跨到鼻梁。
      “他……调去别处了,托我来给家里报个平安信。”
      摆渡老人叹了一口气:“那是多久能回来哟。李婆子本来就撑不过这个冬天了,真是雪上加霜。”
      我沉默不语。
      “平安平安,凭什么安啊。”老人唏嘘道,“李婆子吊着口气恐怕就是等着军爷回去看看,也是没有缘分。”
      “那怕是赶不上了。”
      “真是可惜了。李婆子这一辈子苦难,临死了还不得偿愿,肯定是上辈子作孽太多了。”老人摇头,“青年丧夫中年丧子,一个孙儿拉扯大死了,就剩下个小孙女了。这些年都是那位军爷接济她们,到最后……唉,都是命。”
      李承说我这个人绝对不能撒谎,否则别人一定会看出来。我才稍稍提了些,老人就能分辨真假。
      到一会恐怕更棘手。
      我和燕停舟师兄早年认识,各奔东西后断了些年的联系。这几年倒是在一起,关系也还不错。可他从来不提起自己的事,先前几年仿佛真是雪泥鸿爪,挥挥袖就烟消云散。
      到今天我才真正知道始末。我记得先前师兄是孤身一人,他又是北地口音,哪能在南方还有亲戚。听了老人所说我才可推测出这并非是师兄的亲人,李婆婆死去的孙子恐怕是师兄的战友,他替袍泽照拂家人一二。
      夜幕即将压来,四处的颜色已经看不真切,唯有波纹随着木桨漾开折出的银色鳞光。
      再无人言语,耳畔唯有划水的轻微声响,时而有水鸟振翅掠过,在视觉昏暗的四周格外清晰。
      船泊时老人挥手表示不要我的钱:“军爷,你们保家卫国,我们小百姓给摇个桨不算什么。”他顿了顿,“也算是谢谢那位军爷照顾乡亲这么多年的了。”
      我哑然,这算是承了师兄的人情,可惜没法还了。
      2
      刚扣完门,我就听到门里面有人高声急促得喊着“来啦来啦”,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好像还绊了一脚。声音是清亮的少女音,估计是李婆子的孙女。
      “燕哥哥燕哥哥来……”少女突然打开门,本来轻快的语调顿住了,“您找谁?”
      我轻咳一声:“在下是燕停舟的师弟,帮他来捎个信。”
      她有些疑惑地打量我,没有接话。
      我经历过沙场的血雨腥风,从未惧怕过敌人刺来的锋刃,却在今天因一个少女的审视汗流浃背。
      “昙昙,谁啊。”屋里有声音传来,虚弱而嘶哑。
      “一个自称是燕哥哥师弟的军爷!”少女回喊。
      “那还不请人进来?”
      少女歪头看了我一眼让我进门,我走在前面,不动声色的舒了口气。
      屋子里已经布好饭菜了,看样子在吃饭。我在桌子边看到了李婆婆。当真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虚虚得倚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垂危的死气,她对我说:“老妇身体不好不能行礼,军爷莫怪罪。”
      “婆婆别这么说,在下是燕师兄的后辈,也是您的小辈,您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我顿了一下,“在下燕启,前段时日燕师兄北调至龙门,得过几年才能回来,走得急,托我过来捎个信,让家里人莫挂念,顺便也看看家里怎么样,他也好心安。”
      “啊?燕哥哥也走了啊,多久能回来?”叫昙昙的少女抱怨道。
      “这个我也说不准,临时调动。最近龙门的马贼又猖獗了,新人压不住,还得靠师兄那样的才能治住。”我轻笑。
      “军爷一路奔波还没吃东西吧,昙昙给军爷盛饭。”婆婆招呼我,“多谢军爷这走一趟,停舟在外面也多亏的你们关照了。”
      我搓搓手:“哪有,都是师兄照顾我们,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龙门那边危险吗?”
      “还可以,危险倒是算不上,马贼毕竟是贼……谢谢谢谢”我接过饭,不客气道,“就是风沙大了点,水也不干净,来往都是胡人,肯定不如中原舒坦。”
      婆婆点点头没说话。
      “燕哥哥还说什么了吗?”少女有些急切道。
      “哎呀差点忘了。”我起身翻包裹,“这个是师兄在洛阳买的马蹄糕,说是要我带回来,特地叮嘱不能压坏了。”
      我上前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路上有点饿就捏了一块。”
      少女噗嗤一笑,拿着糕点进屋了。
      婆婆叹了口气问我:“龙门离这里远吗?”
      “远。”
      她若有所思:“那边缺什么吗?我过段时间就过去看看他,也捎点东西。”
      我一下子就懵了。
      从进屋开始我说的话全都是李承给我打好草稿让我背的,以他见鬼也能说鬼话的能力,我都差点被他骗过去,定然不会出差错。而婆婆这话说得隐晦,我摸不准什么意思,话都不敢说了。
      好在婆婆没有为难我:“军爷认识不认识一个叫李将宴的小卒,是个天策军。”
      我想了一下摇摇头,似乎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记不真切了。
      老人的神色如常,似乎只是随口问起小事:“天色也不早了,军爷若是不嫌弃,便在此留宿一晚吧。”
      “那真是叨扰了。”我谢过。
      老人到底是病得狠,我陪她说了一会她便该歇息了。随后她叫小孙女陪我去随便走走。
      3
      “昙姑娘可知道你们村子有一棵大桃树吗?两人合抱那么粗,年岁也许久的。”我比划道。
      “知道,那棵桃树就在南边那条巷子口,我带你过去。”
      从东边绕过来,我发现刚刚鬼灵精怪的小姑娘有点情绪不高,我有一点慌乱,怀疑是不是被发现了。
      到了南边的巷口我突然发现她没有跟上,我提灯向后照去发现她蹲在地上双手抱膝不走了。我凑过去,发现她在低头啜泣。
      完了,我心想。
      我蹲下来拍拍她,向来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哭得急,喘得气都不顺了,我把灯放在地上,静静的陪着她。
      “我又不是小孩。”她哭了好一会,才抽抽嗒嗒地说。
      我拍拍她,没说话。
      “我燕哥哥早就用过你那一招了,骗谁呢你。”
      我:“……”
      她听我半天没答话,又开始抽噎:“你骗我还不能骗到底吗?你告诉我燕哥哥真的被调走了不行吗……”
      小姑娘还真难伺候。我叹了口气:“师兄带兵断后,为了救同袍走了。”
      昙姑娘抽着顺气。
      “他留的遗书是让来看看家里,再找一棵树埋东西。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们瞒下去。”
      昙姑娘突然站了起来向前走去,我愣了一下急忙赶上去。
      昙姑娘不想说话,一路上都是沉默的。我提灯走在她身侧,月光和灯光一起,却愈显昏暗模糊。
      “就是这。”她停步。
      眼前的树和师兄描述的相差无几,只是可惜了夜晚,看不清全貌。附近没有几户人家,只有这棵树孤零零的立着,不知为谁投下荫蔽。
      我把灯交给昙姑娘,拔了陌刀开始挖土。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燕哥哥怎么死的,更不想听他交代后事。”昙姑娘比我想象的要冷静的快得多,依旧是少女软糯的音色,却有少许沧桑之感。
      “燕哥哥给我和奶奶说,哥哥去昆仑了。一个很南边很冷的地方,许多年都不回来。”她举着灯看我挖土,“那时候我还小,每年他来的时候都要问他,我哥哥呢?”
      我有点想说一句你现在也不大,不过想了想师兄调过来有些年岁,她哥哥走的时日恐怕不短了。
      “后来我就不问了。我难过,奶奶难过,他也难过。好多年了,想来也不如当时知道痛的彻骨,燕哥哥就成了我亲哥哥,代替我哥,做他该做的事情。”她把灯向前探了探。
      “燕哥哥和我哥哥感情很好,早年都是两个人一起来的,他们特别喜欢在这棵树下面,比武说话,然后把我抱到树上玩。”
      陌刀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我把刀转过来,向两侧拨土。
      “我和奶奶都不爱吃马蹄糕,就我哥哥爱吃。每年我都能看到燕哥哥趁着晚上出来到这里,有时候喝酒,有时候发呆,有时候自言自语,然后把马蹄糕摆出来吃完。我知道他很想我哥哥,和我和奶奶一样的。”说着她也蹲下,用手向外拂土。
      我能想象的。年少轻狂,鲜衣怒马,在一片铁甲中知己相逢。天地广阔,快意淋漓,沙场上并肩,桑梓处携手,大概再好不过了。
      我想起来了,李承给我提过一句李将宴。那是他的一个前辈,许多年前剿匪的时候战死。而我更是隐约记起,当年去打扰战场的援兵队伍,刚好就是燕师兄带队。
      师兄酒席上喝多了被我送回营的时候。我也在他嘴里听过这个名字。没有别的话,就是一遍一遍念着这个名字,当时觉得没有什么。
      现在想来,温柔缱绻隐忍不甘思念,什么都有。
      是有多残忍。我叹了口气,把刀放在一遍,把露了颜色的大箱子挖了出来。
      带着泥土的箱子,看不清颜色。我试了一下没落锁,掏了掏过来时拿的袋子,掏出来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
      李昙没有动,甚至头都没转一下,专注得盯着自己手里的灯。
      我开了箱子没细看,就把那一堆东西一起塞了进去,扣上箱子。
      “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燕哥哥和我哥哥的东西。”她的侧脸在灯火下十分轻柔,像极了只于黑暗中展露颜色的夜昙花。
      刚才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
      我心软了一下,“师兄把你和婆婆托付给我们这些师弟了,我也姓燕,你叫我燕哥哥也行。”
      她叹了一口气:“我哥哥走了,我不知道意味着什么,总想着天塌下来,还有奶奶和燕哥哥。可燕哥哥走了,奶奶也不远了,我却不能靠着外人走以后的路。”
      “可是师兄他……”
      “燕哥哥他不是外人。”她低声说,“他是我哥哥,是我家人。”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我把箱子扔进坑里开始埋土。
      “等奶奶走了,我就去参军。”她拿起灯替我照着,“哥哥和燕哥哥坚持的,我也要走一趟。就算带着他们的过去,再活一次。”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将宴死了,尸体是燕停舟亲手埋的。燕停舟死了。尸体是我埋的。然后有人说,要带着他们的过去,再活一次。
      不是荒唐,不是可笑。这大概是人生大悲中,聊以慰藉的一些温暖吧。至少他们曾经走过的路,还有人记得。
      4
      我回去的时候刚好看到李承在誊写新兵名单。
      我凑上去看了一眼,居然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李昙?”
      “怎么?你认识?这可是女兵营。”李承跟我插科打诨,笔下不停。
      从南方回来的时候李承正准备去扬州,上次的事情还没给他细说,时间一长也忘了,这下看到李昙才想起来,恐怕是那个婆婆已经走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那天老人同我讲过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的意义所在,想来她这辈子苦难,一切也都显得不是这么悲哀了吧。
      “你认识李将宴前辈吗?”
      “李三步啊,我给你讲过他的。”他吹干墨把纸放在一边,“骑射功夫了得,三步行进箭无虚发,不过可惜战死许多年了,听人说他还和燕停舟前辈有些过去。”
      “李昙是她妹妹。”
      “啊?”他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我比划了一下:“额,就是前段时间我不是去给师兄……”
      李承愣了半晌,随即恍然大悟:“我说燕前辈一个北方人……”
      他没有说下去,两个人只有沉默。
      “李承,你有什么重要的人吗?”我先开了口,早知道他没有亲人。
      “有。李府主,军师,同袍,百姓……好多。”他笑了笑,“你想和燕前辈一样?”
      “是。”
      “你先守护好你吧。”他起身弹了我一下,“我重要的,从穿上铁甲起就有了。你也有的,是我们的使命与职责,那剩下的私心,大概只有你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好。”
      我们更幸运,因为我们还活着。
      「他携长枪埋骨青冢,他赤血忠魂。」

      END

      “对了燕启,你听说过燕金石这个人吗?算是你的前辈。”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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