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阳光》钟初一

36、三六、当我盲目时便迷了路

　　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我才自嘲地笑起来，以为，我总是有很多以为，以为丁夏楠会来，以为他会等在屋里，以为做做饭就是永远，以为他回来了就再也不会离开。我还自以为是地要他给我时间想一想，其实从我们相遇开始我什么时候有过支配这一切的权力？你带着耳朵就好了，只要耳朵，不要心不要眼睛，也不要伸出手去挽留，更不能有眼泪，眼泪算什么？是排泄物而已。
　　我开始挑了些这季节的衣物装进皮箱里，你不是说不能消失吗？我凭什么听你的，我就要消失，我不想让你找到我，不想让你找到我对我说那些我不想听的话。丁夏楠，握在你手里的那根线已经断了，在昨天你说对不起的时候就已经断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我就算丢了也再不会给你。
　　眼泪，不，是排泄物，我控制不住它们的涌出，好吧，我想，这跟人吃多了肚子涨要上厕所是一个道理，流干了就没有了，就会浑身舒坦有利于身心健康。
　　看着地上收拾好的箱子，我开始冷静地思考去哪家酒店，其实最实惠的就是以前上班时的酒店，熟悉的人多有个照应，价格也能优惠很多，只是正因为熟人太多就不好解释我怎么不住家里反到住酒店了。从包里拿出所有现金，只有现金，还有两千多块钱，就我月光一族来说，余粮算是多的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到去昌都那天。
　　拿起电话又放下，现在还不想给柯硕说话。我清楚我昨晚都干了些什么，不是不敢面对，只是现在无暇顾及他人。
　　好吧，深深吸了口气，提起皮箱出门。他们问起时可以直说，说跟男朋友吵架了，不想见他。这样倒比遮遮掩掩少些口舌。

　　前台是不认识的小姑娘，一问居然没有空的房间，只得打电话给刘兴林，他说：“等等，我马上下来。”不一会儿就看到他愈加肥胖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
　　他把给旅行团预留的房间挪了间给我，也没太多力气推诿，道了谢就提着皮箱上楼。
　　梦里有电话在响，却怎么也接不起来，固执地一直响个不停。睁开眼，又用了许久才明白自己已经搬到酒店。电话有个未接，是柯硕。
　　梳洗的时候一直在想怎么跟柯硕说这事儿，瞒怕是瞒不过的，顺便问问还有多久才能去昌都，钱不够用怎么办？
　　出酒店往右拐，前行几十米就是我住的小区大门，柯硕坐在车里，车头已经掉了过来向着马路。于是我一步步走近的同时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举着烟搭在方向盘上的双臂和一动不动望着车水马龙的脸。就在我快要接近，想着可不可以假装是从小区里出来时，他扭过头，看到了我。
　　绕过车头在另一边坐好。
　　“去哪儿了？”他打开窗把烟头丢出去。
　　“我搬到酒店去了。”摸着开关把窗户打开，让车里的烟气都散出去，一咬牙又说：“什么时候去昌都？如果时间太长了，我好换个地方，或者……”
　　“搬到我那里去。”柯硕打断我的话。
　　我看他一眼，不确定他说这话是同情还是别的意思，但是心里清楚，我住酒店只是为了避开丁夏楠，而不是为了跟他在一起。
　　“我只是为了避开一些事情。”
　　他扭开了钥匙，车子冲出去的时候说：“走吧，先把饭吃了。”
　　我发现我跟柯硕很多时间都是在餐桌上面对面，吃饭对我们而言不象是在解决生理需要，而是缓解尴尬的借口，当眼前有食物需要你动手和动嘴时，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沉默。这种沉默可以当作是礼节上的必须，而不是无话可说。
　　今天他没有问我的意见就开到了一家火锅店，这里生意爆好，平日里都需要预约和排队，节假时更是如此。他对上前询问的服务员说：“柯先生订的。”然后指着那人递上来的订单本里的一个电话说：“这个。”
　　那人在对讲机了说了什么，就有服务员上前把我们引进去。
　　是一个可以坐八个人的包间。我挪开凳子坐下，看着排了一圈的碗筷问：“还有谁啊？”
　　“本来还有我哥跟李绫，不过现在他不用来了。”柯硕说完拿着电话出去。
　　一会儿进来，我还在纠结这事儿，“什么叫不用来了？”
　　“没什么。”他拿过菜单认真的点菜，直到服务员出去，才抬起头点了根烟，很快，随着烟头那点腥红明灭间，屋里弥漫开一种燃烧过后腐朽的味道，我偷偷地将这些烟气吸进身体里，越装越多，屏住呼吸不让它们再跑出来，渐渐觉得身体都如烟一般轻盈起来。
　　“明天搬过来。”我看着一缕烟从他嘴里吐出来又顺着他鼻子钻进去，形成两条如彩虹般弯拱的曲线，他开口时却有一团雾气冲散了那两条曲线，都飘在半空中。
　　我低下头细数着调料碗里的豌豆，又把葱段一点点挑出来。心里笑了一声又不敢表现出来。
　　“还有十多天才能去昌都，你看着办。”
　　柯硕错开我望过去的目光，拿起手机玩。我把筷子架在碗上，小心地将碗口平均分割成两个半圆。
　　我知道我说可以叫家里汇钱一定会被他嘲笑，耸耸肩说：“我没理由要去你那儿。”
　　“我懂你的意思，你没打算接受另一个人，对不对？。”抬头看他两眼发亮向前探着身体，如果不是桌子怕都扑上来，下意识地缩紧身体，低下头，柯硕多是拐弯抹角，难得这么直白。“倒不是昨天那样了我就理所当然，”他没等到我说什么，放低的声音：“为了你的钱包可以考虑一下，反正也不是长时间……”他停了停最后才说：“我们一切如常。”
　　“我想想。”暗自发笑，察觉怎么一夜之间许多以前不能左右的事情都可以由我掌控？真是翻天覆地做主人了。
　　烫过的虾饺异常的滑溜，柯硕拖过我的碗夹起三个放在碗里，突然很感慨地对他说：“谢谢。”
　　“客气什么。”他不以为意。
　　谢谢你昨天收留我，谢谢给我一个可以去的地址，谢谢你请我吃饭，还要谢谢你买的裤子，虽然是你撕坏的。
　　面红耳赤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现在才开始害羞好象有点晚了。

　　床对面的电视机上有一叠钞票，是下车时柯硕给的，他说：“不想搬就住着吧。”开车前又说：“明天起床了给我打电话，过上过下难免碰着，不如出去玩玩。”我点点头，收下，好象说了句“发工资慢慢还你。”
　　电影频道放着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面四太太看到杀人，撕心裂肺地在天台上叫着，白茫茫天地间只是一个小黑点。
　　烧水壶里的水开了有一会儿了，找了包茶袋泡在杯子里，看着一缕缕茶色从袋包中浸出将水染成深色，上下提了提线绳，终于在热气中闻到一些些茉莉花的香气。我很想把卡换上看有没有丁夏楠发过来的消息，可是又怕没有消息自己会难过的死过去了。我问自己还这么念念不忘为哪般？真没出息。
　　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住家的小区一些房子，辨认了一会儿，确实没找到我住的那栋小楼，有一棵冒了顶的杨柳倒有些象窗前的那棵，只是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看起来跟别的也差不多。不知道丁夏楠回去吗？我拎起外套一边下楼一边穿，“嗨！初一！”回头是罗玲站在总台里跟我打招呼。我招招手，“回来再说。”就钻出门。
　　喘息的声音那么强烈，一路跑到那棵巨大的左旋柳下才停住脚步支着腰调整呼吸。抬头就能看到从窗户中透出来的亮光，象一个很小的太阳照亮了窗台和四周的墙壁。虽然没有看到影子，但我知道丁夏楠一定在屋里，因为出门前我关了总闸。
　　坐在树荫下的花丛边，抱着腿盯着那一处温暖：象是隔着玻璃橱窗，贴近了会在玻璃上留下呼吸的白雾却怎么也走不进去。喉咙里有个木塞子，连呼吸都不畅快了。我知道哭出来就会好些，可怎么都没有眼泪，摸到脖子被堵住的那块，慢慢将手指伸到嘴里，想将那些淤积的东西掏出来，一阵干呕，眼泪终于流下来。我将手掌伸进花丛旋转着压进泥土里，那里总有些坚硬的石块和干枯的枝杆，我不喜欢疼痛，但更讨厌听到自己哭出声音。
　　灯光依然固执的亮着，好像可以一直亮下去，当然只是好象而已，就如同此时的天空，黑得像是会永远黑下去，其实不过几个小时而已。那里有个身影将窗户关上，我闭上眼，接着用几秒钟屏住呼吸，将那处光亮刻印在脑子里，再睁开眼时，那扇窗已经溶入夜色。我缩在黑暗中看着丁夏楠背着一个挎包从眼前走过，因为重量使他肩膀微微向左压低，可是背脊打得笔直，从一个光团跨入另一个光团，直到消失。
　　我起身走回酒店，知道自己是再也回不去了，那里留着我想知道的答案，却不敢去看。

作者有话说

　　喜好喝酒，喝了却没有什么趣事，心里觉得也该应景想点前尘往事，可没一个能在脑海停留下来，也许真的释然了，或者是埋得太深自己都挖不出来……